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前面一集的发刊词当中，主要为大家介绍了“唐宋之变”的史学观点。不过，在唐朝和宋朝之间，我们习惯、我们了解，其实还夹着一个让人尴尬的“五代十国”时期。为什么说让人尴尬呢？让我仔细地为大家解释一下。

首先，“五代”该算成五个朝代，还是统合起来当作一段时期？从一个角度看，梁、唐、晋、汉、周确实是前后相续的政权，每个政权有不同姓的人当皇帝，就符合朝代的基本定义。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由朱温建立的后梁在公元907年形成，到后周则在公元960年被赵匡胤所灭，五个朝代（梁、唐、晋、汉、周）加在一起总共只延续了五十几年。而且，五个朝代的名称通通都是沿用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以至于后来提到这些朝代，都必须要再加上一个“后”字，就变成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才不会产生混淆误会。这样的朝代也太小型，也太儿戏了吧！

“五代”很难被认真当作五个朝代看待，另外还有一个理由：细分下来，“后梁”存在十七年，“后唐”十四年，这还是时间相对较长的两个政权了。再来“后晋”十一年，“后周”十年。那最短的“后汉”呢？一共包括两个皇帝，只存在了四年！

四年也能够称为一个“朝代”吗？为什么这四年值得被特别记录在历史上，占据一个朝代的名额呢？只因为如此短暂存在的政权，短暂到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特殊建树，也不可能有长远影响的政权，我们在历史上给这四年特别的地位，和漫长时间中数不清的其他四年硬是要这样区别开来吗？我们能不质疑这样的历史观点吗？

当然，过去很早就有人质疑了，所以在传统观念当中又多增加了一个名词，叫“五代十国”，来统称这个时代。不过加入了“十国”，就只会让朝代的观念更难有说服力。之所以会有“十国”，那是因为，“五代”所建立的政权，它的势力基本上都不及于南方，“十国”当中除了“北汉”之外，其余九国都在南方。而且这“十国”，更尴尬的是，每一个“国”存在的时间都长过“五代”。前面已经提到了，“五代”中最长的朝代也就十七年，但在“十国”中，相对地，最短命的“前蜀”都有十九年，存在最久的“吴越”更是长达七十二年。就连出了有名的亡国之君——我们大家都听过、知道的李后主李煜，他来自于南唐，是南唐的亡国之君，他让南唐亡国、投降宋朝的时候，南唐也已经存在了三十九年。

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将梁、唐、晋、汉、周视为朝代，而把这些同时存在、今天被称为“十国”的政权排除在外？其实这些所谓的“十国”，他们也把自己看成一个个的朝代，很多也都抱持着要扩张，乃至于想要去统一的态度，从时间、疆域甚至汉族中心的角度来看，这十国其中很多作为朝代的资格不逊于梁、唐、晋、汉、周。那为什么不是倒过来，以存在最久的吴越，或一直到最后公元979年才灭亡的北汉为朝代，而把梁、唐、晋、汉、周看作是短暂兴灭的“国”呢？

“五代十国”观念上的混乱真正说明了，那个时代的变化跟形态并不是依循朝代的方式在进行的，那是后世为了方便整合历史叙述的模式，就硬是将中央统一的朝代观套在这个非常特殊的时代上，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误解，也就使得我们很容易看错了历史的重点。

当作朝代史来看，我们会将重点放在朱温、李存勖、石敬瑭等人身上，叙述他们如何建国，他们的子孙又如何亡国。但认真想想，叙述这些军事或政治的故事，真的重要吗？我们需要仔细知道一个前后才四年的朝代是如何建立又如何灭亡的吗？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眼光，离开朝代史的框架，重新看待这段时期。与其硬要把这段时期看成是五个短命朝代所构成的时期，毋宁就诚实地说，这是唐末藩镇割据替代了中央政权的一段特殊状况。

而藩镇割据，是从中唐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问题。不必纠结五代十国如何兴灭，武人治国才是这个时代相比其他时期最特殊的现象。从中唐到五代十国，变化了的只不过就是一个形式上的中央朝廷，而不变的，是拥有武力、拥有军队的人掌握着实际的政治权力，他们割据一方，彼此互相征伐。所以这也形成了宋代必须解决的一个重大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我们才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宋朝的开国君主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乃至到后来“重文轻武”治国方针是怎么来的。

赵匡胤原来是后周的殿前军都指挥使，在后周的几次战役当中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后周世宗柴荣在公元959年去世，临终之前顾虑到即将接位的儿子（谥号后周恭帝）这个时候只有7岁，所以他就做了一番重要的人事调动安排。其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就是将赵匡胤升职为殿前军都点检。

殿前军在后周的军事架构里是最精良、最强悍的部队。而从都指挥使变成都点检，那就是赋予了赵匡胤更大、更广泛的军事调动力量。

柴荣他本身是一位有野心的皇帝，即位之后不只是致力于巩固自身的王朝，他还想要对外扩张，怀抱着统一之志。为此他很认真地训练军队，他自己掌握的部队分成两支，一支是侍卫亲军，另一支就是殿前军。殿前军比侍卫亲军人数更少，也更精英。

依照制度，殿前军都指挥使上面，还有一级副都点检，但世宗却让赵匡胤越过了副都点检这一级，直接跳上了都点检的位置。在《宋史》当中，就记载了，世宗之所以在临终时选择了赵匡胤接任都点检，是因为之前有三件事情发生：

