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与人生：无限人生书单第6季
文稿
看理想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工作与人生》系列节目，这是“无限人生书单”当中的一个板块。
我是主讲人袁长庚，高校教师，人类学者。
对于工作的想象，谁才是大多数？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工作，工作不仅仅是换取衣食的手段，也是我们安顿人生、建立意义和价值的途径。
看理想的受众群体大多数是都市白领、各种专业人员，说起“工作”，大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占据或大或小的一个工位，依靠电脑和先进的通讯软件处理各种事务。有些人会设想那种更加凸显个人色彩的、具有创造性的工作，比如平面设计师、建筑师。
简单地说，当我们谈论“工作”的时候，脑海里面所浮现出的场景和状态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用一个稍微理论一点的说法就是：在后工业时代，人们对于工作的想象，大多都是这种非生产性、非体力劳动的室内活动。
但是实际上我们的生活世界之所以能够维系，所依靠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样态的工作。
即使从从业者的绝对数量上来看，办公室白领在任何一个社会当中都仍然不是工作大军的主力。我们的城市生活需要依赖一套极为复杂的分工体系。
我们需要外卖小哥，需要保安和门卫，需要保洁员，也需要服务生和宠物美容师。如果苛刻一点说，我们对工作的想象是有些狭隘的。
这恰恰反映了现代人在认识上的一个常见的盲区：我们对自己所身处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熟悉，有些事物关乎我们的生活能否正常运转，但是在我们的视野当中却始终处于视而不见的状态。
这不仅仅是一个知识面宽窄的问题。事实上，我们对工作世界的认识的局限性，反过来又塑造了我们在自我认知问题上的局限性。
工作，建构自我意义的一种途径
如果说工作是绝大多数人立足于世界的最为重要的手段，那么对这个手段的理解势必关乎我们对自我意义的建构。我的工作在多大程度、以何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发生关联？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显示出自我在世界上最基本的定位。
就像我在前面所说的那样，如果我们在谈到“工作”这件事的时候，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写字楼、格子间、视频电话、案头工作，但同时又期待“工作”能够尽可能给予我们人生意义的启示，前面那些特质的相似性、重复性和局限性注定无法给后面这种期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或许有人可能会说，那么我们就放弃幻想和执念，把工作就当成工作本身，不要让它负载人生的意义，要在工作之外的世界去追求对自我的确认。
从道理上说，这一点没有错，但是如果工作占据了我们日常生活绝大多数的时段，如果我们无法避免在工作上投注心血气力，那么以一种完全现实的、不附带额外意义的方式去对待工作或许会非常困难。
我们当然不能让工作肩负起回答人生意义和价值问题的全部重担，但也不太可能让它完全退出对这个问题的回应。退一步说，即使将目光从工作的局限中抽离出来，向更为广阔的世界去追索意义，那么至少也要知道工作之外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与工作相关联的方式究竟是什么。
换言之，我们还是要打开对工作的视野，让它重新与“人生”相关联。
人类学的任务，面对“工作的危机”
作为一名人类学研究者，我对于这个问题的设想仍然是求助于人类丰富的生活经验。所以，在这个系列的书单节目当中，我想陪伴大家一起，在事实层面重新打量一下人类的工作世界，在经验层面恢复理解“工作”状态的常识。
虽然我也选择了一些理论性的著作，但书单的重心依然是关照人类工作经验的多种样态。这份书单所展开的视野既有我们相对熟悉的专业领域，也有一些相对陌生的边缘世界。
我的终极目标是，以一种相对陌生的目光重新审视熟悉的生活，以一种可以共情的方式拉近我们与陌生世界的关系。
我本人对于工作问题的关注，始于这些年社会上所热衷讨论的一些热点问题，比如996，比如职场PUA。发起这些讨论的主力是所谓90后甚至是00后。
作为一名大学老师，我在学生那里感受到的一种普遍情绪是大家对未来工作的憧憬和热情日渐低落。哪怕是热门专业的优秀毕业生，似乎也不太在工作方面有什么过高期望。很多人的态度是走一步看一步，以五年、三年甚至一两年为一个基本单位，先找个落脚点再说。
