最美的音乐文学：宋词经典导读
大家好，我是杨照。
这里我来为大家介绍“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十季即将要为大家展开的内容。
“词”是如何诞生的？
在上一季节目中，我们为大家选读了宋代古文运动当中的名家名作，这其中就牵涉到中国文学的传统，其中最重要的分类是散文和韵文。
古文是用散文的形式所写的，而这一季接下来为大家选读的，是宋代最重要的韵文形式——词。
韵文对应于散文，讲究文字的音乐性，所有的韵文都含有一定的音乐性，不过，字句构成的音乐性和唱歌的音乐质感有一些差异，显然歌的音乐比文字的音乐更明显、更强烈。
中国韵文的形式最早往往是“和乐”的，是跟着音乐来走的，也就是本来有歌的根底。然而，因为文化当中对于文字的高度重视，将文字的地位看得比音乐要来得高，比语言要来得高。
于是，一旦有文人介入去写任何别的形式，很快文字就和音乐分离了，文字取得了独立性。本来是配合音乐的声调就转变为文字自身的抑扬顿挫，平仄错落，构成了另外一种音乐性。比如，诗在唐朝发展到极致，原来的古诗让位给格律更加严谨的近体诗，也就意味着诗和音乐、和歌越离越远。
而在同一段时间当中，唐代社会上出现流行的音乐却越来越发达，也越来越复杂，那是因为增添了胡夷里巷之曲，也就是外国音乐的元素。
外国的乐器以及相应扩展的乐曲，先是在城市当中流行起来，逐渐一路传到乡间，音乐便被这样高度普及。从六朝到唐朝，音乐的丰富程度不可同日而语，从乐器的制造、使用到乐理以及音乐创作的手法，乃至于对于音乐的思考，唐朝都因为有着西域音乐的刺激，而得到了高度的进步。
人的耳朵会追求并且是适应美好的声音，听惯了复杂多变的音乐，就很难回头满足、适应比较单调的声音。比如说，看看我们今天如何使用“单调”这个形容词就明白了。习惯有复调多调的音乐之后，听到只运用一个调、都在同一个调上的音乐，就会油然生出单调、厌倦的感受。
于是，在唐代就有了这样相反的发展，音乐变得越来越复杂多变，也就越来越自由；但另外一边，诗是越变越多限制，越来越不自由，其结果就是诗无法助乐，格律固定的诗没有办法用在自由、多变化的音乐上，也就是如果要配合音乐唱歌，就必须在诗之外去寻找、去创造同样是多变化的歌词。
而在这一过程中，要让诗配合词，最原始的方式是拉长其中的某一些字，或者加入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像“咦”、“啊”、“嗯”什么的。不过这种做法破坏了原来的诗句结构，又会让人听不懂诗句的内容，句子散掉了，听半天不知道歌词到底在讲什么，于是就失去了承载、传达意义的功能，所以必须变换不同的方式，那就是配合复杂变化的曲调来写原创的歌词。
在那个时代，从唐末延续，通过五代到达宋朝，叫做“倚声新词”，也就是在已经知道要配合什么音乐的情况底下，依照音乐的旋律去填写歌词，这就是所谓的“词”，也就是宋词的“词”。
“倚声新词”不是用写好的诗去套用、去加衬字改造，而是确知究竟这个音乐听起来是怎么样，如何高低起伏，如何有节奏地变化。所以，音乐在前，文字在后，是乐工先写好了固定的音乐，旋律、乐曲、段落、节奏都有了。
而且，通常这样的音乐被证明很有吸引力，是当时受欢迎的曲调，大家都爱听，在这个基底上来配合填写歌词，让这样的音乐可以不断地传唱，曲调是一样的，但配上了不同的词，就变成了不同的、新的歌。
所以，“倚声新词”它的核心、基础叫做词牌。
从唐代一直到北宋中期，一首词是没有自身独立标题的。“乐江月”、“蝶恋花”、“菩萨蛮”、“浣溪沙”等等，这些不是个别作品的标题，而是词牌的名称，告诉人家说，这首歌词是按照哪一首乐曲所写的，也就是要唱的话，应该要配合哪一首乐曲来唱。
词牌的音乐规定，有的句子长，有的句子短，音乐当中有连音、有断奏，限制很严。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不叫写词，叫做填词，也就是必须要完全依照既有的长短变化，还有音高起伏所规定的平仄声调，将一句一句词按照规范填上去。
弱德之美
