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契约论》：权力的根源与分配 | 公民课·第二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在上期的音频节目当中，我们提到了卢梭他的思想有重要的来源，那是霍布斯、普芬道夫以及洛克，他们对于人类的社会究竟是如何起源，人为什么形成了社会，在社会当中生活，从溯源的角度该如何解释。
不过卢梭却总结：这三个人他们所问的问题和他们所拿出来的答案不是同一回事。他们三个人问什么样的问题？他们问：人类为什么会有社会。但他们拿出来的答案是什么？答案并不是真正在告诉我们人类为什么有社会，而是说：人类有了社会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你有想到卢梭这绝顶聪明的发现吗？
真正的自然状态：独立自足
他说：霍布斯说，人会彼此互相残杀；他搞错了，他以为人是因为会互相残杀而去组成社会，但其实这是倒果为因——人是因为组成了社会、住在一起，所以才开始互相残杀。所有他们说的这些现象，并不是人之所以要去组成社会的原因，相反是人组成了社会之后所带来的后果。
这也就意味着，卢梭他对于不平等究竟是怎么来的问题、关于社会的思考，再往前推，推到他主张的真正的自然状态，他给的答案是：人从自然进入到社会，实质的变化是，人在最原始的状况底下，没有任何理由要彼此伤害。真正的野蛮人（savage）是一群自在、满足、各自活着的人，他没有必要和别人结合，那才是真正最原始的自然状态。
人选择枷锁的理由：财产
接着他认为，洛克和普芬道夫都有一点道理。人为什么明明在最原始的时候自在孤独活着，却要结合别人形成社会？重要的因素来自于财产。
也就是，当人类是狩猎者、采集者——18世纪有一阵子把这两种人分离开来，狩猎者是savage，采集者开始有了一点农业的根苗，称之为叫barbaric，在中文当中不管是savage或者是barbaric，我们都称之为野蛮人，不过当时有比较细微的区分——不管是savage或者是barbarics，他们都没有财产，他们也就不需要活在社会的约束底下。我去打猎，打到了就是我的；我吃饱了，我不可能保留我的打猎的成果；等到下一次肚子饿的时候，我还是要再出去打猎。
卢梭认为人类的起源就是这样狩猎跟采集的状态。但慢慢地，进入到了农业，农业生产带来的关键的变化——就像普芬道夫说的——接着就开始有了农地，有了开垦。开垦过的土地和没开垦过的土地，农业生产力相差很大。我开垦过的土地，如果别人跑来种，别人可以得到好的收获，我当然希望我自己开垦的土地属于我，我可以保护，我可以拥有我所开垦的这块土地。
又例如农业生产所得是先要经过长时期的工作，是需要先经过长时期的耕种，然后一次大笔的收成，不是天天去收成，和狩猎、和采集很不一样。于是，这有了储蓄储藏的需要，这就牵涉到我该如何保护我所收成的这些谷类。
卢梭认为，人类从那样一种原始的狩猎采集社会进入到农业社会，有了财产的需求。
“我的”这一观念是如何出现的？
照卢梭的说法，财产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出现。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这块土地是“我的”，从这里种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但卢梭提醒我们，当我们在说什么东西是“我的”，回到人类原始的状态，这个概念没那么容易。
首先在之前，人并没有“我的”这种所有权、所有格的概念。在人类学的调查当中也的确有过这样的例子，甚至在20世纪还存在的部落，在他们的语言里，在文法上没有清楚的所有格。我们的确看到过这样的民族，也就表示，一个社会它要宣称这东西是“我的”，不是现成就有的，需要发明出观念，需要连带着观念在语言上形成描述的方式。
你说今天收成下来的东西是“我的”，这块土地是“我的”，都同时必须要有私有财产观念一并形成。另外需要有语言去诉说，去宣称、去告诉别人，更进一步去说服别人。你要说这是“我的”，那就不是“你的”，“我的”跟“你的”必须要区分开来，这是可以声张的。然而这样的语法也需要建立、发展。
