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要跟大家稍微提醒一下，罗贯中他所写的《三国演义》，并不是我们今天意义底下的这种现代小说，要追求现代小说当中怎么写人物，怎么写事件，怎么写对话。例如说在现代小说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那就是好小说必须呈现圆的人物、立体的人物，这是伊安·福斯特在他的小说理论上面，让大家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个提醒。什么叫做立体的圆的人物呢？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这样一个角色，他有好的有坏的，有各种复杂的情绪跟动机，所以你不能够一眼就看穿说，这个是个好人，这是个坏人，那样是一种平板的人物。如果小说当中呈现了平板的人物，从现代小说的标准来看，这是再严重不过的错误或者是失败。

但是在像罗贯中他所写的讲史的传统里所追求的，刚刚好是相反的，就算这个历史人物原来有很多不同的面向，在历史的记载当中，他做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讲史都要努力把他写成是扁的。也就是就算他有可以作为圆的、作为立体的人物的这种条件跟这种材料，你都要经过整理收束之后，给你的听众或者是给你的读者简单的答案。因为如果不是这种扁的平板的人物，你的听众就无法掌握。你是在替他们整理历史，把原来复杂的，例如说写在纪传体里面，非常麻烦非常难掌握的这些历史的事实，透过几个人物，尤其是扁平的、有标准答案的人物，让他们可以掌握。

所以罗贯中在他的写作当中，一方面我们看到，他懂得如何运用曹操所留下来的这些各种不同的资料。曹操在写事件的时候，在写他的行为的时候，其实非常的立体，但是他却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把曹操本来是来自于不同的动机，在不同的情境底下的不同的反应，乃至于不同的考量，把它通通都解释成为这就是“奸”，都是他奸诈算计的结果，最后就构成曹操的一个扁平的形象，他就是一个奸雄，因为他是奸雄才能够对照，那是在他的对面，刘备这是一个仁德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