诗和词另外还有一项根本的差异，那就是诗是诗人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立场写的，有的时候也会自己来吟诵。然而，词在刚开始的时候，绝对不是给写词的人唱的。词是要配合音乐，由专门唱歌的人拿去演唱的，而最常见唱歌人是职业歌女。
所以，“倚声新词”就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要写适合由歌女来演唱，可以唱得动人心弦的内容。
而在这一过程中，很明显，也很有趣的是，即使由男性来填词，都必须要转用女性的口气传达女性的心情，如果不是以女性身份、女性立场写成的词，就不会有歌女会愿意唱，也就没有办法流传了。
刚去世的叶嘉莹老师，她曾经用四个字来描述词的特性，叫做“弱德之美”，这四个字相当的精彩。在未来我们介绍词的时候，会回来引用叶嘉莹老师对于词的一些看法，包括词它的分歧变化发展。
在叶嘉莹老师看来，词的特性就是“弱德之美”，除了这个“之”，另外三个字非常地重要。
第一是“弱”，词有一种婉约、孱弱，基本上它不是一个强者的文本，它表达的并不是强者的情绪，是从弱者的地位发言的特殊文本。接着是“德”，意味着弱不是当作应该要被摒除或者是应该要被谴责的。
为什么称为“弱德”？意味着有一种正面去看待、去彰显“弱”这个性质的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和从弱者的地位角度出发是同等重要的。
当然后面还有一个字叫做“美”，这是文学的表现，不只是要去肯定、彰显“弱”的地位，从“弱”的角度表现“德”，更重要的是还要有“美”，这是贯穿宋词的基调。
宋词有很多的变化，宋词的弱德之美推导它起源，那就是来自于歌女，因为唱歌的是女人。
但有意思的是，会特别喜欢听女人唱歌的多半是男人，因而最受欢迎的歌唱方式，是女人含情脉脉对着男人唱出思念爱慕的话语，听得男人神魂颠倒。借由音乐的中介演示，这种歌能够突破既有的社会行为规范和一般的主被动安排，表现出女性对男性的情谊和欲望。
所以，在这个领域当中，最发达的是闺怨主题。
闺怨，顾名思义是发生在闺房的私密空间当中，甚至是发生在女性自己的心里。但因为有歌，歌女能够将这样的私密情绪公开表达出来，在公开和隐藏的吊诡关系当中，产生了最大的诱惑、吸引力。
于是，“倚声新词”这个文类有着高度的暧昧性，由歌女来唱，来演出私密、思念。但那些歌词却往往出于男人之手，也就是男人的投射、想象，女人会如何欲望男人，需求男人，这个传统源远流长，从五言诗一直到近代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尤其是以宋词作为最高峰。
放在这个传统背景底下，我们就可以体会，宋代出现了李清照，为什么那么样重要？因为她是以女人的身份写女人的情感，把原来由男人代理、代言的状况给逆转过来。
从一个角度看，女人的心情由女人来写，这不是天经地义吗？然而，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就知道，李清照为什么在她的词里面可以特别凸显弱德之美，包括美，这就是因为是由女人自身抒发出来的，而不是由男人、男性代理的。
起起落落的纵乐时光
另外，因为来自于音乐、歌唱，所以词还有一项特性，那就是受到了歌乐场合的影响。在有歌宴的环境里，尤其是在男人有娶妾、召妓风气的时代或地方，最有利于词的开拓。相对地，在没有这种风气，缺乏繁华、淫荡、享受条件的时代或者是地方，词就没有太大发挥空间了。
词在唐代因音乐而出现，接着进入到了五代，得到了进一步发挥的机会。
唐末到五代局势动荡，社会伦常约束持续地被毁坏，有权力、有资源的这些武人、武将，就更没有遵守伦常约束的动机了。五代的时候，词的流行主要不在中原，而在战争破坏没有那么严重的后蜀和南唐。后蜀和南唐都地处偏僻，而且都有懂得如何逃避现实的国君，外面打得一塌糊涂，但他们还能够尽量关起门来过好日子。
南唐后主李煜就在文学史上成为留下经典词作的大作家。而他之所以能够有文学上的突破成就，就是从南唐那样一个荒淫的环境当中，熟悉了当时的歌和词，但是在他的生命当中最大的冲击，那就是他后来失去了皇帝地位，沦为宋朝降臣。
