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爱欲：爱的哲学启示录
文稿
你好，我是汪民安。上一集我们说到，如果奥古斯丁反对和贬斥爱欲，如果将世间的情欲看作罪恶，这岂不是要反对生育，岂不是将生育行为看作罪恶？
显然，基督教反对爱欲，但并不反对生育。上帝造出男女之后，还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些矛盾，这一集我们就来讲奥古斯丁是如何处理这个矛盾的。
生育就是心如止水的播种
奥古斯丁解决这个矛盾的方式，是将怀孕、生育和情欲区分开来。也就是说，要让生育脱离爱欲的轨道，让它们各行其是。
奥古斯丁是这样论证这二者的分野的：生育行为是一种自然行为，生殖器官的活动就像身体其他肢体的活动一样。为了摒弃情欲概念，奥古斯丁还引入了意志的概念。他认为是意志在控制着人的各种器官。
意志对手、脚、指头的控制和对生殖器官的控制是一样的，生殖器官没有特异性。在这里，奥古斯丁将生殖器官去性欲化和快感化了。它成了一个纯粹功能性的器官，一个生育器官，一个主动播种和接纳种子的器官。
为此，奥古斯丁还将生殖器官的活动，将生育过程描述为一种劳作，他说这样一种生殖器官的交合活动是播种，一种没有享乐的播种，一种脱离了自主快感的播种：
“为了生育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身体器官就会对着‘生殖的土地’播下它的种子，就像现在用手在地里撒种一样。”如果是像奥古斯丁说的这样，生育就是在田地里劳作播种那样播下后代的种子，那情欲当然就可以摒弃。
我们看到，这同希腊思想完全相反。对柏拉图来说，性活动绝不可能比拟为劳动，它就是爱的欲望，是情欲行为，因为男女之间的爱和情欲冲动而相互接近，是对美的吸引而相互接近的活动。这是亲密的生育，是基于爱和美的吸引而来的生育。
而在奥古斯丁这里，生育完全就是意志支配下的一般性的器官行为，对他来说，使用生殖器官和使用其他器官是一样的，都不要被情欲所搅动，他的原话是，“身体的这些部分不受热流的推动”。他这样描述性活动：“无需欲望的刺激，丈夫就会在心灵安宁的时候把他的种子放入妻子的子宫，而妻子身体的完整性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在这里，性似乎只是为了生育而有理由存在的，性行为就是为了播种，就是纯粹的像农民播种一样为了收获而完成。如果不是将种子放到子宫中，就不应该有性行为，如果不是为了结果，就不会播种。换句话说，基于欲望的享乐性的性实践就应该遭到严厉的抵制。
因此，在这样的劳动和播种的行为中，应该心静如水。但是，心静如水又如何能把生殖器官放到阴道里去呢？这就完全靠意志，似乎勃起不是情欲引发的，而是意志决定的，就像意志决定手的抬起，决定脚的移动，决定其他肢体的活动一样。奥古斯丁用意志的动因取代了情欲的动因。
如果说，希腊人认为是情欲决定了勃起的话，那么，奥古斯丁则认为是意志决定了勃起。这个勃起剔除了情欲的意味，它也因此是可以接受的。
对奥古斯丁来说，人应该为他的爱欲感到羞耻。而古代人恰好是在这种爱欲中感到了神圣，快乐，美和不朽。对于奥古斯丁而言，神圣，快乐，不朽只能来自上帝之爱。所有这些都是在上帝的爱中源源不断地涌现而来。
如果说夫妻之间有和谐的话，如果说这种播种顺利，这种播种能够平静如水的话，那是因为他们都爱上帝。只有对上帝保有忠诚之爱才能达成和谐。生育，作为婚姻的礼物，也是上帝的赐福。器官能够植入对方的身体，也是领会上帝之爱的结果。就这样，奥古斯丁完成了他对生育的辩护。
我们看到，基督教是将生育放在上帝的伟大创造这个背景下来看待的。基督教只承认上帝和上帝之爱的创造性。万事万物都是上帝的造物。这样，古代所推崇的人的创造性在此被彻底否定了。