卢梭认为，像普芬道夫或洛克他们所说的那样的对私有财产的保护，不是人类的原始状况。人类在原始状况底下没有这样的观念，也没有这样的语言，没有这样的文化，这一定是后来所延伸的。后来延伸，人类才有这样的观念，也才有这样的语言的用法。
人拥有特殊的观念和说服的能力，去把这块土地圈围起来，说服其他人，让他们知道这叫做“我的”。如何说服人家这是“我的”，你们不应该侵犯？你们不能跟以前一样，觉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大家的。
如何说服？
最好的方法、最有效、最有利的观念跟语言上的沟通，就是告诉他们：你们要尊重这是“我的”，因为你尊重这是“我的”，你也可以有“你的”。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们各自拥有，在这样的规则规律底下，大家可以过得好。
人类的自然状态有了改变，这个发展是从原本各自孤独自在活着，后来为了要保护财产，不得不和你的邻人发生关系。最早拥有的人，有了财产就设定社会规范，于是诱惑那些还没有财产的人，让这些没有财产的人告诉你说：我有财产，财产是我的，但你不能来抢我的，因为你应该去创造、去拥有你自己的。
为了要让别人尊重“这是我的”，你就要引诱别人和你结盟，让大家和你在一个社会规约下结盟，产生了我们都按照游戏规则来玩的状态，并且去说服对方——本来这是因为游戏规则对你有利，但你要说服对方，让他以为那也对他有利，对大家统统有利。
在这样的状况底下，本来没有财产的人接受的这个说法。同时他也就发现，我自己没有财产，你有财产。他承认了你有财产，于是也就凸显了他没有财产的状况，他就会想要改变这个状况，让自己也拥有财产。
私有财产造成的不平等，促成了争夺
卢梭提醒我们，这叫做人类的进步吗？人类所有人，从没有财产的情况底下，有一个人有了财产，他就创造了这样的观念，要别人尊重他的财产，过程当中，所有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意识到——自己怎么会没有财产？而没有财产的人，他在这种社会规约底下必须尊重别人的财产，但这个规约就没有保护他的财产，因为自己没有财产，他就感觉到我这样损失太大了。
等到私有财产成立了，规则规约成立了，接下来在这个规约当中，当然就明白了区分谁拥有、谁没有，谁有的多、谁有的比较少。原来都各自好好地活着，不需要和邻人发生关系，也不需要和别人比较，我就照顾我自己的生活。但是跨越了这条线之后，现在和邻人一起生活，也就同时产生了比较。这个人好厉害，他说什么我们大家都相信，因为他比所有的人都会说话；另外这个人也好厉害，因为他的田里面永远都长出比我们的田里更多的东西。
这就是不平等的起源。
有了社会，就开始有了比较；比较就是比“不平等”。所以社会开始产生非常重要的不平等，对于不同的人给予他不同的尊重、不同的地位，社会必然就是不平等。因为有了这样的一种不平等，因而卢梭说，才会有霍布斯、普芬道夫跟洛克所说的那种现象：不平等引发了人开始争夺。
所以卢梭最重要的是他要强调：不对，不对，争夺怎么会是人类的原始状态？争夺的确对于人类的文明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因为争夺，以至于人不得不发明了宗教，发明了巨灵，发明了上帝，或者是发明了政府。
这三个人——霍布斯、普芬道夫和洛克——在关于如何处理争夺这个现象的观察上，他们是对的。但是，如果说他们在解释他们所问的问题，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并没有真正还原到人类的原始自然状况，他们把人已经共同活在一起、组构成为社会所产生的问题，当作是人类之所以组成社会这个问题的原因，倒果为因。
这是卢梭对他们三个人所提出来的严重的批判。
自由，意味着选择的权利