感于这种生活上的巨大差异，在彻底失去尊严的情况下，就将原本用来饮酒寻欢场合的词，转而拿来写他悲愤的心情，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词，因而就改变了词原来的轻浮、游乐的性质，让词有了可以存在深刻内容的可能。
民国时期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当中，特别标举李后主，他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意思是在李后主之前，词是一种很狭窄、很有限的文类，写来写去只有那么一丁点内容。李后主有效地开拓了词的领域，以他的作品改造了词写感情的方式，不只能够写不同经验所刺激出的情感，而且能够写不同层次的情感。
后蜀和南唐投降，这是词在宋代发展的刺激因素，尤其到了真宗、仁宗时代，国家安定了，城市快速成长，商业繁荣，这使得居住在城里的人拥有越来越丰富的生活。
在上一季节目当中，我为大家介绍过的《花间集》，以及我们这一季要为大家在一开始介绍的李后主的作品，这都是宋词的基础。然而，在宋代文人文化的条件底下，词还要经过另外一番改造才能够站稳脚步。
婉约？豪放？
宋朝等于是从五代的废墟当中兴起，对任何源自于五代或者五代时期所流行的事物，有着普遍质疑、保留的态度，甚至对应五代的武人乱象，宋朝新兴了讲究严格道德约束的理学、道学。
而词能够在北宋发展，一部分有赖于连续出现了几位爱好音乐的皇帝，从真宗、仁宗，到神宗、徽宗，音乐的流传、曲调的传唱，相当程度上抵消了理学、道学对于象征五代遗风的词，从伦理道德上而来的反感。到后来，正因为道学在文人之间越来越流行，气焰越来越高，态度也越来越绝对，反而使得部分文人需要有感情跟欲望的发泄出口。
皇帝支持，文人需要，所以就先将词当中比较香艳、干犯伦常的部分修整掉，留下相对比较柔美浪漫的部分。这就是叶老师所说的“弱德之美”，这美被特意凸显得抬高，最关键的现象跟原因。
而给词带来重大变化发展的大家是苏轼。
李清照曾经在《词论》里说：“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占主着漓水于大海，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
这句话讲的是什么？是夸赞晏殊、欧阳修、苏轼，这几个人有大才又有大学问，竟然来写词这种小把戏，这中间的规模、气量大小，简直就像是用瓜瓢舀出来的水和大海之间的差异。不过关键重点在于结语，用大才写小巧妩媚的词，结果写出什么？写出一堆长长短短、句子不整齐的诗罢了。
其实李清照要表达的是，这些人根本不会写词，尤其是苏轼，他写的不是真正的词，是变形的诗。
为什么不是真正的词？首先苏轼的词不协音律，他不管人家原来词牌的音乐长什么样子，只管词牌上的字句数和平仄，所以写了很多没办法唱，或唱起来很怪、很别扭的词。最怪、最别扭的就是将原来旋律柔美、委婉的词牌填上了雄伟或豁达的词，还将音声小巧可爱的词牌填上了庄重或者是说理的词。如此就不成歌，也就没办法唱了。
这就指向了，之所以不是真正的词，是因为苏轼打破了甚至完全不理会既有填词的惯例，在语法跟语气上都不遵照原来的惯例，写出很不一样的内容。从苏轼开始写的，就是从来就没打算要给人家唱的词。李清照是对的，这样的词的精神跟依据都是从诗那里来的。
还有，苏轼的确是带着游戏的态度，看重的是在字句安排上，词比诗要来的自由。干嘛每一句都写同样长的句子呢？多么整齐又多么拘束，要是可以有长有短，很好，如此以诗意作词，那就不再是“填词”了，而成为另外一种很不一样的创作活动。
苏轼将诗的题材和关怀带进到词里，于是许多原本也没有那么爱唱歌，对音乐没有那么有兴趣的文人就发现自己也可以写词了，借此苏轼就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因为有苏轼走在前面，他就清楚示范了打破文类的音乐限制之后，如此取得的自由，可以如何运用。
所以词的发展后来就有了两条不一样的道路，一条是延续着和歌之间的关系，在这方面柳永是重要的词人，他的词从来没有离开过歌，他的词一直都是为了要能够唱而写下来的。另外一条路是苏轼，这位令人敬佩的大才，就写出了和音乐基本上不再真正能够配合的词。