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来说，爱是创造和孕育，它既孕育了身体也孕育了知识和真理。通过身体和真理的孕育，爱创造了永恒。但这样的爱是人间之爱，是俗世之爱，即便这种创造的结果具有神圣性：神圣的生命，神圣的真理，神圣的永恒，但是，它们的基础都是人和人之间的爱。这是人的爱的创造。
在奥古斯丁看来，这都属于尘世之爱，是对上帝之爱的否定和偏离，是不义之爱。即便是苏格拉底式的知识之爱，也是一种爱自己的“目欲”。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奥古斯丁、基督教的上帝之爱是对世界的否定，对人和人之间爱欲关系的否定，对身体的否定，从而最终是对生命的否定。对希腊人来说，人间的爱欲是对生命的永恒肯定，但是，对中世纪的人来说，人间的爱欲是对生命的永恒否定。只有上帝之爱才能肯定和创造生命。
在奥古斯丁这里，人和人之间没有直接的爱欲，他们之间的爱是以上帝作为中介和参照物而达成，而且也只有在这个中介作用下，只有在上帝之爱的框架下，只有在爱被神圣化因此也是去欲望化的背景下，生命才能诞生。生命出自上帝之爱。
从古希腊到中世纪：爱对身体的背离
到这里，我们就借由奥古斯丁差不多说完了中世纪基督徒们对爱的基本观点。最后，我们可以再来对比下中世纪的爱与古希腊的区别，或者说，在古希腊的基础上，中世纪有了什么改变。
可以说，尽管中世纪基督教的爱和希腊思想中的爱完全对立，但是，它还是从希腊那里继承了一个爱的观念：唯有爱才能抵抗死亡，才能永生和不朽。这也正是爱的必要性和根据之所在。要获得这种不朽，基督教不过是用上帝之爱来取代了古代的肉体之爱和真理（知识）之爱。这是古代向基督教的爱的转向。
在这个转向过程中，我们能看到肉体之爱被一步步地克服，爱的对象越来越偏离身体。对希腊人而言，异性之爱和身体之爱从来不是道德恶行，它是必须的，它让人类繁衍，它是自然的深刻要求。
因为繁衍的任务至关重要，大自然就要求肉体的交合快感异常强烈，这迫使人们迫切地渴望性行为，使得人们热衷身体之爱。以快感为根基的身体之爱就是这样自然要求的产物。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希腊人从来没有将身体之爱看作是坏事，尤其是在尼采所谓的前苏格拉底的希腊悲剧时代。按照尼采的说法，前苏格拉底的希腊是推崇和颂歌身体之爱，身体吟唱的是爱的颂歌，一种狄奥尼索斯式的混乱粗野放纵之爱的颂歌。
生育和放纵之爱难解难分，它们相互强化，万事万物都在快感的放纵之中孕育。不需要一代一代的延续，只在这样酒神的瞬间纵欲中，就能找到生存的永恒乐趣。像尼采说的：
“像我一样吧！在万象变幻中，做永远创造、永远生气勃勃、永远热爱现象之变化的始母！”“我们在短促的瞬间真的成为原始生灵本身，感觉到它的不可遏止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乐。”
在尼采看来，感官之爱，酒神之爱正是在无意识的瞬间冲动中获得的永恒，爱欲凭借自身就会不朽，爱欲的瞬间就是不朽。
在这个不朽的世界中，尼采式的“主体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迷狂状态中，他着魔了一般，激情高涨，狂喜从天性中奔腾而出”，巨大的快乐和兴奋统治了他，他的身体处在强烈的动感状态，“整个身体都表现出异常强大的象征能力，他的舞姿表达了一种宣泄般的暴乱节奏、强劲旋律和动人心魄的震撼音调。”
我们看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写的诗句：
