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
大家好,我是杨照。这集来为大家介绍钱穆的民族史学。
钱穆的保守与开创
钱穆是一个在所有的潮流走向极端、激进的时代,坚持做一个保守主义的历史学家,并且他还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够自圆其说,把保守的民族史学的立场建构起一个完整的脉络。因而是一位了不起的史学的思想者。
钱穆的学问常常会被称之为是民族史学,或者他会被归为民族文化派,有的时候他也会被纳入在新儒家当中,不管是哪一种名称,大家想到钱穆,他就是一个保守派。
钱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态度、情感,来自于他所处的时代。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举世滔滔而且汹汹,都是追求新鲜,追求西化的力量。那个时候追求新鲜,追求西化才是主流,可是主流用这种方式快速地摧毁了当时人他们原来的既有的生活的方式,因而也就刺激出少数对抗潮流的那样一种激化的态度。
少数对抗潮流的人用什么方式?往往就表现为对中国的夸大、神话,认为中国是如此地好,中国比西方好一百倍。过去中国传统曾经存在过的都是对的,都是好的,你用这种方式去进行对中国传统的卫护或者是辩护,结果产生的是反效果,让当时的年轻一辈,他们反而更加的看不起中国。
但钱穆就不是这样,钱穆的学问和思想是来自于他非常坚实的研究跟考据,也就是他确确实实地知道中国的过去到底长什么样子,因而他可以扎扎实实地对其中的这些中国的成分、中国的元素予以肯定,在这中间就有温情,就有敬意。但是也请大家注意,这里没有虚伪,绝对没有夸饰。
钱穆的保守绝对不是倒退,所谓倒退那就是主张说,用历史来绑住现在的变化发展。的确有人这样看,这样主张,一直到今天都有,那就是历史上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今天的中国人就应该要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
让我们不要忘了,钱穆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史学家,这是他最主要的学术和生命的认同。他专注研究历史的变化,才能够让他变成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历史学的最根本就是去记录以及去解释变化。钱穆在这上面,他绝对是杰出、了不起的史学的实践者。
所以这样的一个人,你怎么会期待他心目中有一种“本质”的中国,如果要找这样的一种中国来规范来限制现在当代的话,我请问你,那是周代的中国吗?还是唐代的中国,还是宋代的中国?如果你以为周代、唐代、宋代的中国是同样一个中国,都长得一样,很明显,你没有读过钱穆的《国史大纲》。如果把中国都当做是同质性的、都是一样的,周代、唐代、宋代的中国可以一视同仁的话,很明显,钱穆就不需要去写《国史大纲》了。
钱穆建立的新的史学传统
所以钱穆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其实是个靠着他的开创性,而且经常是非常大胆的论断,才将民族史学的这样的一个保守主义的立场开拓出这样的领域,能够吸引这么多人的注意,甚至吸引这么多人跟随在这样的立场后面。
我经常说,其实很多值得我们认识的人必定都有他的矛盾之处。所以在节目中,我也会告诉大家钱穆矛盾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原创性被包装在一个看起来好像很老旧,把中国传统用老旧的方式保留下来的那种态度底下,这两者之间形成了强烈紧张冲突的关系。
举一个例子来说,最简单一件事,本来在“打倒孔家店”,礼教被用这种方式完全否定,失去了所有的合法性的情况下,不要说是儒家,儒家当中被认为是僵化礼教的最重要的起源,那就是“理学”,它还有被继承的可能性或被继承的价值吗?
然而钱穆,以及一些属于新儒家派别的这些知识分子们,他们就是要重新评价宋明理学。在这方面,钱穆从《宋明理学概述》到后来《朱子新学案》,那太了不起了,因为他要建立起这样的一个学统。
这个学统就是学术的传统,让你知道说如果你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把宋明理学丢到垃圾桶里去的话,你会损失多少?还有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我们来看待中国历史、中国文明的话,我们所看到的会是多么样残破的一个图像,那和真实的状态会有多大的差距?这就是一个重大的提问。
那钱穆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我想用这种方式来归纳表达。
第一,美好的东西,不应该因为它是旧的不是新的,我们就忽略它的美好;
第二,美好的东西,不应该只因为那是我们我们自己的,于是我们就否定它是美好的;
第三,美好的东西,不应该只因为从我们当下现在的生活中已经消失了,我们就不认识、不能够体会它的美好。
就像前面为大家讲的,中国人命名称字,有名有字,当你尊重一个人的时候,你称他的字,而把他的名字保留下来,用这种方法表达这样一种敬意的态度。还有名和字之间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衍生出许许多多更美好的想象和期许。
我们应不应该知道?我们当然应该知道。同时我们应该要体认,这是和西方不一样,这是和当下现代社会我们的习惯不一样的,但怎么会因为如此就伤害或者是抹杀了它美好的性质?
