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与外族如何改变中国：魏晋南北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集的导论中，我们重点探讨了关于中国“中古史”的概念。从“中古”的视角出发，会让我们看到和以往的朝代史叙述不太一样的东西。
所以在这一季的第一部分，我们会先把“中古”作为一个整体，放置在更长的时间段中，以一种鸟瞰的视角去对比考察，看看它有哪些特点，特别是对比它和中国的“上古时期”究竟有哪些区别。
小型村落取代“万国”城郭
中国中古历史其中的特性之一，那就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增长趋势，到了中古时期发生了倒退。动荡的环境迫使人们无法维持正常的农业生产，造成同一片区域能够养活的人越来越少。
在中古时期出现的恶化的经济条件，甚至改变了中国从上古以来长期建立的社会制度。
中国上古社会的一个重要特色，是“城郭制”。从上古到古代，中国地理空间上密布了许多小型的“城郭”，那是最主要的居住单位。长宽各几百米的小城，城外有田、有郭，这是早期中国社会的典型居住环境。人主要居住在城内，定时到城外靠近城的农田里工作。农田则由“郭”提供基本的保护，在“郭”之外，还有可供取得所需柴火、野味等资源的山林。聚落的最外围，有以土墙、林木或壕沟所构筑的基本界限，确立这个经济、社会单位与其他单位之间的区隔。
春秋时期，号称天下“万国”，一个“国”其实就是一个这样的“城郭”单位。本来一个“国”也就是在封建制度下一个独立的政治体，但从春秋时期开始，某些政治体的范围不断扩大，实力不断膨胀，到最后秦灭六国，整个中国开始属于同一个庞大的政治体，那就是帝国。“城郭”在政治上失去了独立地位，但仍然保留了在社会组织和经济发展方面的基本作用。
城郭的情况在中古时期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战争以及战争所带来的人民流离，使得“城郭”变成了动乱中醒目的攻击目标。“城”里有现成的粮食积聚，只要将一座“城”打下来，占有者就不只是能够活命，而且往往能获得丰厚的报酬。
“城郭”本来是为了共同防御而建造的，然而到这个时候，经历了长久而普遍的发展，再加上城郭被整合进帝国体系中，“城郭”的集中聚落作用更加突出，而防卫功能相对却不断下降，许多城郭的存在都只是聊备一格而已。自我保护能力不足，却又聚集了农业生产的剩余，这样的“城”在战乱中必然遭受反复劫掠的灾难。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原有的城郭纷纷被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村落。村落是极小、极灵活，但毫无保障的小聚落，五户，或十户人家，加上一点点可供种植的田地，就可以构成一个村落。 “村落”是“城郭”的对照。没有固定的自我保护机制，没有正式的组织，也没有长期的资源累积。“村落”拥有而“城郭”没有的，就是机动性。村落在很短时间内就能构成小型、松散的合作体，一旦有事，也就能立刻分头逃离，各奔东西。
这样的村落在战乱中，不会成为劫掠的焦点。如果是遇到了武力打劫，他们也可以“贼来我走，贼走我回”。盗贼来了，顶多就是这几户人家当季的收成损失了，盗贼无从集中力量攻打哪个村落，也不可能长久停留。这种组织形式可以帮助农民逃过武力的扰乱破坏，得到暂时的生存。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从“城郭”中离开，组建小型的村落。这样，各地小型村落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这是中古中国显现出来的很不一样的地理面貌。在中古时期的七百年多年里，原先如此普遍分布的“城郭”消失了，代之以村庄，重新定型中国的地理景观，变成了以村庄为主了。
这项基本而重大的改变影响了中国人的历史记忆。中古时期结束了以后，宋代以降，中国人逐渐遗忘了曾经有过的城郭地景，误以为中国从来都是这样小型村庄散布，以为这就是中国人文地理自古以来的面貌。后来有人读古书，读到“古代”的文献，发现有“城”、有“郭”、有“国”、有“国人”、有“山林”......就无法确切掌握这些名词的意义了，也更无法重建那时候的地理图景。
一直到现代，主要经由日本学者开始的研究，我们才跨过了因为“村庄制”所产生的偏见和误会，能够重新理解中国古代“城郭制”的实景。我的老师杜正胜教授在20世纪70年代出版的《周代城邦》（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9年），引用日本学者宫崎市定的说法，并佐以极其扎实的原始史料，论述周朝的城邦发展，当时还引来台湾史学界的一片反对之声。当时史学界的普遍看法是，“城邦”是古希腊的制度，怎么能被搬到中国的周朝呢？
但过了三四十年，我们不得不承认，必须将“城郭制”或“城邦”放回历史中讲述，许多古史材料才读得通。不理解“城郭”和“城邦”，《左传》里太多的字句就都变得没有意义了。进一步而言，还原“城郭制”的历史事实，刺激了史学家从文献和考古发掘中追索“城郭”的来源，重新解释夯土技术，进而发现了夯土筑城技术和夏朝可能有的关联，这部分的内容，我们在《聚落如何走向国家：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的节目里也曾经为大家详细地讲解过。
为什么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能重新认识、接受历史上的城郭制，最主要的原因正就是“城郭制”在中古时期消失了，就连城郭的记忆都长期被埋在“村庄制”的现实底下，被忽略、遗忘了。