在极乐之海的
起伏浪潮里，
在大气之波的
喧嚣声响里，
在宇宙呼吸的
飘摇大全里——
沉溺——淹没——
无意识——最高的狂喜！
尼采的这种“狂喜”，确切地说，‘是一种高度的权力感’”，这是一种彻底的宣泄。这既是爱欲的高涨和爆发，是爱欲自身的形而上学，也是悲剧的形而上学的预言曲。这就是尼采对古希腊爱欲的解读。
但为什么尼采要说古希腊的爱欲的快乐是一种对悲剧的预言呢？因为在苏格拉底这样的希腊人看来，正是因为强烈的不受约束的快感会让人沉迷于身体的欢爱，这会带来过度的放纵，会超出人们对繁衍的需求。
这种繁衍的功能任务——无论是子嗣的繁衍还是知识的繁衍——压倒了爱欲的瞬间爆发的自主乐趣。这样一来，永恒就是通过繁衍完成而不是在爱欲的高潮瞬间完成。
不仅如此，古希腊人还认为性欲是一种可怕的力，它会导致暴乱，反叛，放肆和过度。它对智慧，知识和真理充满敌意。因此它既是一个必须的但同时也是危险的力。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身体之爱虽然在柏拉图的真理之爱中被允许，但是，也存在着对它进行节制的要求。狂暴的狄奥尼索斯冲动必须被驯服。
这是苏格拉底式的希腊理性，虽然它并没有对性进行道德的谴责，但是，它认为性应该受制于一个限度。性不是一种罪应该遭受责罚，性是一种力要对它进行规范；不是不能满足性欲，而是不能沉迷和放纵这样的性欲；不是不承认性欲导致的生命孕育而产生的永恒，而是单纯这样的生命永恒还不够，还应该有知识和真理的永恒。
为了后一种永恒，同时也是为了驯服爱欲的叛乱性的野蛮力量，为了确保身体的健康和安全，希腊人就采用了一系列的自我技术来控制自己的快感使用和身体使用。他们不贬斥和否定身体，而是节制身体。他们让知识之爱来节制身体之爱。
希腊人并不否定同性之爱，就是因为这里更多体现出知识之爱，知识成为爱的重心和对象。身体之爱受到知识之爱的削弱。这样，知识和身体之间有一种并不激烈的冲突。似乎只有对身体爱欲的克制，只有快感的节制，才能通向智慧和真理。
在这种以真理为目标的爱情关系中，无论是年轻男孩还是年长的男人都可能表现出一定程度上的身体克制，或者说，知识的乐趣抵消了性的乐趣：
“在性行为的兴奋当中，男孩并不像女人那样，和男人共同分享这种兴奋，而是在性行为中清醒地旁观着其爱人的沉醉。出于这个原因，如果他心中升起对其爱人的轻蔑之感，丝毫不令人感到奇怪。”
对于年少的男孩来说是这样，对于成年的男人来说同样如此。苏格拉底在《会饮》中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无论年轻而俊美的阿尔喀比亚德如何诱惑他，他都不为所动，他所特有的真理意志压倒了他的身体冲动。
苏格拉底是“一个人人都想接近的人，人人都迷恋的人，人人都想拥有他的智慧——这种智慧恰恰在他不为阿尔西比亚底斯俊俏的美貌所动的事实中得到体现和证明”。也就是说，智慧恰恰是在对身体爱欲的轻视中获取和证明的。
但是，到了上一集提到过的德尔图良这里，进一步到了奥古斯丁这里，对身体的合理节制变成了对身体的残酷战争，身体有限度的享乐变成了身体无限度的苦行；快感的合理技术变成了快感的禁绝技术；一个无辜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有罪的身体；灵魂的贞洁取代了身体的快乐。
或者也可以说，柏拉图、苏格拉底对身体的节制其实就预告了中世纪奥古斯丁的转向。只是说，从德尔图良，到奥古斯丁，他们慢慢将这种节制推到了极致。
对希腊人来说，因为大自然而要生育，大自然将快感赋予身体的交合，是快感在驱动交合，从而导致生育。但是，在奥古斯丁看来，是上帝要生育，上帝让身体播种。
