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统治庞大的帝国：西汉
大家好，我是杨照。
朝代史观念不适用于看待“秦汉”历史
在传统认识中国历史的方式，最为根深蒂固的模式，那就是“朝代史”，以朝代为单位来看待历史。朝代史必定倾向于强调改朝换代的变化，突出朝代与朝代之间的差异。
这样的偏向，在处理秦、汉时代，会产生特别的问题。秦和汉被视为两个很不一样的朝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秦只存在了十五年，相对汉有前后两段时期，即使中间一度被王莽的“新朝”给隔断了，都还各自有大概两百年的长度。为什么这两个朝代会差那么多？因为前面的秦是一个施行“暴政”的朝代，后面的汉朝是一个施行“仁政”与民休息的朝代。因为一个以“法家”立本，一个则是“儒家”。因此我们看到两个朝代就有了对比式的差别。
然而从这种角度看秦、汉之际，也就是从秦末大乱到汉朝建立，再到汉初汉武帝即位前的这段历史，却就会错失重点。让我们看不到从秦到汉，彼此相连的相似之处，或者说得更明白一些，让我们看不到汉朝继承秦朝的部分，那也就是汉朝来不及改变，或不愿意改变的部分。
秦、汉之际的关键时刻是在项羽兵败垓下，汉王刘邦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然而一个巨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就是接下来的国家体制要如何安排？是要回归秦统一之前的列国情势，还是要维持秦统一之后的郡县帝国制？
在这一点上，刘邦要感谢项羽，也要感谢他身边几位头脑清楚的谋士们。作为楚国贵族之后，项羽始终选择回到他所出身的那种列国封建的情况。他没有要当皇帝，却想当春秋时期的“霸”，也就是列国诸王之间得以威吓大家、仲裁事务的共主。但实际的统治工作项羽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他宁可分配给各地的诸王去负责。
项羽的遭遇显示了这条复古之路上有很多阻力。要怎么分封、封给谁，没有那么容易。有分封，就很难没有不平，更难没有争夺。诸国各拥军队，各领国中的经济收益，很难不彼此打仗。仗真的打太久了，换了一个新领袖，却非但无法解决战争的问题，还创造了战乱再起的局面，人民受不了，也绝对不愿意继续支持。
在楚汉相争的过程中，刘邦也不得不诉诸封王的手段，来拉拢各方反楚势力，形成联盟。然而他和周围的策士，有鉴于项羽的情况，其实早已对列国制度心存警惕。
楚汉相争中，兵力最盛的，除了刘邦自己率领的军队外，另外有韩信、彭越和黥布三方。打败了项羽之后，刘邦首先将韩信往南边改封为“楚王”，另外把彭越封为“梁王”，黥布则封为“淮南王”。
这样的做法，当然有酬庸功臣的用意，但还有其他战略上的考量。一个是把势力最大的韩信调离开他原来的齐地，让他去坐镇处理项羽原来的地盘，另外让彭越在北，黥布在西，接邻韩信，一旦楚地有乱，就可以协助韩信，但另一方面，也可就近牵制韩信。
另外在与项羽相持时，刘邦争取到了几个原本项羽封的王，倒过来支持刘邦。这几个人，他不能动他们，必须还是给他们王位。一个是赵王张敖、一个是燕王臧荼，还有一个北方的韩王信。还有有一个偏僻的地方势力，那是长沙王吴芮。
这是汉代初建时的基本态势，有这几个分封的诸侯，他们的势力之外，才是从长安以郡县制管理的帝国的范围。表面上看起来，依然留着列国诸侯，不过这个时候列国诸侯存在的理由，和周代封建已经很不一样了。
刘邦打败项羽之后，做了一项安排，让前面所说的这七个王，联名推举他当皇帝。经过了仪式性的推让，刘邦即皇帝位，于是他的政治身份，就和项羽以及更前面的秦始皇都不一样了。
项羽没有当皇帝，虽然自称“西楚霸王”，但从制度上看，他和其他诸王是同等级并列的。由七王联合推拱当上皇帝的刘邦不一样，他是皇帝，而且等于是经过这七王公开承认他的地位高于他们的。秦始皇是在灭掉了诸侯列国后当上皇帝的，刘邦却是由诸侯列国支持、推举他当皇帝的。
刘邦收拾处理各方诸侯