第一件，世宗去征淮南时，有一晚赵匡胤的父亲到了赵匡胤带领的军队所驻扎的城下，要求入城。赵匡胤却遵守军令，而要父亲在城外等，等到第二天天明了才能够入城。

第二件事，也发生在征淮南的时候，有人去向世宗密告，说赵匡胤带军队进城了之后搜刮了很多的财富。世宗听了这样的报告，就派人突袭检查，却发现赵匡胤私人的箱中放的都是书，没有什么金银财货。

第三件，在征南唐的时候，南唐以三千两白银贿赂带兵的赵匡胤，赵匡胤就将这三千两全部交给了世宗的内府。

因此，世宗柴荣就特别信任赵匡胤，临终的时候将自己一手训练的、最精良的部队交给赵匡胤带领。这同时也就是托孤的意思，要赵匡胤负责保护少主。

然而，恭帝才刚刚即位，就传来了镇州、定州告急的消息。

司马光的《涑水记闻》里是这样记录的：

这是才刚开年，镇、定这两州就传来了契丹和北汉联合南下攻击的消息，而赵匡胤这个时候身兼归德军节度使和殿前都点检的职位。他接了新皇帝的诏令，带着军队要到北方防御抵抗。两天之后，军队出发了，夜里停驻在陈桥，底下的士兵们互相讨论计划，他们就说：“皇帝才七岁，这么小，不可能自己掌握、运用权力。现在派我们去，如果我们真的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抵抗敌人，做了什么、建立了什么功劳，有谁知道呢？”

意思是，我们怎么能够有把握，付出的血汗能得到适当的奖赏呢？新的政局不稳定的情况底下，怎么能够让我们卖死命去打仗呢？于是他们就有了这个念头：“不如先拥立带兵的都检点来当皇帝，是我们自己立的皇帝，于是就可以保证将来一定能够得到奖赏，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出兵打仗也不迟！”

这在我们今天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是谋反。不过我们要了解，在那个时期，其实也蛮正常的。

“五代”为什么朝代变化那么快，又为什么在“五代”之外还有“十国”？一部分的原因就在于，当时流行军人拥立天子，这种情形越来越普遍，也越来越容易。光是为了盘算“我去打仗能得到什么”，这些军人就可以策划自己来立新的皇帝。

甲辰将旦，将士皆擐甲执兵仗，集于驿门，欢噪突入驿中，太祖尚未起，太宗时为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入白太祖，太祖惊起，出视之。诸将露刃罗立于庭，曰：“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太祖未及答，或以黄袍加太祖之身，众皆拜于庭下，大呼称万岁，声闻数里。太祖固拒之，众不听，扶太祖上马，拥逼南行。（《涑水记闻》）

第二天早上，元月初四，计划好、联络好的军官跟士兵，一起全副武装集合在赵匡胤的营门口。赵匡胤那个时候还没起床，将士们就鼓噪着突然冲了进去。将士是全副武装，没有通报、没有得到同意就冲进去的，这也就带着胁迫的意味。这时候太宗，也就是当时担任赵匡胤内殿供奉官都知的赵光义，弟弟赶快去告诉哥哥，赵匡胤这个时候才匆忙起身，来面对这突然的情况。

这群人当中的代表甚至连刀都拔出来了，说：“我们的军队没有真正的领袖，希望拥立你来当皇帝。”赵匡胤还来不及回应，他们就将事先准备好的黄袍，也就是只有皇帝能穿、代表皇帝身份的袍服盖在他身上，然后大家一起行拜皇帝的礼，大呼：“万岁！万岁！”因为人很多，又齐声高呼，几里外都听得见。赵匡胤坚持不肯，但这群人他们不管了，硬是把他扶上马，大家簇拥着赵匡胤转往南走。军队本来是出了城，要去北方打契丹和北汉的联军，现在转回头往南，也就是朝着都城前进。

太祖度不能免，乃系辔驻马谓士曰：“汝辈自贪富贵，强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也。”众皆下马听命，太祖曰：“主上及太后，我平日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曹今日毋得辄加不逞。近世帝王初举兵入京城，皆纵兵大掠，谓之夯市。汝曹今毋得夯市及犯府库，事定之日当厚赉汝，不然，当诛汝。如此可乎？”众皆曰：“诺。”乃整饬队伍而行，入自仁和门，市里皆安堵，无所惊扰，不终日而帝业成焉。（《涑水记闻》）

这段讲的是，赵匡胤看这个情势，没办法了，不可能不当皇帝，所以就拉住了马，停下脚步，对这些官兵说：“哎呀，你们为了自己贪图奖赏功名，硬是要把我架上这个天子的位子。那我有条件，你们必须答应，不然我不当你们的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奉他为皇帝，大家就都下马来敬领赵匡胤的条件。

他说：“首先，原来的皇帝、太后，还有其他大臣，你们不能加害他们。其次，近来的惯例，当皇帝的率兵打入京城，就让军队随意劫掠百姓，称之为“夯市”。我们现在要进城，但你们进了城不准“夯市”，也不能抢夺官方府库。等到一切平定安稳了，我自然会给你们丰厚的赏赐。谁不遵从，我就杀谁。这样可以吗？”大家都说：“可以！”

于是整理好队伍，继续前进，从仁和门进城。城里没有任何惊扰，人民生活照常。只花了一天不到的时间，赵匡胤就顺利当上皇帝了。

这就是流传甚广的宋代的起源，“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后世的种种说法，大致都是改编自司马光的《涑水记闻》。《涑水记闻》是司马光关于宋朝政治上种种传言的笔记。不过有意思的是，关于赵匡胤当皇帝这件事，《涑水记闻》不只记录了“陈桥兵变”和“黄袍加身”，另外还有一段故事揭露了背后的内幕。那是什么呢？我们在下一集的音频节目中会继续告诉大家。

感谢您的收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