身体的交合动机不是来自快感的驱使，不是来自自然的迫切要求，而是来自上帝的意志，是上帝赋予人的交合意志。交合是一种没有快感的身体行为。交合不是出于身体之爱，而是出于上帝之爱。身体之爱在这里不是遭到知识之爱的节制，而是遭到上帝之爱彻头彻尾的否定和贬斥。
我们在这里，就能理解为什么尼采将狄奥尼索斯看作是十字架上的耶稣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而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就站在他们之间。古希腊的知识之爱，一方面并不绝对否定身体之爱；另一方面又试图让它变成永恒的神圣之爱。苏格拉底在酒神身体之爱和奥古斯丁神圣之爱之间平衡地撕扯。
他不完全和他们对立，但是，他也和二者之间充满冲突：他对酒神有一种辩证的否定，但是他又被奥古斯丁所辩证地否定。苏格拉底以理性知识否定了狄奥尼索斯的身体迷狂，奥古斯丁则以上帝之爱否定了他的知识迷狂（目欲）。苏格拉底，就此撑起了狄奥尼索斯和耶稣之间不可调和的巨大张力。
这样的张力，后来被狄奥尼索斯的现代替身尼采继承了下来，尼采宣称要用血书在墙上一遍遍地书写：敌基督。而另一种张力，是苏格拉底和基督教的张力，这种张力早在二世纪的德尔图良那里就提出来了，他说：雅典和耶路撒冷，有何关系？
好，关于中世纪的爱我们就说到这里。下一集，我们讲文艺复兴时期人对爱欲的理解。
2022.08.10
精选评论
共 28 条这一期差点笑死，关键还没个人能分享下这份快乐……
“在性行为的兴奋当中，男孩并不像女人那样，和男人共同分享这种兴奋，而是在性行为中清醒地旁观着其爱人的沉醉。出于这个原因，如果他心中升起对其爱人的轻蔑之感，丝毫不令人感到奇怪。” 以前看《朗读者》这部电影时，有一段印象极为深刻的镜头就是，男孩观看着年轻女孩在下的沉醉，露出轻蔑和迟疑的表情。 亲密关系的困难之处，可能就在于，要与人分享自己沉醉的、不理性的一面，并且不忌惮对方由此产生的权力感，这实在需要莫大的信任。
159****9414 ：这一段我真的惊愕了。原来男性性行为中还有这样的，看爱人沉醉我还能理解，居然还有轻蔑的，这个心理居然是因为对智的自我良好的表现。好复杂的心理啊
古希腊人要比基督徒们健康正常得多啊！
大力宣传三胎，却把校园普及性教育认为是有伤风化。
Sebastian ：说得好！
本来公放的，越来越不对劲，只能一个人偷偷听😂
江边 ：段子手～
不同爱欲结构的张力既复杂又迷人，对几重辩证否定的阐述非常精彩，谢谢汪老师
所以在中世纪的婚姻里能够体验到快感反而是可耻的事情，因为交合就是为了生育。这种对快感的否定对于当时社会中处于性别优势的男性而言，会驱使他们去风俗场所尽情享受，而对于处于性别劣势的女性而言，则要么是放弃社会赋予女性的尊严与价值，走入风俗业，要么是压抑自己的欲望。这样的耻感文化，尤其是在女性和看待女性的方式中，一直留存到了今天。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完全听不懂汪老师在讲什么…
158****1085 ：哈哈哈哈哈哈
在健身房听……哈哈哈哈哈哈，发力不准确了。不过讲的好好啊。
这个节目拓展了我的视野，原来很多东西我是不知道的
古希腊文明很有现代性哦
感谢有文字。这样的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慢慢看和消耗理解。语言我是跟不上的。 最后我真想说：基督徒脑子有猫饼
听着听着突然想到，那中国人爱的哲学，又是怎么变化的呢
用意志勃起，哈哈哈哈
这一期很精彩，心疼中世纪的人民，觉得古希腊人很了不起，苏格拉底他们对情欲的态度值得更多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