然而这样的新局面维持不了太久。公元前202年二月诸王共推刘邦当上皇帝，不到半年后，当年的七月，燕王臧荼就反了。臧荼和张敖、韩王信都是在秦末和刘邦同时起兵，后来由项羽封王的。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和刘邦平起平坐，并不是上下从属的关系，所以很难一下子就接受刘邦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臧荼反了，但是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一个原因是他反得太快了，大家所带领的部队都还没有复员回乡，所以很容易就能调动来对付臧荼。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刘邦早就有制度上的防备。
汉初，除了有“王”之外，另外有“侯”，封建的层级简化为“王侯二级制”。“侯”也有封国领地，但“侯”和“王”不一样，基本上“侯”是不“就国”的。也就是虽然有一块封地名义上属于这个“侯”，但是这个“侯”本人却留在朝廷所在的洛阳或长安，继续服务朝廷，不会搬到分封的属地上实质地担任治理工作。
什么样的人被封为“侯”呢？基本上是一群长期跟随刘邦的功臣、部将，他们是刘邦的自己人。臧荼反时，这群人得了“侯”的头衔和赏赐，但人都却都还在长安，所以他们就可以很快地为刘邦出谋划策，并且立即分头带兵出发，像是楚汉相争状况的延续。但这个时候臧荼势孤力单，面对这个连项羽都赢不了的阵容，他当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刘邦亲征，率领了卢绾、宣虎、刘到、魏鸱、程黑、
昭涉掉尾、季必等一大群战将，很快地就击灭了臧荼。在过程中，原本担任太尉的“长安侯”卢绾功劳最大，战后就被拔擢为王，继臧荼担任“燕王”。如此一来，意味着少了一个从项羽那里接收过来的势力，转换成多了一个刘邦的自己人去掌控北方地区。
燕王臧荼的问题解决后，没过多久，接下来换作楚王韩信有状况了。从齐王改封为楚王，韩信的责任最为艰难，因为他要负责镇压项羽的旧地盘，这也是反秦势力的主要源头。在那样的位子上，担负那样的责任，韩信恐怕很难不跟项羽的旧部们有所接触吧？于是就有人向刘邦密报，说韩信勾搭项羽旧部，心怀不轨。
的确是有一个项羽的老部将，叫钟离昧，为了逃避被追究被抓，跑去投靠了韩信。韩信接受钟离昧这件事，就成了刘邦决心拔除韩信的导火线。
刘邦正式即帝位的第二年，公元前201年，照着陈平给他建议的计谋，刘邦借口要去巡行察看项羽的故乡，命令各封国之王都到楚国西界上来见他。韩信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事有蹊跷，感觉刘邦是冲着他问罪来的。那怎么办才好呢？去还是不去？要不要带兵去？如果不带兵，会不会就回不来了？但如果这样就发兵，说不定自己误会了刘邦，自己就回不了头了，就成了叛将了？
韩信身边的人给他建议：杀了钟离昧吧！带着钟离昧的头去见刘邦，他就没有理由怪罪发作了。韩信听从了这个建议，带着钟离昧的头去见刘邦，但一见到刘邦，立即就被抓了，仍然追究他有不忠之心，把他降级为“淮阴侯”。这一降，最关键的差别在于，实质上韩信就没有自己的地盘了。
与此同时，刘邦将阳夏侯陈狶派到北方的边境上去监军。陈狶素来和韩信有交情，也担心自己的地位和状况，在离开前就去跟韩信密谋，等他到了北方，我们两个人内外一起合作起事。
陈狶到了北方，就自称“代王”，明确地不再奉刘邦号令了。此事非同小可，刘邦迅速决定领兵亲征。韩信就在等这个时机，要趁刘邦不在的时候叛反。然而陈狶和韩信的密谋计划却走漏了消息，于是萧何就教留守的吕后假造刘邦的诏令，宣布陈狶的事情快速地平定了，皇帝凯旋，要大家入朝庆功。收到了诏令后，韩信当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还来不及举事，陈狶竟然就完蛋了。他一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作为，他沮丧地入宫，一进去就被抓了，随即就被杀了。当年拔举他，让他封为大将的，是萧何；最终设计结束他的人生的，也是萧何。
陈狶原来指望韩信来扰乱刘邦的军事行动，一看韩信那么容易就被收拾了，还不敢面对刘邦所率领的大军，所以就由本来就已经很北边了的“代”继续往北走，要去投靠匈奴，但是后来还是被周勃抓了、被杀了。
刘邦建立“刘姓天下”的帝国政权
再下来的连锁变化，是韩王信也主动和匈奴联系，引领匈奴来犯边。这个韩王信也叫韩信，原来是韩国王室的后裔，在楚汉之争中投靠刘邦。这时他也反了，于是刘邦再度亲自领军北上，把匈奴和韩王的联合势力打败了，韩王信别无选择，就随匈奴亡命北方了。
