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与风骨：十部经典里的三国魏晋时代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集的节目中我们特别提到了《孝经》与《白虎通义》，这是两本不在我们“中国经典通读计划”书单之列的书。为什么不放进来呢？有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我在选这些书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我们活在当代的生活当中，从这些内容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启发，这些书的内容仍然能够对我们说话。但我自己当年因为准备博士论文的关系，对像《孝经》、《白虎通义》这样的书我读得很熟。熟到我现在无法找出这样的书要如何跟大家今天当下现实的生活连接上。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是因为像《孝经》、《白虎通义》这样的内容，后来在中国的历史上流传久远，曾经一度被视为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内容，最重要的象征，并且把很多不符合《孝经》与《白虎通义》的，在标准答案外的其他内容都赶出去。所以这种内容形成了我们错觉以为中国文化是同质性的其中一股力量，我不希望大家继续用这种同质性的眼光来看中国文化，所以我就不想再多强调像《孝经》或《白虎通义》里所讲的这些道理。
“孝”对于社会风气的管辖力量
《孝经》很长一段时间被纳入在“十三经”当中，号称是孔子自己所写的，不过通过简单的考证都可以了解，《孝经》成书很晚，一定是要到了秦汉时候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书。这部书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将“孝”无限上纲，把“孝”抬高到几乎是一种形而上的层次。
有“孝”，这个世界宇宙才能够获得一种秩序，所以任何一个人如果不孝，就违背了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秩序，甚至会导引世界宇宙毁坏，所以非常严重。“孝”是宇宙之所以存在的核心价值，核心秩序。
《孝经》的流传，在汉朝非常的重要，汉朝特别标榜“孝”。你看从西汉到东汉这些皇帝他们正式的谥号上面都有“孝”字，孝文帝、孝武帝、孝明帝、孝章帝，都要冠上“孝”字。另外在汉朝的官职上，非常重要的制度是“举孝廉”，“孝”和“廉”这是最核心最重要的社会价值。
另外，《白虎通义》是东汉章帝建初四年，也就是公元79年，由皇帝自己召开的一场会议。这场会议叫做白虎观会议，为什么要有白虎观会议呢？因为当时经学当中的今文与古文，他们的争执争议越来越厉害。所以开这样一场会是为了要定五经异同，也就是要把经书里面主要的名词奠定下标准答案，最后是由班固整理，把会议的结论给写了下来。
《白虎通义》里面包含了四十几个标准答案，中间包括了天地日月、五行、三纲六纪等等，这就是不能够动摇的。在这之后，你要讲经书里所说的天地是什么道理？天地是什么意义？日月是什么意义？你就统统必须要回到《白虎通义》里来寻找标准答案，依循标准答案。
《白虎通义》（左）、《孝经》（右）
我们千万不能小看这样的一股力量，这种力量到东汉末年延伸到三国，仍然具有高度的约束力。一方面从黄巾之乱开始，社会所有的东西在动荡当中不断被破坏，需要有一个新的秩序来收拾。但是旧的坚持旧的价值观却没有办法那么快退出。
为什么曹操要迎汉献帝？关键的背景就在这里，在那个时代要破除刘家、刘姓当皇帝，这是非常困难的。这也就同时联系到后来刘备为什么不过就是中山王之后，竟然就能够以汉朝的宗族作为号召，即使经过了那么样的颠沛流离，他的势力也一次都不是最大的，他还是可以从汉中接下来到了蜀，站稳脚步。这背后有非常强烈的价值观的支持，而不完全是受助于现实实力。
我们要了解了这样的价值观，才能够明白曹操握有实权，但他却不能当真正的皇帝。回到历史的情境当中，我们也才能够理解看待曹操另外所惹起的一场巨大的争议，那就是他的《求才令》或是《求贤令》。
因为这个充满争议的文件，在过去的解读方式，让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曹操是不讲究忠孝节义，不讲道德的。他标榜只要有能力就好，因此坐实了他奸雄的地位，因而他也背负了千古的骂名，这样的一个人不讲究道德。
不过，其实如果我们看《求才令》或者是《求贤令》的完整内容，之所以引发这么大的反感，或者是从动机上来说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下令，这就是因为整个东汉的气氛，东汉的价值，过于强调人的道德。
