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
大家好，我是杨照，要来为大家介绍《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80讲》。
钱穆与钱宾四：“名”和“字”背后的文化意涵
我想，大家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标题，立刻能够体会这是一套介绍钱穆生平和著作的节目。不过开头的时候我不得不先告白，其实我很勉强才说出“钱穆”这个名字，我是经过了练习，才能够把钱穆念得很顺畅、不别扭。因为这几十年来，我习惯的方式是称钱先生。
但是我如果讲钱先生，你们不会知道这是哪一个钱先生，或许有些人会以为是钱钟书或者是其他的先生。另外，我平常如果不加先生，我（对钱穆）的称呼应该会是“钱宾四”。
“钱宾四”的“宾四”，这就是钱穆的“字”，他是最后一代还有“字”的中国文人。传统上，一个文人会有“名”，另外会有“字”，“名”先取了，“字”后来才取。有的时候“字”和“号”是自己取的，而不是像“名”一样，由父亲或长辈在你出生的时候所给予的。
名和字一般都是相关、而且是有典故的。像是钱穆，字宾四，这个典故来自于《尚书·舜典》，我在“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一季”中为大家导读过这篇文章。在这篇文章当中有这么八个字：“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有“宾”、有“四”、有“穆”。
这八个字是形容那个时候尧要考验舜的能力，要他去接待诸侯，舜在城门口迎接诸侯的时候，他身上就有一种自然的感染力，使得诸侯一见到他都会表现出和谐和恭敬。所以钱穆，字宾四，“穆”和“宾四”，名字之间有深意和期许，也就是让你看到钱穆的“穆”字，告诉你这不是肃穆庄重，而是什么？而是像是能够从事外交工作的那样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在中国的传统上，一个人有了字，一般我们就不太能够称他的名，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他的尊重。我是从高中16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钱穆，读了他的《国史大纲》。因为这样，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钱穆，我当然只能够佩服和尊重他，也因此就养成了不称呼他名讳的这样的一种习惯。其实这也就是我们标题里面说“温情与敬意”，这是一种温情与敬意的表现。
用这种方式来使用名和字，所以在中国我们是这样称呼一个人的名字，有名、有字——这跟另外一个词，我们现在混用了，其实原来是不一样，那就是姓名。姓名是有姓有名，名字是有名有字，这是中国特有的一种现象，但在今天的社会当中消失了。
外国教授的中文名
可是不晓得大家有没有注意过，例如说老一辈在美国、加拿大教学做研究，教中国史，教中国研究的这些大学者，例如说萧公权、杨联陞、陈世骧，一直到余英时，乃至于到杜维明，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都没有我们以为的，或我们一般现在所称的英文名。他们的英文名字，就是将他们的中文名字把它的拼音表现出来。
像是我的老师杜维明，他的英文就是Weiming Tu，这就是杜维明的名字。倒过来很有意思的，反而是那些研究中国文化的外国人，他们要取中国名字，而且往往他的名字是慎重其事，很有意思地取出来的。
最好的他们取出来的中文名字，例如说Jonathan Spence，也就是史景迁，这个名字太棒了。因为他要研究历史，所以他敬仰司马迁，要追摹司马迁，希望自己可以努力地，尽量做到像司马迁那么一个好的一个史学家，这就反映在他的名字里面。
史景迁（Jonathan Spence，1936—2021年），美国当代著名中国史研究专者，汉学家。
又例如说 Stephen Owen，他的中文名字叫做宇文所安。“宇文”表示我是个胡人，我就不是正统的汉人，然后他把他的Stephen翻译叫做“所安”，因为他是一个中国诗的研究者、爱好者，所以他安于中国的诗里面的那样一种意境，称之为叫做“所安”。（《论语·为政第二》：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1946—），美国著名汉学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做法？因为他们都知道中国人的名是有意义的，表现出父母或者是自己对于生命生活的一种期许，这是有非常深刻的文化传统和文化意涵的。
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大家即使就都在中国生活，在一般的日常生活里和朋友和同事之间，我知道你们有一些人会用英文的名字相称，有Michael了，有Joey了、Amy了，有King，叫来叫去，这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方便。
