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在最新几集节目的评论中，有一些朋友提出了某些相似的问题，也就是认为“无我”和“接受现实”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人类的批判性，或者是认为所谓“接受现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PUA，减弱了人的主观能力等等。比如这位名叫“那年秋天”的朋友的提问：请问如果处在弱势的群体，比如家庭中的女性，她在受到家庭中的不公时用“无我”来自我安慰或者来调整自己的情绪，请问这会不会最终变成逆来顺受，只是自欺欺人呢？
这一类的疑问其实很常见，虽然有一些内容会在后面才会具体展开，但我还是想在这里做一点简短的回答。
在目前所讲的内容中，我们重点强调的是认识苦以及思考这种苦的原因。我们一般习惯的思维是，环境是苦的原因，所以我们就会想尽办法去改变环境，来解决自己的苦。如果能够顺利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的苦似乎就得到缓解乃至消除。接下来如果我们再遇到苦，然后就再通过改造或者逃离这个环境来解决问题。
可是佛学的思路是，如果环境意味着本质性的“苦”，那么应该所有的人在这个环境中都应该感到苦，但现实显然不是如此。就像迪士尼也并不能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快乐一样。循此逻辑，佛学提出了一个观点，也就是我们对环境的某种欲望偏好的执着是造成苦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说，我们突然遇到一个令人痛苦的环境，我们会习惯性的沉浸在烦恼情绪当中，思考如何应对。就像这位朋友谈到的家庭中的关系问题，一定会思前想后，到底是运用法律武器，或者有的还会想着如何用暴力回击家暴，或者是很多人习惯做的那样，只能麻木自己，逆来顺受。
可是佛教思考的核心并不在后面的应对措施，反而认为我们当然可以用各种手段去解决家庭关系问题，但是核心问题是，这个处理的过程中，我们可不可以不用那么的痛苦和烦恼？我知道我陷入一个不公平的环境中，但是我能不能用比较不那么纠结的心理去处理这些生命中不可预料的事情？请注意，我在这里并不是用佛教中的那些“圣人”标准来衡量一般人，而是说，我们因为某种原因而陷入到一段令人烦恼的关系中，能不能少一点烦恼，而更多的用智慧去面对、处理这些问题？
举个简单的例子，有的年轻人常常遇到所谓的“原生家庭问题”，甚至有的人明明已经自己独立生活了，但仍然会为过去自己受到的伤害困扰，乃至当家人继续索取情感或金钱时，心中仍然充满了左右为难，或是强烈的嗔恨心。自己的“身”虽然早已经独立，但“心”却不断地被这些事情干扰。这背后的原因当然很复杂，比如有的人虽然痛恨原生家庭，但内心中仍然执着于某些亲情的关怀，或是顾及社会舆论的压力等等。总之，就算是勇敢地走出原生家庭，内心里仍然充满着不安和焦虑。
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能在作出自己的人生选择时，不那么焦虑与纠结？
回到这位朋友的问题，如果我们只是用“无我”的答案去麻痹自己，那当然就会陷入到“逆来顺受”的心态中，甚至佛教还会说这是“愚痴”，因为我们已经缺乏能力去观察这件事情的复杂因缘，也当然没有能力去面对和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佛学中关于“无我”的结论，并不是否定“我”的各种应对行为，而是试图看到我们对于这些情境所产生的苦背后的各种“执着”，从而通过合理的思维，去减缓情绪的动荡起伏，这反而能有助于处理问题。
再举个生活中的小例子。比如我们常常都有丢失物件的经验，当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掉了后，我们会马上产生沮丧、抓狂的情绪，甚至还会怪罪他人，心理能力欠佳的，甚至会当下躺平，怨天尤人。就算去寻找，心中也是不安和焦虑。而佛学中的“接受现实”是说，OK，现在我的东西掉了，我的确很喜欢它，但当下的现实是找不到了，我内心里先要作无法找到它的心理建设，也就是接受遗失的那种可能性。然后，我要在头脑里回忆自己的活动轨迹，思维哪里可能是遗失的地点，然后去努力的寻找。结果当然是可能找到，也可能是无法寻回物品。但是这个过程中，我至少是没有带着那么强烈的烦恼情绪，但也在努力地解决问题。