到了东汉末年，所谓的名士可以一件事情都不会做，一点能力都没有，光是凭他的人格，凭他的道德就觉得高于其他所有的人。曹操为了要面对巨大的时代问题，在那样的时代气氛笼罩的情况下，没办法解决问题。所以他提了一个事实上并没有那么激烈的相反的主张，然而在当时的时代气氛下就引发了激烈的反弹和攻击批评。
我们讲到《三国志》的一项特色，那就是以魏作为正统。我必须说，今天我们可以不要再管正统不正统了，尤其在读《三国志》的时候，不需要一开始就攻击批评陈寿的立场。你如果回到历史的脉络底下，说老实话，陈寿有什么其他选择的可能性吗？
陈寿是蜀人，可是他写《三国志》的时候已经是晋朝了，晋朝司马氏在形式上是由魏禅让的，汉献帝把皇帝的位子传给了曹家、曹魏，曹魏又把他们的皇帝位子禅让给司马氏，而陈寿是在晋朝司马氏统治下的晋朝子民，你要他在三国当中选一个主体，那必然是晋朝的皇帝前头的皇帝，他当然只能够选魏。反而我们要从这个角度来看，《三国志》的纪传体变形已经把这些人几乎都打平了。即使是魏文帝、魏明帝也没有脱出“传”的写法太多。
所谓正统的问题，是一个过度被强调，过度被膨胀其重要性的一个议题。回过头来，其实不过就是反映了仍然是汉代的观念在作祟。这和曹操在25年当中不愿意取代汉献帝是同样的道理，源自于同样的观念。
那个时代，你一旦相信接受了皇帝姓刘，皇帝就必须要一直姓刘，那就形成了那个时代的一种执迷，那个执迷经过了各种不同的变形之后，灌注到中国的传统中。
《三国志》，似乎注定是要由陈寿来完成的
陈寿他原来是蜀国人，不过他是巴人，来自于东部。他出生在公元233年，在公元297年去世，一直到蜀国灭亡的时候，他已经在蜀任官，那一年是公元262年，他将近30岁。蜀国灭亡了，晋并吞了蜀。所以接下来陈寿没有别的选择，他变成了晋人。
他在写《三国志》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手上能够运用的材料，在魏的这一边，早在魏文帝的时候就有修史的计划。魏有《魏书》，这份《魏书》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了，但看起来在《艺文志》里面留下了不少的篇幅。
另外吴国也有原本的《吴书》，那也是一份官书，也就是魏和吴都有官书，就表示在陈寿之前就已经先整理过了。这是《三国志》依赖的最重要的稿本，关于魏与吴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来自于这些整理过的官书。但很不幸的是，蜀没有同样的文献，没有《蜀书》，这件事情陈寿深受其痛。
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三国志·后主传》，他所写的其中一段特别讲到这件事。他说：“國不置史”，也就意味着你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国，但是没有史官，“注記無官”，也没有人记录朝廷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是以行事多遺，災異靡書”，很多事都没有记录下来，就连从汉朝遗留下来的，国家认定的最重要的这些“灾异”现象都没有写下来。
陈寿为什么特别这样记？因为他写《三国志》的时候深受其害，《蜀书》的资料最少。为什么陈寿的《三国志》会留下来？是因为三国这段时间的历史，如果别人要来写，根本无从写起，幸好陈寿还有他特别的条件，一来他自己是蜀人，今天如果换了另外一种情况，是没有《吴书》，陈寿作为蜀人要去补《吴书》，那是做不到的。他写出来的《三国志》的《吴书》，一定一塌糊涂，性质太差，就不可能流传下来。
幸好他是蜀人，不仅他是蜀人，他还曾经在蜀任官，他在蜀最重要的官职是东观秘书郎，他原来所拥有的资历到了在晋朝任官的时候，他最重要的官也是著作郎。这样，陈寿前后的官职都是和宫中藏书有关系的，可以看得到宫中的资料。所以除了写《三国志》之外，陈寿还编了《诸葛亮集》，这是和他原来在蜀国的身份是有关系的，他才能够把蜀国的这一部分历史给补上。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真的很有趣。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陈寿，很可能三国的记录就只剩下魏与吴，那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三国演义》拿蜀作为三国的主角。不过换另外一个角度再想一下，如果当时有《蜀书》，如果《蜀书》的记录更丰富更复杂一点，那说不定《三国演义》也不会以蜀作为主角了。
从陈寿的记载到说书人的选择
