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前面跟大家提到了10堂公民课为大家选的这十本书，绝对不是单纯的历史文献，并不是为了要了解这些理论发展的历史，而且它们也并不是纯粹的社会政治理论，所以来为大家介绍，跟大家来读这十本书。

那它们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具备有高度解释现实作用的重要的智慧储藏之处。

 

在2024年11月大家看到全世界国际性的大新闻，那就是美国大选当中特朗普从他败选四年之后重出江湖，然后投入选举。他的言行就引发了许多的争议，他再度当选又引起了许许多多的疑虑。

如果我们要了解特朗普他的特殊的现象，跟特朗普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在美国的政治究竟他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产生如何的冲击，我们应该从这十本书当中都得到更深入的体会跟理解。

当然这里会牵涉到三权分立。特朗普他作为美国的总统，也就是行政权的行使者，这个行政权它会是在怎么样的情况底下和国会（也就是立法权），包括——另外特朗普现在官司缠身——这些司法上面的案件，为什么并没有影响到他最终成为美国新政权的最高执行者？

这又必然联系到《美国宪法》上面的安排。《美国宪法》另外和特朗普的选举有密切关联的是联邦制，美国的全名叫做“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关键在于“States”，这是复数的。

这些州它们联合在一起才组成了这个国家，因此州的权力就充分显现在，理论上特朗普他是得到了足够多州的选举人团的支持，才当选联邦总统的。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特别的安排？

另外我们就看到了关于特朗普他当选了之后会带来的重大的改变，许多的疑虑，牵涉到人权，例如说女性的堕胎权或者是移民权利等等。那人权该如何安排？

为什么一个美国总统当他当选的时候，要让我们特别去讨论，在他的统治底下，他的政策应该要如何受到普遍人权的约束，他有可能以他的政策对于人权的安排上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这里牵涉到卢梭的理论，这是整个现代人权观念最重要的起源之处。

接下来又有密尔的《论自由》，尤其是还会旁及密尔他对于女性被束缚，女性的权利受到伤害、男女不平等这件事情，他所发出的探讨以及解决方案的建议。

另外有卡尔·波普尔，他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因为就牵涉到了什么样的自由的社会才能够保障人权。不自由，为什么对于我们身为人会产生一些根本的伤害？开放社会为什么如此重要？而开放社会在它的建立跟它的运作过程，又为什么如此的艰难会遭遇种种的不同敌人挑战乃至于破坏？

另外我们看到了特朗普他在美国所得到的支持，甚至在全世界与他没有美国公民身份，没有资格去投票给他的人，都卷起了一种特殊的支持性质。那是相对狂热的，跟贺锦丽的选民显然形成了很不同的个性差异。为什么是如此呢？以及我们如何来了解这样一种政治上的狂热？

这里就牵涉到了《启蒙主义的辩证》——那是阿多诺和霍克海默他们的重要名著，以及阿伦特了不起的洞见——《极权主义的起源》。这两本书都是从一种非常根本哲学性的方式在跟我们解释，为什么会在社会跟政治上产生对于单一的统治者，对于单一的英雄如此支持，如此崇拜的现象。

再下来我们应该看到他的支持者有着特殊的背景。一般来说，其中最大的一个团体，他们的共同性来自于在美国的发展过程当中，他们感觉到自己相对被剥夺了。因此特朗普他所拿到选票的这些州，和贺锦丽民主党的支持的这些地区有着城乡差距，相对的特朗普在乡间，也就是人口比较稀少、同时收入比较低的地方，他得到了比较多的选票。

这又是如何来解释呢？那就牵涉到因为美国立国以来，一直不断地诉求平等，以平等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理想，所以当你感觉到自己身上受到不平等的时候，就会发而成为要去叨叨、发泄，乃至于要去找到逆转途径的这样的一种冲动。

关于这部分托克维尔的《美国的民主》解释得最清楚。

再延续下来，有罗尔斯的《正义论》。《正义论》相当程度就是在讨论，如何借由民主的方式去建立平等的正义。当然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的。因而罗尔斯他必须用非常严整的逻辑论证，一条一条地为我们导出所谓“正义”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它要落实在公共生活上，究竟该如何安排？

最后，特朗普当选对于全球化之后所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个商业系统，会带来什么样的破坏？关于自由经济，我们就会联系到哈耶克所写的《到奴役之路》。

如此清楚显现，特朗普当选就是一个关于当今整个全世界公共生活要如何安排的一个巨大的谜。关于这样的一个谜，我们就必须要找到可以解谜的线索。而这10本书应该都各自从不同的角度提供的一定的方式，让我们去趋近，乃至于让我们可以头脑清楚地了解这个大谜题。

 

另外这样跟大家解释，也许就可以让你明白，为什么我们在思考公共生活的时候，我们要读这些来自于西方的经典作品。主要是历史的发展，使得现在情况底下，我们所过的公共生活基本上是现代性的，这现代性是来自于西方的概念，也是来自于西方的示范。