回到前面节目中谈到的和上司相处的例子，你被上司责备后，当然可以“回呛”上司，但首先能不能先不要那么强烈地被自己的情绪所绑架？换一种想象，当我们不被情绪牵引的时候，或许我们的应对会更加有效与高明，换句话说，这时候说不定我们的处理更像是“降维处理”。
但是很多人会想当然地认为，情绪是人类存在的本质，而认为上述的这种经验就是“麻木”，这当然就需要自己的反复实践和体验才能消除这种疑惑。因为“没有烦恼”的同义词不一定是“麻木”，而可能是佛家所讲的“自在”。
网上流行的“小爽剧”的剧本永远是，一个看似出身底层的人，受尽了他人无尽的冷眼和嘲讽，然后主角就一次次地利用自己隐藏的“神级”身份，对这些曾经歧视和嘲笑他的人进行无情的报复，台词中永远充满了以歧视对抗歧视，以无情对待无情的二元逻辑。从这一类小爽剧的流行或许可以看出来，我们的内心深处或少都相信这种非此即彼的逻辑。
在佛教的认识里，改良社会可以用无穷的形式，就像菩萨也需要勇敢地止恶扬善，但是如果我们永远是带着嗔恨心、贪婪心去改善社会的话，就如同尼采所讲过的那样：“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2023.07.13
精选评论
共 56 条在心理学领域，如今汲取了东方佛学思想的接纳承诺疗法ACT愈发受到重视，其创造人之一曾经就讲过这样一个咨询的故事： 来访者:但是这是真的，我真的很胖。你看看。（她抓着腹部周围的两大团肥肉，并且挤压它们来强调这一点。) 治疗师: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永远不会去争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在这里，我们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有助于你的，或者什么能帮助你生活得更好。因此，当你的头脑开始告诉你“我是个胖子”，当你卷入到这些想法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来访者:我对我自己感到很厌恶。 治疗师:那然后呢? 来访者:这时候我感到很沮丧。 治疗师:那如果我现在正在看一段关于你的录像，当你正处于沮丧和自我厌恶中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在做什么呢? 来访者:我可能正坐在电视机前面吃着冰激凌。 治疗师:因此陷入“我是个胖子”这个想法中,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帮助,对吗？ 来访者:没有，但这是事实。 治疗师:好，让我再来重复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感兴趣的地方不是判断一个念头的真假，而是它是否是有用的。当那个想法进入到你的脑海中时,陷入其中对你是否有帮助呢？它是激励你去锻炼或是吃得更健康,还是让你花时间去做 那些让生活更富有成就的事情呢? 来访者:没有。 治疗师:因此，我们能否在这里做点儿什么来让现状发生些改变?当下次你的头脑开始跟你讲“我是个胖子”这个故事时，如果你能学会一种技能，可以不必被迫卷入其中,那会怎样？ 其实接纳承诺疗法ACT也好，佛学也好，他们都恰恰看穿了人过于执着于某种念头时，所升起的各种烦恼心反而会妨碍切实的行动。认知行为疗法就很执着于既然人执了妄念，就帮他破执，但就执破执实际上非常困难，因此ACT采取的是方便法门，你觉得这种处境糟不糟糕都可以，无所谓，但你还是可以先做点什么。然后ACT会慢慢教给咨询者如何正念，如何解离，一旦行动，亲身证空，执念会一点点自然瓦解。
我也有此疑问困扰，成老师讲得容易理解、真好、谢谢🙏