像是在工作当中去跟人家开个会，开个会那一桌子的人，好了，一个一个中文名字介绍下来，大家都头晕了，没关系，这是Amy，这是Kim，这是George，那个是Micheal，快速地记下来，至少在开会的当下，你都会知道说：Michael，你刚刚说什么。这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然而换另外一个角度，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是不是还是应该要知道，这种中国式命名的用心。即使这样的一种方式已经不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当中，我们仍然可以，仍然应该承认，甚至我们是不是应该仍然保留它的价值？这也就非常接近我所理解的钱穆史学的根本的精神。
在今天这样的一种历史处境底下，经历了一百多年，有战争、西学的兴起东来，产生了各种不同的潮流，以及各式各样的政治运动的共同作用下，我们和传统中国的联系已经很稀薄了，那当我们今天在讲文化认同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以及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是在什么样的根基上，在什么样的脉络下说你自己是一个中国人？如果你只要有一点点认为中国人的身份是和历史有关、和文明有关的话，那没办法，这里就产生了一个大的问题。
那这和钱穆的关系是什么？钱穆对于中国文明、中国历史做了非常扎实的研究，同时提了很多非常尖锐广阔的问题，但他也给了很多我们可以说是很温厚，并且很有底蕴跟底气的答案。可以说，读钱穆，是今天的中国人通向中国文化与中国历史的一座桥梁。
如何理解钱穆的史学精神
钱穆是在1895年出生的，也就是清朝遭受了重大的挫败、跟日本签下了极度屈辱的《马关条约》的那一年。
在钱穆成长的过程当中，他并没有取得正式的现代学历，他正式学校教育的历程，只到了常州府中学堂以及钟英中学肄业。而他之所以没有拿到正式的中学毕业证书，那又是因为遇到了武昌起义革命。
在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那个时候钱穆虚岁18，实际年龄只有17岁，就到三兼中学去任教。然后从小学而高等小学而师范学校而中学，他一路当教员。但是在这段时间当中，他真的是勤勉自学，从而有了学问和思想上很奇特的转折经历。
最早延续着科举旧规，他学的是写作文，然后从八股文进而改学古文，这当然已经算是进了一步。然后，又转而对于理学发生了非常高度的兴趣。接下来，又受到了后来新的国学潮流的影响，转到了历史的研究。
最特别的是，钱穆走了一条，几乎是不可能、让人很难想象的自学之路。因为他自学学的是什么呢——在没有家世，也没有方便利用的图书馆藏书的情况底下，他竟然去钻研历史考据，而且打下了无可动摇的极度扎实的基础。这就成为他后来能够自我主张，以及能够和别人辩论的最基本最重要的依据。
是的，我们不要忘了，钱穆在历史、在文化、在传统的看法上，他的立场跟主张都非常的强烈。
他的个性很拗，不轻易跟随着潮流。例如说年轻的时候，他就不认为教中学一定比教小学好，他曾经自愿用别人的看法里面是倒退回去，已经教到中学，竟然又换到小学去当老师。
年纪稍长一点，他也没有被别人眼中的学问名声给必然地折服。例如说读到了顾颉刚的《古史辨》，他就觉得《古史辨》里面的各种不同历史的论断，基础不稳固，经不起考据的检验。所以他从《古史辨》的对面方，去铺陈了非常完整的考据，而写了《先秦诸子系年》来挑战当时的学术大明星顾颉刚。
再来，看到了梁启超写《近三百年学术史》，他不同意，他也不会考虑到这是梁启超——他就自己在学校里面刻意地开了同样名称的课，这是直接冲着梁启超来的，这在那个时代简直令人咋舌。而且他还把在学校里，《近三百年学术史》的讲义出版，那一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书，就跟梁启超的著作同名，也叫《近三百年学术史》。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
在北大，他被派去教历史系的通史课，他不同意这个做法，他也就大喇喇地直接对着课堂上的学生说，我虽然来教，但我认为这样教通史是错的。我也不知道前面的人讲什么，我更不可能我也没办法预期后面的人怎么教历史，历史前后不搭，这到底算什么“通”史？所以他就主张通史应该要由一个人教，而且由谁来教？我自己来教。
因为他的这种态度才不只是改变了北大，乃至于改变了后来在国民政府，从大陆一直到台湾，关于“中国通史”这一门课的看法、观念，还有教法。另外更重要的是，也才会有他后来所写出来的《国史大纲》。
钱穆《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
钱穆学思：致广大而尽精微
钱穆前后活了95岁，到了晚年，他双眼几乎都看不到了，也就使得他没有办法继续研究的工作。但是即使是那样的状况底下，他仍然目盲心不盲，还是勤于著述。因为他前面实在累积很深，他并不是一个后来高度分工之后的学院的产物，所以他的涉猎在中国文化、中国历史的方面非常非常地广。
广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他写过《中国古代山居考》。“山居考”是什么样的一个历史概念，或什么样的历史背景呢？其实这已经牵涉到史前史。我们今天要研究史前史，这就是考古的范围。不过钱穆他没有考古学（的学习经历），他不是从这样的方式去进行探究，他是从古文字学（出发），独树一帜。所以他的历史虽然都是在文字的史料上面进行研究，也能够用这种方式独出心裁，把时间一直推到史前史。他的历史研究或历史论断的下限就秉持着通史的进程，所以一直延续到当代。