之前刘邦去讨伐陈狶时，曾下令动员梁王彭越的军队。彭越把自己人派去了，自己却没有一起参与行动。于是刘邦一回来，就向彭越问罪。彭越的部将扈辄就劝彭越既然已经得罪了皇帝，索性就发兵反了吧！彭越没有接受扈辄的意见，还是奉召表示谢罪。但是过了不久，梁国的一个太仆跑到长安，去向朝廷告发，说扈辄建议劝梁王反。到此，彭越还是被抓了，经过审讯，认定“反行已具”，本来该杀，但念在和刘邦一起打天下的份上，改判“削爵夺伯，贬为庶人”，把他流放到蜀地去。
彭越被流放到蜀的路途上，正好遇见由长安要到洛阳去的吕后，彭越以多年患难的老交情去向吕后哭诉，请求至少让他能回到故乡昌邑，不要流放到蜀去。吕后答应帮忙，带着彭越到了洛阳。这个时候刘邦也在洛阳，吕后就对刘邦说：“彭越壮士也”，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啊！然后呢？“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告诉刘邦，这样的人，你把他放逐到蜀去，给自己遗留祸患，不如干脆杀了吧！
好惨，不求情还好，求情求到了更冷酷的吕后身上，彭越反而连命都保不住了。而且，本来说好贬为庶人，现在要改成诛杀，那就得要有理由，所以又加了更严重的叛国罪放在彭越身上，弄得彭越不只自己的生命没有了，还夷三族，而且尸体被“醢”，没有全尸，把尸体切开来分送给诸王侯。
等彭越的尸体送到了黥布的手中，他当然知道情势不妙。韩信、彭越、黥布三人是一起帮刘邦打天下最重要的三名大将，现在韩信没了，彭越也没了，不就只剩下黥布一个人。黥布不会笨到以为自己就可以没事，但是他隐忍着在等待机会。他要等的最好时机，是刘邦去世。他派去打探的人传回消息，说刘邦卧病，黥布决定看刘邦的病况再来定夺。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中，黥布属下一位中大夫贲赫，曾经和黥布的妃子有染，被发现了，贲赫赶紧逃到长安，就去密报黥布要反。刘邦真的卧病在床，就要派太子带兵去处理。听到了刘邦的命令，吕后就立即到了病榻前，强硬地对刘邦说：“不可能，黥布是何等人，只有你才对付得了他，派儿子去解决不了问题的。”结果，刘邦从病中勉强起身，真的就还是再度带兵去征伐黥布，打败了黥布，黥布的残部只剩下一百多人，逃向江南，最后死在番阳。
另外有一项插曲，是发生在高祖七年（高祖年号是按项羽封刘邦为“汉王”的时间计算的），也就是刘邦正式称帝的第三年。刘邦巡行，到了赵，刘邦对赵王张敖很没礼貌，“箕踞骂詈”，这是他以前的习惯。赵王手下的贯高和赵午觉得不平，气得想干脆把刘邦杀了。张敖阻止了他们。下一年，韩王信叛，刘邦带兵出征，回程时又经过了赵，贯高和赵午还是很想杀刘邦，却找不到机会下手。到了高祖九年，有贯高的仇人就到长安密告揭发了这件事，所以到后来张敖、贯高、赵午都被抓了。
贯高被捕后，把要谋杀刘邦的事一个人承担下来，一口咬定和张敖无关，甚至到“榜笞数千，刺爇，身无完者”的地步，“终不改口”，被用刑用到了极致，仍然坚持这个说法，如此才勉强保住了张敖不死。但赵王的地位还是被夺了下来，他被降级为“宣平侯”。
到汉高祖刘邦去世前，原先的七个封国，就只剩下长沙王吴芮还在，其他全都灭了。“异姓为王”的，都被一一收拾了，换过一轮后，就只剩下刘邦的子孙们能封王。在刘邦病榻前，大家共识订了明确的政策，就是“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到此，周代封建的政治设计完全结束了，改成了一家一姓独享至高集中权力的皇帝制。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1.12.16
精选评论
共 18 条西汉最神奇的地方是，刘邦身边的人个个比推强，却个个愿意辅助这个地痞流氓，实在是千古迷思
哎 这段历史每次听到都觉得唏嘘
我倒觉得BGM配的挺好的
📀
好！（好！）
我又来啦
Ys.Booker ：我又㕛叒叕来啦
Sapereaude ：我也又来啦
从刘邦除掉诸侯王就可以看出皇帝制度和诸侯王（分封制）是有内在冲突的，不可兼容的。
天呐，太残酷了，但是其实也很难想象周代那种分封制能持续存在……
这一集内容听的唏嘘不已，建立汉朝的老将都被干掉了…。
贯高就是嘴硬。
除了张良，其他人都下场让人觉得唏嘘不已……
唏嘘！
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今年诛黥布
革命都得是腥风血雨。
杨老师：背景音乐是否可以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