村庄与庄园并行
在中古时期，和“村庄制”并行发展的，是“庄园”。庄园是由村庄聚落组合而产生的大型的、自给自足的经济生产单位，由单一的领主或领主家族拥有。
中古以前的中国就有“庄园”，但当时它们被视为皇帝、王侯的特权。只有他们能借由政治权力掌控那么大片的土地，能支配农业生产和维护庄园所需要的庞大人力。在中古时期，随着帝王权力下降，新兴世家贵族权力上升，这些世族便以庄园作为自身的经济基础，保障自己能够拥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庞大的土地生产系统。
在讲东汉历史的时候我们提到过，长期战乱和中央朝廷瓦解，使得货币交易状态大倒退。没有货币、没有活跃方便的交易，于是，有权力、有财富的人，当然必须追求建立自给自足的系统，为自己提供所需的安全感。
由统一的政治权力机构发行、保障的货币消失了，更麻烦的是，连可以用来当作自然货币的少数贵重金属，在这个时候也严重缺货。
像黄金这样的贵金属，在中古时期非常地稀有。黄金到哪里去了？一个说法是：因为战乱，因为国家货币系统瓦解，黄金的价值不断提升，以至于握有黄金的人，他们不愿意黄金脱手。基于涨价的预期，大家都不把黄金拿出来，这样能流通的黄金更少，价格自然就更加昂贵了。如此恶性循环，导致黄金几乎从交易市场上消失了。
另外一个说法是，汉朝开始通西域，在和西域的贸易关系上，汉帝国长期是入超方。各种西域货物进入汉帝国，大家习惯将进口来的东西视为珍宝，于是就有了许多贵金属，包括白银或黄金，在交易中离开了汉帝国，流向西域。
贵金属不足，如果要发挥货币作为交换媒介和贮藏手段的功能，那就只能靠强有力的政府来提供信用保证，然而从汉末之后几百年间，中国并不存在能发挥这种保障作用的政治强权。
货币消失了，中古时期的交易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实物交易制度（barter system），在这种状态下，建构自给自足的经济生产体系，就变得极为迫切而重要了。
经济生产上的倒退，也改变了中国的土地所有权形式。西汉和东汉的衰亡，都和土地兼并有密切关系。私有土地买卖发达，经过长期的兼并，土地所有权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是引发东汉社会内部紧张，导致人民流离，终致王朝收拾不住的主因之一。
在中古时期，战乱和人民的普遍流离，也进一步消解了原来的土地私有制。田地上没有固定居住、耕种的人了，盗匪或军队随时来去，这个时候谁还理会、谁还尊重这块土地属于谁呢？没有人耕种，土地就无法产出稳定的价值；如果有一点生产所得，盗匪或军队一来，立即将这些积存抢劫一空。在这种情况下，拥有土地做什么呢？
很快地，过去以土地为主要财产形式的豪族世家都崩溃了，土地所有权和生产耕种状况一团混乱。后来，在这基础上慢慢地形成了新的土地制度。
从屯田到均田的土地制度
我们可以将“屯田”到“均田”当作是这项新的土地制度的核心。在上一季的节目中我们专门提到过，“屯田”是曹操之所以能在汉末群雄并起时脱颖而出的一大秘诀。“屯田”的实际操作很简单，只是这样的制度打破了原先帝国制度设计的限制。
过去帝国制度的设计方式是，军事动员的力量来自于徭役，所以征召来当兵打仗的人，他们都先具备了农民的身份。他们是暂时被朝廷征调来服役的，暂时脱离了与土地生产之间的关系。后来朝廷的力役之征集体失灵，出现了全职的军人，他们彻底中断了与土地之间的关系，要维持这支队伍，统治者就必须找到足够的生产剩余来养活他们。
屯田重新建立起军人和土地生产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一边种田一边打仗。不打仗时就种田。屯田制下的军人，地位低于帝国时期的军人，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军事化的农奴，只具备有限的人身自由。他们所耕种的土地，是以武力占领下来的，他们的耕种所得，属于带领他们的官长，再由像曹操这样的官长运用集体生产所得，养活这支军队。
曹操在“屯田”上取得的成功，吸引了许多当时有野心的人跟进，后来基本上所有的豪强都建立了自己的屯田，产生了一种新的土地制度的雏型。北方大乱，异族进入之后，他们也模仿既有的方式进行屯田，其中模仿得最成功的，是由鲜卑拓跋氏所建立的北魏政权。
后来由隋唐继承的“均田制”，其实是和“屯田”一脉相承的。在下一集的节目中我们会继续来为大家讲解这两项土地制度各自的特点和优势，以及它们是如何在历史上联系在一起的。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9.08
精选评论
共 9 条想起杜牧《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对南朝盛日绝对是怀想的。
城市是文明的集中体现，是文明的象征，中国是先有城市，因为中古打散成村庄了。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为啥如此分散的小社会能够出现深厚悠久的文明。
沙发🛋
杨照老师对于古文典籍的解读，改变了我之前对于某些史事的错误认知，也让我对历史越来越感兴趣了。最近买了吕思勉老师著的中国通史，只是内容是半百话，半文言的形式，对于本身文言文功底有些薄弱的我来说，读起起来有些吃力。杨照老师或是其他小伙伴们，有没有一些对于我这种基础薄弱，去想读这种书籍的建议呢，提前thanks
杨照老师什么时候公布一下自己的史学知识债主名单啊，我很好奇这个
先从社会的变迁讲起 城郭 村庄 庄园
谢谢您
国是不是通城郭的“郭”
城郭，对于很多人来说应该都是比较陌生的，我们需要了解的历史真的是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