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卢梭说“人生而自由”。“生而自由”是回头推、推到最原始的状态。人之所以为人，包括人之所以会组成社会，我们和其他动物不一样，其他动物要么是社会性动物（social animal），要不然是非社会性动物（unsocial animal），也就表示所有这些动物它们有固定的社会性（sociability），它们和其他的个体之间是固定的互动关系。
卢梭他在这方面他反对普芬道夫的说法，普芬道夫主张人有一种天然的社会性（natural sociability），在这方面和动物不一样。但是卢梭说得更细致，更有层次：人类的社会性和其他动物相比最大的差别是，这种社会性是可以选择的。甚至人类可以选择自己社会性的程度、形式。
人最极端的情况下可以完全不具有社会性——而且依照卢梭的想法，开头的时候，人就是非社会性的，人自己一个人过活，这是他动物本能的一部分。但是本能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选择他和别人构成不同的社会关系，这社会关系可以是少数个体组成家庭，也可以好几个家庭组成越来越大的不同的群体，不同的群体可以是平等地相处，也可以是不平等层级式的相处。这就是人最特殊的地方。
于是，这又联系到卢梭他所说的我们“生而自由”。这自由是什么？这自由是我们有选择的权利。而且在选择最重要的核心，我们还要记得知道这件事，卢梭就特别提到了，我们和别人如何相处，其实是选择的结果，而并不是必然、并不是被规定的，我们可以选择。
所以才有前面讲到的那句话的后半部分。怎么搞了半天，明明有选择，在这样的一种自由状态当中，我们却选择给自己层层的枷锁。这层层的枷锁——“社会性”，是我们选择的结果。
所以关键的论理，如果大家要对于自我的处境有足够深刻的认识跟理解，卢梭就提醒你，你要认真地好好去看待你到底是如何运用了你的选择权。当你可以自由选择的时候，你选择不是自由自在地独立地活着，而是相对选择活在一个层层规定、密密麻麻把你给绑锁起来的社会结构、社会规范当中。
卢梭这样的想法真的很特别，卢梭这样的想法就开启了我们对于自由、平等很不一样的认识跟理解。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5.02.20
精选评论
共 11 条这种倒果为因很常见，比如所谓内卷合理化。当一些人把内卷当成自然状态，忽略社会建构，那就仿佛就应该如此了。可是，内卷只会加重个体焦虑、浪费社会资源，本质在于资源分配不平等和评价体系有问题
秋秋人本人 ：只是普通人无法改变社会，只能去适应了
真幸運，可以聽謝晶老師的論不平等，也能聽楊照老師講盧梭的論不平等，兩相對應思考
门外汉的z ：谢谢安利，已订阅谢晶老师的节目。
LovingLu ：同！也很爱谢晶老师的节目
裹挟着上千万年的社会性基因，人类选择了入世，人生而自由的意志只能屈从于无所不在的社会规制，这种悖谬无法解决，除非你回到大自然与动物为伴，而那里也决不是一个纯粹自然的状态
面对私有财产的出现，要么选择认可它；要么选择不认可它，然后无休止地纷争下去。后者就一定更好吗？当然，还有一种极端的方式，那就是把一切都彻底公有化，然后由某些人来分配。这就是极权国家诞生的根源！
我真的好想要这集的背景音乐
卢梭看的更远,简直有了佛性,自由不是一定要推翻财产概念,而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有可能重新选择,至少能在自己的情况下选择更好一点的,当然要建立在正确认知的基础上才能让这种选择成功,不然的话没有自由才是最好的,也就是都失去意识成为彻底的螺丝钉或机器,异化成完全的机器这也是很多失去能量的人真正渴望的
卢梭的发现具有巨大的颠覆性,在后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造成了好的也造成了坏的结果,但他还是必然的属于自由主义范畴,从这一集可以看出来,那是因为他的发现的基石还是立在自由选择的基础上,只是他对自由的挖掘到了更深的更幽微难测的地方
我爱卢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