如何进入钱穆的著述
我自己阅读学习并且认同,钱穆对待中国文化中国传统的这种态度。因而在80讲的节目当中,我会延续这样的态度来介绍钱穆。
我的方式基本上是以钱穆他在晚年所写的一部回忆录《师友杂忆》作为主要的线索,大致依照《师友杂忆》这本书的时间顺序,来介绍在哪一个时代,环绕着跟哪一些人的关系,在那个时候钱穆写了什么样的书,用这种方式逐步地来介绍钱穆的主要著作。

钱穆《师友杂忆·八十忆双亲》,三联书店,2018年版。
钱穆的这本回忆录很有意思,因为他基本上没有讲太多的私生活,真的就像书里所显现的,基本上都是在讲他遇到的老师、朋友,是师友之间不同的交往活动——所以《师友杂忆》也就——
第一,反映了一个一个时代的环境;
第二,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借由《师友杂忆》,因为他讲到了他的一些作品,我们大概就可以用他自己的脉络来讲他的不同的阶段中,在学术上、思想上他到底在探测、追求什么。尤其是他在中国文明和中国历史的这个领域范围里,他又做了一些什么样的努力,有了什么样的成就。
不过我还多有一份野心。在可能的情况底下,顺着钱穆所说的这些师友,另外就组构成为一份民国学术史。所以在节目进行的过程中,遇到可能的情况,我会将钱穆的作品和他所提到的民国史、民国学术史当中的重要人物以及他们的作品进行交互的解释,例如说这里有吕思勉、顾颉刚、胡适、钱玄同、孟森、冯友兰、郭绍虞、汤用彤、熊十力、蒙文通、吴宓、梁漱溟和贺麟,到后来还有唐君毅、牟宗三、傅斯年……这是非常长的一份名单,希望我可以尽量在节目中把这些人学问思想的概略也能够介绍给大家。
另外,我也依照性质把钱穆的书分成了几类,因应不一样的性质,用不同的方式来介绍。
第一类是通论,本来他在写这个书的时候就是针对一般的读者,不认为读者在读他这类书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门槛。对于这样的书,当然我就应该尊重钱穆的用意,假定大家应该自己去读,自己可以读。我做的只不过是为大家补充时代背景,还有就是去联系钱穆自己的其他著作,或者是其他人对于这样的一本书在阅读的过程当中,可以帮我们带来启发的著作,把这些关系为大家做解释。
还有第二类,那是一些浓度比较高的专著。最清楚的例子是《国史大纲》,以及例如说钱穆对于老子、庄子,尤其是庄子的解读。因为这种著作不管是文字或者是思想都非常的浓稠,所以我就必须为大家进行“稀释”。我会挑选其中部分的内容,把它展开来说明。这是第二种方式。
第三类是他的专门史著,也就说看起来好像如果你不是做研究的人不需要读,或者是你读了恐怕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收获。例如说《先秦诸子系年》,或者是刚刚提到的《近三百年学术史》、《朱子新学案》等等。
我的方式是希望能够替大家提纲挈领,一边做摘要,另外一边要特别解释钱穆写这样的书,他的创见到底在哪里。尤其是特别能够彰显他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最杰出、最精彩的地方。另外就是要解释,如果大家有兴趣想要读这样的书,即使你不是专业的历史研究者,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妨来读。如果愿意付出比较多的精神,愿意付出比较多的心血和时间,你可能在这样的书里面的哪一些地方得到或许你自己都无法预见,但绝对会让人欣喜的收获。
贯穿这三类书籍的解说方式,是我不止关注钱穆的学问,我更关注钱先生他特殊的思想方法,还有他对于中国的一份老派,但是非常真挚的情感。
另外,也就希望可以借由引导大家进入钱先生他的学思成就当中,以至于能够将愿意听节目的朋友拉过来,也成为用这种方式来看待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人。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3.17



精选评论
共 22 条之前是睡前必听道长的声音,现在变成了睡前必听杨照老师了,老师的声音和道长一样,沉静、平稳、深邃,让人安心~
2010年,12年前,去台湾还能自由行,特意去了两个故居,一个是胡适先生的,一个是钱穆先生的,记得钱穆先生的故居是在大学里的一栋很小的二层楼,设施简陋,当时对钱穆先生并不了解,于是问看门学生,想买关于钱穆先生的书,那男孩推荐的就是这本《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繁体竖排,虽在大陆,我读繁体倒很轻松,回家后,读起钱穆先生谈自己的父亲,并以此反驳大多数人多年的土豪劣绅的印记,了解更多近代背景后,我感受到,当数千年文化即将付之一炬时,当无数人吼着书里满篇都是“吃人”时,钱穆先生却犹如一名图书馆管理员,坚韧、不屈、反驳、温情与敬意。
文稿整理的很好,杨老师的课必须配合文稿,笔记也要做起来
想起从小就在家里的书橱里见过钱穆的书,果真找到了《晚年盲言》等几本书。是先生晚年患眼疾时口述的著作。儿时看不懂,现在可以翻一翻了。
温情与敬意,也是杨照老师对待钱先生的态度吧。真的是太美好了。
搬好小板凳~端坐~~~
恰好在读国史大纲就安利了这个
想来我现在的思想储备又比当年多了一些,于是想来重新读钱穆,杨照老师好!
终于听到钱穆了,请问纸质书出版了么
看理想 (编辑) :在筹备中,希望明年可以。
感谢杨照老师。
感谢杨照老师,把钱先生在中国传统文化最真挚的一份情感,带给在现代社会中忙碌和迷茫的我们。
正好最近在看钱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好巧。
太好了,当我听到了一大串名字的时候。谢谢老师
钱先生是让人感动的人
杨先生的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10--13何时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