我们对照来读《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很有趣的是，你们在《三国演义》里有兴趣的、有印象的、重要的人，和在《三国志》上面的排列是不一样的。当讲到三国的时候，我们会想到谁呢？因为来自于《三国演义》，以蜀为主，第一个当然就想到了诸葛亮。在《蜀书》当中，诸葛亮的分量算很重的，次序也很前面。
《蜀书》因为要对应于《魏书》，要用同样的开端。《魏书》的开头是曹操，所以《蜀书》开头的时候不是刘备，因为刘备比较后面，就把刘备前面的刘焉和刘璋当作《蜀书》的开头，第二卷是《先主传》，那是在写刘备，第三卷是《后左传》。先主、后主写完了之后，因为在东汉后妃所扮演的特殊的角色，所以《三国志》的《蜀书》接下来写的是先主后主的《后妃传》，再下来才是《诸葛亮传》。
除了诸葛亮之外，我们熟悉的还有谁呢？关羽、张飞。关羽、张飞在哪里呢？关羽、张飞就在诸葛亮的后面，是《蜀书》的第六卷，但第六卷既不是《关羽传》，也不是《张飞传》。第六卷是《关张马黄赵传》，把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五个人编在一起。什么这样编？因为没有那么多的资料，在《三国志》里，关于关羽张飞说得非常少。
《关羽擒将图》
对照再往下，《蜀书》第七卷是《庞统法正传》，至少在陈寿他那个时代他所接触的法正，跟他有特别的私人关系，所以庞统法正对他来说，在他写史书的时候，看起来比关羽张飞要来得重要，给的篇幅也要多得多。
接下来后面都是集传，而且这些集传有时候非常夸张。第八卷是许靖、麋竺、孙乾、简雍、伊籍、秦宓的六个人合传。第九卷是董和、刘巴、马良、马谡、陈震、董允、黄皓、陈祗、吕乂九个人合传。你不用细看，光看目录你就知道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写，只好把这些人放在一起。
即使是《吴书》，《吴书》有比较多的篇幅，但《吴书》的排列，一样跟我们读过的《三国演义》所留下的印象很不同。
《吴书》从孙坚、孙策开始写，这一卷很精彩，然后是孙权，接下来是孙亮、孙休、孙皓，他们三个人放在第三卷，再下来是刘繇、太史慈，这是我们在《三国演义》中没有留下这么深刻印象的人。再后面是后妃，再下来是宗室，就是姓孙的人，然后才是张昭、诸葛步、张纮、严畯、程秉，叫做《张严程阚薛传》，是这几个人的合传。我们现在开始觉得怪怪的，另外我们想看的或我们印象深刻的是周瑜、鲁肃、吕蒙在哪里呢？到了第九卷。
你要记得，陈寿当然不是因为看了《三国演义》，所以决定他要怎么编排他的三国人物，而刚好是倒过来的。因为陈寿用这种方式所编写的，他对于三国人物的轻重排列，才有了后来《三国演义》的选择。
《三国演义》书影
《三国演义》的选择来自于说书人，说书人的选择，是在历史上看起来重要，但是在史书里没有很多详细记载的人，最适合说书人予以发挥。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第一是大家不要意外《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在内容上非常不一样。第二是大家反而更要了解，你想要用《三国演义》里面所留下的印象去追究、去解读《三国志》，绝对是走错路的。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1.08.12
精选评论
共 20 条查了半天，没搞明白艺文志是一部著作还是一种书写的类型，说是目录又和现代的目录不一样，大概算是一种简介吗？这里杨照老师说的艺文志是哪里面的呢？
罗贯中主要参考的应该不是三国志，而是资治通鉴。因为很多错处，三国演义和资治通鉴错得一样。就好像两个考生错的方式一样，你很难相信中间没有抄袭。
请问是否有有识之士能帮忙解答，有诸葛亮这样能人的蜀国怎么就没有史官，而魏和吴的历史都有记录成书，蜀国自称正统不应该漏掉这么基础的设施呀
感觉三国志就是一个杂文记录，碎片整理。三国演义更像一个加工过故事集
Raymond ：把信念
曹不称帝，还是怕留下千古骂名，是受了忠孝观念的影响！刘家才是正统！
逾轮 ：别想的那么纯粹美好，强取豪夺风险太大而已
感觉，听完了，并没有找到曹操不称帝的答案
秦fu不是秦mi
执迷
感兴趣 迷迷糊糊听完 再来看文稿
文档白虎通义处是否应该是今文和古文？
看理想 （编辑） ：感谢提醒，已更正。
从蜀国出发的三国史
篇幅分配暗示了写作形式的形成过程，其实透露着重要的历史信息：资料不全。给后世评书话本演义提供了对应的发挥空间。这个知识点对理解整个三国文化非常关键
“诉诸于现实实力”
myh4546 ：以上
对照“讲谈社”的这部分分析，就是以“吴”为主要视角，包括海上贸易和人员的互通，也很有意思
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