在过去中国传统思想上，公共性安排是在费孝通所谓的差序格局的框架底下来进行的，那就是一种亲属伦理的架构。这样的思想当然有它的价值，但它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19世纪之后，这样的差序格局受到了西方带来的冲击，安排上失去了合法性。基本上我们没有办法再重新建立差序格局的合法性。

例如为什么会有共产主义革命，共产主义革命很关键的一件事情，那是要“视路人如兄弟”，把大家都平等对待。不过倒过来，不也就是“视兄弟如路人”吗？这就是要打破差序格局，不能够只是关心自己人，不能够对自己人差别待遇，这里面要有一份新的平等的精神。

于是也就很清楚，不可能在中国传统差序格局底下去安排公共生活，安排政治，这是非常清楚的事实。而中国传统公共生活的安排倒过来变成了历史的遗迹，我们可以在历史文明的角度去好好地认识，也应该要好好地认识。但它和现实当中有很大的距离。

另外谈到公共性，我们也就必须要了解公共领域这件事情，在17世纪西方启蒙主义时代一直到今天21世纪，它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公共范围越来越广。

如果用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的说法，所谓的公共领域，那指的是本来你一个人，但这个时候在一个城镇里出现了咖啡馆，到后来19世纪重要的大都市几乎都有中央咖啡馆。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如此重要，布拉格的中央咖啡馆如此重要，里斯本的中央咖啡馆都如此的重要。环绕着咖啡馆、中央咖啡馆，出现了这个层次的公共领域，但这个公共领域接下来不会停留在城镇，会变成城镇跟城镇之间的连接，再下来变成整个国家的公共领域。

到了20世纪，西方所开展的这一套公共领域、公共生活，离开了国家的边界，变成了在国与国之间，我们称之为“国际”的层次，也出现了必须要有的公共规范。

我们今天所接受的是列国制度，在列国制度底下才有国籍，而列国是从西方17世纪《威斯特法利亚合约》，从这个时候建立起来，一路发展的。这样的秩序我们被一步一步地拉进去，就只能够加入——这不是我们所打造的。既然不是我们所打造的，我们就必须去理解。我不排除未来也许会改变这样的一种原来从西方而来的国际秩序，以及相关的公共性安排，不过那是未来不是现在。

现在，作为中国的公民，要将公民的职责给尽到做好，有一部分你就必须要了解，在西方所打造出来、现在变成当代全世界的基础，这样的公共领域思考跟具体的观念。

 

我们将这10本书一路读下来，就会发现书中所提的许多答案和前提是重叠的。前面一本书的答案可能会变成后面一本书的前提，如此连贯在一起。当然，一本书不会是最终的答案；但整体看下来让我们有彼此可以互相加强的思考方式，经过了连环加强，可以产生巨大的作用。

至少我们先要了解，有这样强大的思考模式，它究竟是如何来的，又如何打造出今天这个世界？今天这个世界既有特朗普再度当选美国总统的现象，又有环绕这个现象而产生的各种不同的疑虑以及争议。我们有能力对这样的一个现实状况进行更有效的分析，并且可以和这样的现实，进行更有意义的对话。

同时，我想这也就会让我们明了，在历史上我们看到了两三百年来，人们一直不断地在思考，不断地在追求，有一个理想的公共生活，或者是一种理想的公共权力的安排。

但是这样的公共生活公共环境并不是因为有这种追求，就会一直不断地进步，这个进步跟退步的力量是随时都存在的。我们必须要不断地评断，是不是走在这条通往理想社会的路上。

这个标准并不是为了引导我们往这个方向走，就会一直走下去。不是的，有的时候我们其实会看到、会遭遇到退步的现象，但至少我们应该要有这样的能力，要拥有这样的标准让我们去衡量——在过去到现在，关于让我们可以更自在生活的这种公共空间的打造，跟它的维护究竟是进步，或者是退步的。

在19世纪的时候，人们相信可以借由时间把我们带到那样的一个理想的环境，理想的状态。当然在20世纪，当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他们写出了《启蒙主义的辩证》，也就明白告诉我们，这个历史绝对不会是线性的，一直往前进，它会有各种辩证的回旋。而因此，我们也就应该要保有这样的一种思考，这样的一份力量，我们要“think hard”——认真地思考，认真地学习，同时借由这种方法把可以改造公共生活，改造公共环境的力量，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果我们拥有这样的知识，我们可以这样去思考、去认知我们所处的这样的一个大系统，它会有它在公共性上的特殊的来历背景；再来，这样的一套系统，这样的一个体制，它也许并不是真的那么有道理，而是在一种权力意志形式底下所造成的。

我们清楚了这样的状况，也就表示我们不会把这样的一个体制、这样的大系统视作为绝对不能变动的。

这是我希望借由这一套音频节目，可以在大家的思考以及你未来的人生路上提供这样的鼓励，以及提供一点这样的准备。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