请问如果处在弱势的群体，比如家庭中的女性，她在受到家庭中的不公时用“无我”来自我安慰或者来调整自己的情绪，请问这会不会最终变成逆来顺受，只是自欺欺人呢？ ……心静自然凉（理性）？ 如果说伊壁鸠鲁学派跟着感觉走，试图在快乐中寻找幸福，那么斯多亚学派就是跟着理性走，试图通过智慧去寻找幸福。何谓智慧？借用爱比克泰德的话说，智慧就在于搞清楚“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神允许我干什么，不允许我干什么。”一旦认识到了自己的本分和角色，斯多亚哲人就要承担起此世的义务，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这样的哲学观虽然谈不上勇猛精进、锐意进取，但也绝不是鸵鸟哲学，与最近网上流行的所谓“佛系”人生观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请设想你所害怕的一切都会发生” 对斯多亚哲人来说，哲学家的任务不只是练习死亡，还要练习生活中的各种不测。塞涅卡说：“我们能够达到的智慧，就是要学习如何避免用我们对挫折的反应来加剧这个世界的顽固性，这种反应包括盛怒、自怜、焦虑、怨恨、自以为是和偏执狂。” 以愤怒为例，塞涅卡说：“促使我们发怒的原因是我们对世界和对他人持有过分乐观的观念，这种乐观达到危险的程度。” 你想想看，你为什么经常对你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感到愤怒？就是因为你太乐观了，你觉得他应该对你有求必应，每天早晨给你送早餐，每逢佳节送鲜花，他追你的时候会给你送，等追上了以后就不会给你送了。你们这种乐观是非常危险的，这样会加剧你们对这个世界的失望甚至绝望。 塞涅卡说：“我们并不是每当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怒不可遏，只有我们认为有权得到时才这样。”这句话真是一语中的。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求求你，感谢我》，我说，在一个权利（rights）意识深入人心的社会，人们不太会对政府的所作所为感恩戴德，无论政府做了什么“好事”，被权利“洗脑”的人民都会泰然受之，视之为理所当然，不仅很少心怀感激，而且还常常挑肥拣瘦、说三道四，这样的“刁民”着实难以伺候。这就是为什么家长主义者和专制主义者不喜欢权利观念的原因所在。 同理，塞涅卡认为：“对不公正抱怨的本身就暗含着一种信念：坚持认为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公正的。”换言之，一旦你放弃了希望，也就不会失望了。 可不是这样吗，塞涅卡说：“我们从不在恶事真正出现之前就已预料……多少葬礼从我们门前经过，但我们从不认真思考死亡。多少夭折发生过，但我们仍为自己的婴儿作长远打算：他们如何穿上托加，如何在军队服役，然后继承父亲的财产。” 普通人总是生活在虚假的希望之中，我们忙忙碌碌地为正常生活做着各种准备，却对即将到来的以及必将到来的挫折毫无准备，所以才会格外的手忙脚乱，束手无策，怎么办？塞涅卡告诉我们：“如果你想消除一切担心，那么请设想你所害怕的一切都会发生。”只有将所有的坏事都在脑海里预演过千百遍，才有可能在厄运真正降临之时，泰然任之。 如果你说这些话听着像是心灵鸡汤，我也不会否认。但是比起不让雾霾进到心里的心灵鸡汤，斯多亚哲人至少没有在美化现实。在那个苦难深重的世界里，他们没有为正义而战，但也没有给高墙添砖，他们提供的不是正能量，恰恰相反，“斯多亚主义是一种严冷的世界观，以严冷的目光，看到一个喜悦全无的世界。”（麦克米兰语） 在结束这一讲之前，我想引用斯通普夫的观点来为斯多亚哲学做个总结：“斯多亚学派把他们的整个道德哲学建立在这样一种确信上：如果我们懂得了严格的律法而且理解我们不可避免要担任我们的角色，我们就不会拼命去反对这种必然性，而是会欣然跟随着历史的步伐前进。幸福与其说是选择的产物，不如说是存在的一种性质。幸福产生于对不得不如此的事情的接受。所以自由不是改变我们命运的力量，它只不过是没有情绪上的纷扰而已。” 最后我想送给各位听友两句话，就此告别晚期希腊哲学： “死亡和不幸难以驾驭，无人能逃，因此必须不失尊严地去面对。”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塞涅卡语） （周濂）