谈起这个话题，即使年轻的实习生也满腹牢骚，关于工作强度和负荷，关于同事关系和职场潜规则，关于未来的规划和人生的幸福感，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好像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由此我认为当代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工作危机”，这个危机的体现不是就业率或收入水平的下滑，而是工作和生活、人生之间的关联出了问题，是日渐单调和重复的工作难以满足人们日渐拓展和丰富的生活追求。
如果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人在工作世界里的最高原则是任劳任怨，那么身处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这四个字即使没有完全失效，至少也已经变得不合时宜。其实任劳任怨之所以能够成立，是由于工作跟更为宽广的意义世界相关联，比如为家族繁盛、子孙幸福，乃至建设一个美好的乌托邦时代而工作。
换句话说，在一个任劳任怨的世界里，工作是被赋予价值的对象而不是提供价值的源泉。
人生的意义如何确立？关于这个问题，人类学家的答案通常比较复杂。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稳定而明确的人生意义来源于某个明确的赋值机制，比如宗教或宗族伦理，但是人类学家的研究往往会证明，事情比想象的要更复杂。每一个社会都会有一套主流的人生意义阐述，这些系统或许不像法律那样被系统地记录和传播，但其影响力和流通性并不弱。
可是，存在这样一种阐述并不意味着人们会自动获得人生意义。如果这套意义阐述无法在日常生活时间中得到具体的实践，那么它往往就会失效，社会就会呈现出所谓意义危机。
换句话说，人类学之所以非常关注日常生活，尤其是关注日常生活中没有被语言明确记录和表述但却实际上运转流畅的部分，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生活世界赋予我们建立个人意义体系的可能性。
在这个多层次、多样态的空间当中，我们把外在的意义系统落实为自己的具体的生活，而我们的这种落实，反过来又巩固了意义体系的牢固和完整。在理想状态下，保护生活世界，就是保护这种意义机制的运行，反过来也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意义世界不被瓦解。
追问工作的意义，承担我们该负的责任
工作是日常生活世界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对于现代都市居民而言，工作不仅在很大程度上占据了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更是我们与他人联通、与世界交流的重要渠道。因此，对于现代人而言，在工作中的状态和体会就成为搭建生活世界的重要素材。当我们在工作中缺乏成就感、获得感、安全感，当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变得复杂甚至扭曲，工作也会反过来成为吞噬生活世界的巨兽。
对于现代人而言，工作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纵然问题重重，我们也不可能奢望短时间内停止工作，向日常生活逃逸。
作为这个系列书单的伴读者，我也不会吹嘘仅靠阅读就能够帮助大家摆脱工作的困境和麻烦。
其实，面对生活中非常具体的困境和苦痛，阅读常常会让人感到更加无力和气馁。如果非要说这份与工作相关的书单有什么意义，我想它至少可能有助于我们从一些无谓的自责和沮丧中解脱出来，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让我们认清现实，放弃幻想，不要让已经成为精力和时间杀手的工作反过来进一步蚕食我们对自我的信心和期待。
我们曾经经历过以工作为荣，以工作为人生根本的时代，这种工作伦理在今天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惯性。这种惯性容易让人在经历了工作的不顺之后，陷入自我怀疑自我谴责的怪圈。然而有些东西确实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有些风气我们现在无法扭转，但至少不必附和或依从。
二十多年前，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冲击世界杯失败，当时的主教练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负我该负的责任”。
这真是至理名言。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限的，能力有限，责任有限，当我们遭遇不可抗阻的外力时，至少别着急把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书单简介，理论与经验并重