苏轼所开的这条路，后来就被称之为豪放派，于是前面像是柳永，或者是后来像周邦彦，他们所写的这种词就被称之为婉约派。所以我们不需要去死记谁是豪放派，谁是婉约派，而是要了解词有这两种不同的来历、不同的路数，所以在阅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去予以体会。
词作家们
我们这一季要为大家介绍的这些词人当中，李后主有着开创者最重要的地位，另外像柳永、周邦彦，到了南宋时的姜夔，他们都是对于词的音乐性有着自己非常独到的看法跟开发的，是具备音乐上创作能力的词人。
另外像苏轼、秦观，还有辛弃疾、陆游，两位北宋，两位南宋，他们基本上比较属于是文人词。他们具备有诗人的身份，他们基本上都是将中国传统的诗的情趣、诗的范围以及写诗的方式，运用在词上面，因而开拓了不同风格的词的作品，也就比较属于是豪放派的，不过每一个人的豪放程度也仍然是不一样的。
另外，当然最特别的是前面提过的李清照，这不只是我们所介绍、解读的北宋唯一一位女词人，放在整个中国的文学史当中，这样一位女性的文学家，她的身份、她的作品、她的经历，乃至于她的看法、她的眼光，都非常不一样，当然也就一定值得我们好好地来认识，好好地来解读。
以上就是即将为大家展开的“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十季，在读任何一首宋词作品之前，希望大家可以稍微认识、理解的历史背景。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4.12.26
精选评论
共 13 条彻底疯狂🤪
在一片欢歌载舞声中，迎来了杨照老师的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十季的开播。热烈欢迎杨照老师带领我们一起游览宋词领略经典之美。
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别具一格。记得这是小小的我人生第一次在语文课本里读词的感受，真是一见钟情，与对诗的感受相比，那就是偏爱。
看到发刊词的标题就很喜欢
苏东坡和唱词的人闹着玩呢？
杨照老师您好，您的节目使我受益匪浅。在李清照《词论》的部分，我有一些不同看法。李清照并未说苏轼的词不合律，苏轼的词也有合音律的。具体可参考：【李清照的《词论》到底在说什么？-哔哩哔哩】 https://b23.tv/2XqNIBM
改风格了
不同于道学理学之外，情感和欲望的宣泄。好期待宋词！
关于叶嘉莹老师所说的词具有的“若德之美”，我认为可以这样理解：所谓的“弱”，是词相对于诗而言的一种弱势，是理性吟唱时体现出的相对性别上的弱势，也是被束缚于曲调之中的弱势。 虽有这几种“弱”的表现，但实际上，词并不弱，甚至有一种以弱胜强、弱强并行的感觉。 那么“德”又作何解呢？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虽然是以男性诗人为主去创作，写出女性的想象，甚至词中不乏一些艳俗的内容，但毕竟表达出了女性的诸多想法，哪怕其中有些是臆测的。 然而我们必须看到，这些词最终是由歌女、由女性来演唱和演绎的，在这个过程中，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性别平等的德性。而且，因为是女性的演绎，最终呈现出的效果，有她们艺术上的加持。于是，这又彰显出一种美，不仅有词的美、曲的美，还有歌女演绎的美。 最后，不得不佩服苏东坡的开创性。他全然不顾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的束缚，直接摆脱音乐性，按照诗的要求去创作词，自成一派，这着实令人惊叹。
能否提点不同观点？我实在不理解弱德之美，总感觉很别扭。好像是又想夸赞它的美，又拘泥于传统的限制把它定义为弱德，为何不能大大方方的赞美呢？
一太白、一东坡，玩转古诗词😀
来咯！
😍😍新的一季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