182****8040 ：如果你想消除一切担心，那么请设想你所害怕的一切都会发生。一个tumor，习惯性自我反思，想七想八的中年妈妈，她经常做不到活在当下，悔恨过去，尤其担忧未来孩子没有妈妈。今天看到这一句，大大降低了她因为想到死亡身后事，脑子里会出现的声音“墨菲定律啊，又在想了，想这么多死更快”
182****8040 ：太感谢了！！！！
因为佛祖也是男的，并没有性别意识吧….环境问题，制度问题，当然不会一视同仁的给每个人造成同样程度的苦难。因为阶级差异，性别，文化，种族等差异，以及个体差异，每个人的苦当然是不同的程度的。有发言权和发言能力往往都已经是一定程度上的“权利上位者”，怎么去解释其他弱者的苦呢。
与魔鬼战斗的人，应该小心自己变成魔鬼。这好像是对最近的女权斗争所说的话一样。
别说，还真别说！加入性别视角后，突然发现佛学里“无我”的状态和婚姻中丈夫的精神状态很像啊哈哈哈，不就是“她癫任她癫，老子还是老大”的心理状态吗？当然，成老师也是从佛学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再加上自古以来话语权本就掌握在男性手中，所以在这里借用成庆老师之前说的，跳出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有选择的听取建议。最后还是想说，女性本就是弱势群体，千万不要恐弱心理，更不要把家庭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归错于自己。不要怀疑，就是你的伴侣的问题！
非常感情成老师的这档节目，真的是陪我度过了非常痛苦的一段时间，虽然还没有完全到无我，还有很多执念，但比起无尽的陷在情绪漩涡中挣扎，至少现在感觉自己在认知上清晰了很多，下一步就是行了
成庆 （主讲人） ：慢慢來，转念当然不容易，但要相信柳暗花明。
感谢老师的解答，豁然开朗。 问题是要解决的，但是过程中情绪可以好受一些
想到一句话“境随心转则悦，心随境转则烦”，诚如老师所言，“没有烦恼并不一定是麻木”，而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态对待麻烦（环境）才是可为之事。
成老师真心重视反馈。编辑夏也辛苦了，要加鸡腿🍗
哇，掉东西的例子太形象了，就是我本人。 分享一段记录： “一摸口袋，遭了，手机丢了。赶紧掉头，骑小毛驴飞快，又不能太快，下班高峰期，马路上太多逃窜。返回刚刚吃过快餐的店里，询问收银台小姐姐是否捡到手机，她拿出一个手机壳印有“放下”二字的手机，正是我的。请她喝饮料，她拒绝了。于是我出门买了箱牛奶送给她。 吃完饭原本浑浑噩噩，发现手机丢了，一下子紧张起来，时间的密度陡然增大。返去店里的路上，我在想方案，假如捡到的人不肯还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查监控；或者登陆ip查定位；现在要不要拨打遗失手机的电话；又或者别人捡到返还该怎么感谢。一边骑车，一边考虑这些问题，最后劝自己安心，赌结局最好的那个。果然心想事成。”
“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能在作出自己的人生选择时，不那么焦虑与纠结？”，我想，如果我们有能力以平静心的去解决问题，就不至于深陷痛苦和绝望，也许问题最后也可能解决不了，也不至于万念俱灰，心应该会有余力寻找问题以外的出路。
老师举的这个丢东西的例子，感觉有点像斯多葛主义，以平静的态度接纳必然的痛苦。
135****7587 ：接纳痛苦后再更好地做出决定，而不是情绪下做决定
成老师好，需要您鼓舞下我这个苦恼的俗人。想做个不世俗功利的人，却总觉得这个规则下面，你要是适应不了这个社会给你的规则，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人尊重理解。
成庆 （主讲人） ：哈哈，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减少对所谓他人尊重的期待心，是不是会轻松一点。如果我们老是“想要”别人尊重，但忽视了这一切不过是条件的结果，是不是一种思考的误区呢？
sobana ：佛教传教地区，社会秩序建设普遍偏弱，社会不稳定。这也是我的疑惑，问题出在了哪里。
剥离情绪，不是麻木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