即将在大家面前展开的这份书单由十本书构成，我将这十部作品大致分为两个单元。
前面五讲试图要剖析我们当下工作感受中所存在的问题。
无论是大卫·格雷伯切中当下要害的“狗屁工作”研究，还是迈克尔·布洛维劳动社会学的经典著作《制造同意》，都有助于我们理解人在工作场域当中所呈现出的状态以及这种状态如何反过来塑造我们的存在本身。
我将向大家推荐哲学家韩炳哲的小册子《倦怠社会》，这本书或许可以解答为什么你一天的工作明明没有特别累，但是回家之后依然只能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人类学家玛丽·格雷以她出色的洞察力解构了数字时代“自由劳动/弹性工作”的神话，以扎实的实证研究表明我们依然被工作本身剥削和束缚。
著作等身、在九十一岁高寿时辞世的社会学家齐格蒙·鲍曼晚年写过一本妙趣横生的小书，名字叫《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虽然鲍曼大概率没有淘宝账户，也不会在双11的时候剁手，但他颇有前瞻性地预见了吃土打工人背后更深层的困境。
书单的第二个单元，我想带领大家进入一些与工作相关但通常不被人注意的领域。
人类学家苏兹曼在人类演化史的尺度上回顾人类工作的状态。这种历史回顾可以让我们重新思考，关于工作这件事，到底什么才是“常识”。
社会学家彼得·比尔曼的民族志作品《寻找门卫》给我们敞开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职业不为人知的一面，我相信在近乎截然不同的工作状态里，我们可以发现工作当中原本可以隐藏的巨大潜力。
《摩托车维修店里的未来工作哲学》是整个书单里唯一一本畅销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作者马修·克劳福德是美国老牌名校芝加哥大学的政治学博士，但却放弃了学术界的工作借钱开了一家摩托车维修店。在每天与机油、扳手、防锈液为伍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中，他在哲学的层面逼问我们，到底写字楼里的体面工作如何扭曲了工作的本质。
第九讲是我专门设计的一个番外篇，我想用《看不见的女人》这本书讨论一下“家务劳动”。如果从字面意义上说，家务一定不算是工作，但是这样一种认知真的没有问题吗？把家和工作截然二分处理，既忽视了家本身的分量，也让工作丧失了一个重要的意义连接点。
在这份书单的最后，是二十世纪最为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汉娜·阿伦特的《人的境况》。这本建立在历史惨痛经验现场的书，让我们反思现代性条件之下人跟世界的关系。我不会，也没有能力介绍整本书，只是想捡出一些和我们所讨论的中心议题有关的内容，也希望这本书的深度和力度，能够给整个书单一个有力的结尾。
我想再次澄清的一点是，我并非专门研究工作问题的学者，更谈不上有什么能在工作方面答疑解惑指点迷津的经验。
我在无限人生书单这个节目中更想扮演一个陪同者、引介人的角色。与其说经由阅读去获取真理，我更希望这份书单是一块敲门砖，一只手电筒，它会给你一些阶段性的、片面的答案，会让你意识到探索和思考才刚刚开始。
如果我们还无法改变世界，那就认认真真地筑一个精神上的小巢，在每日劳作之后能有一个躲避的去处，用阅读和思考去驱散疲惫，对抗困顿。
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准备启程。
2022.06.30
精选评论
共 51 条人类与工作的关系需要重构，如果找不到真正喜欢的工作该怎么办，我至少找个不吞噬我生活的工作。
写得太对了，“以工作为荣，以工作为人生根本”这种工作伦理的惯性太强大了，仿佛“不工作、不喜欢这份工作、不喜欢这份工作中的这个部分、不对上司无条件服从”，就是“不爱工作、不爱劳动，是可耻的”。常常能感受到这伦理的压迫和绑架。
感觉被理解了！早就不想上班了，一度以为自己得了神经症，逃避工作压力
吃土打工人如我，这个节目真恰逢其时。🙏🙏
老师的声音很温暖～
认清现实，放弃幻想
一聽就是新編輯！
平面设计大多数时候 创造性也不是很强，有的时候甚至就是不停的抄袭罢了
老袁入驻看理想啦！
应届毕业生打卡
Deboki ：应届研究生打卡。九月就可 去找袁老师了hhhh
为了袁老师专门下载来听！
xy ：+1
说的好，很多人的世界观没有建立好，对工作和生活的认识都有问题，这就导致了很多人的人生悲剧的开端。
开头的BgM令人舒适👽
看理想 （编辑） ：使用了大卫·格雷伯的声音：）
不光是工作，总觉得学生也有这样的意义危机。
当我们在工作中缺乏成就感、获得感、安全感，当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变得复杂甚至扭曲，工作也会反过来成为吞噬生活世界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