在那么样漫长的历史的实践当中，他先秦部分有《先秦诸子系年》，在北大他是秦汉史的老师；后来在宋明理学一直到清朝的思想史，那又是他铁打的专业；还有在他的晚年，写了那么厚厚一本的《朱子新学案》，对于不只是朱子朱熹这个人，乃至于环绕着朱子的所有学术思想的来龙去脉，进行了极度完整、简直是无法超越的整理。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
钱穆《朱子新学案》，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
所以钱穆的所有这些著作，就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宝库。这套节目《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80讲》，就是希望能够提供给大家一个进入这个庞大宝库，去让你自行选取宝藏的路线指引。因为钱穆的这些书，大家大部分都还可以找得到，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宝库你不但可以进得去，你还可以自己把里面你有兴趣，你所想要的宝物可以拿得出来。
今天为什么要读钱穆
读钱穆告诉我们两件事情。
第一，不管你是这种有温情敬意的，然后觉得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所以应该要热爱中国文化，或者是你是倒过来，认为中国的许许多多的问题就来自于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中国跟西方相比千疮百孔——不管你对中国的文化历史是哪一种态度，你知道到什么样程度，读钱穆，他都会让你知道：不止如此。
另外，钱穆会让我们非常地明白，我们今天到底看待中国历史、看待中国文化，我们要继承什么？当然在这部分，我会特别强调的不是钱穆给我们的答案，而是他的一些重要的提问。
我希望大家千万不要遗漏错过了，钱先生他之所以能够用这种方式去研究中国历史、中国传统，更进一步的，他愿意用这种方法来写抒、来呈现中国的历史，那是跟他那一份最深切的终极关怀，也就是希望“为故国招魂”，把那样被现代人所遗忘、因而不了解它的美好之处，能够扎扎实实地点出来；并且借由把这样的美好灌注到每一个读者的心目当中，使得这个故国的灵魂，故国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即使不在现实里，但是它可以继续存活在我们读钱穆的书，更进一步对中国文化、中国历史，产生高度温情与敬意的每一个人的心里。这样，我们就能够让人类文明当中具备有普遍高度价值的这样的美好事物，保留给下一代，不要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时代，不要在我们的手里把它给葬送、遗失了。
欢迎大家一起来了解钱穆的历史情怀以及钱穆的丰富历史著作。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3.17
精选评论
共 76 条听看理想的节目，我摘下耳机脑袋里久久回响的都是杨照老师的声音……一天就24小时，好多好节目都想听，但各位主讲人也都在抢我们的时间，杨照老师无疑是最大的大boss～哈哈，段老师在书单里才说过主讲人也内卷，虽然是好笑的误会，就听众的时间来说真的卷起来啦，但就我来说希望让你们的内卷更猛烈些吧！所有时间都打算奉献给你们啦……
少年时曾立志要读完宾四先生全集才结婚😂
185****4923 ：以后逢年过节我也跟家里这么说🤣
子陽 ：然后呢
啊，虽然但是，还是非常期待老师同步再来个达尔文或弗洛伊德或尼采或……
三文 ：佛洛依德和达尔文应该有的，毕竟老师都已经出了书
陈欣 ：🙋♂️
杨先生孜孜以教，不知疲倦。博学宽广，望尘莫及。
杨照老师，果然是劳模
老师比学生勤奋…
段赟 ：是啊是啊 老师比学生勤奋 为生必须奋蹄啦
也讲讲余英时吧。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DUTCH pig. ：杨照老师在《重述中国通史》第二季有一期番外梳理过余英时先生的作品，在韦伯节目中也提到过，App内搜索“余英时”可以看到喔。
九支渠 ：开讲余英时了
杨照老师+钱穆先生！！！我太激动了！昨天晚上一看到这个节目马上就下单购买。一直都很想拜读钱穆先生的作品，一直无从下手，现在有这个指引觉得可以慢慢补啦～（希望大学四年能或多或少读完一部分吧！）
💫 回复 DUTCH pig. ：谢谢～
DUTCH pig. ：加油！夜深人静之时，字里行间真切感之温情敬意之默默然。
钱穆是我工作单位的第一任教导主任，旧称竢实学堂，现在的无锡连元街小学。校史室里就有他的照片。
看到钱先生和杨照老师这个搭配就没啥犹豫必须购买了。即便是不听，也觉得购买是一种责任，心里才踏实。
看理想 （编辑） ：那还是要好好听哈哈，不要辜负老师勤勉更新…
DUTCH pig. 回复 看理想 ：但凡杨照老师的节目即便自己是理想家也得下单再购买一次。
我好感动
ff ：我也是
敬购这个节目，一为钱先生国难时刻的拳拳之心，一为杨先生在对岸的中华文化传承，向二位致敬
杨照老师如此勤勉！我还在韦伯的课程中段苦苦思考，转眼就开新课程了，当学生一边惭愧一边还是想尽力跟上，太难了😳
跟！！没日没夜！！
刚刚惆怅陶渊明读完了…感谢杨照老师！！自己好激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