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在中国传统经典的通读计划第二季的节目当中，我们最后介绍的是《吕氏春秋》，那是作为战国百家的一个终结。到了第三季的节目，我们就比较集中地去整理了儒家的变化跟发展。

因为到了汉朝，尤其是到了汉武帝的时候，儒家就成长为帝国的意识形态了。不过战国所留下来的百家的思想元素，并没有在汉朝就完全地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尤其是和政治之间它保持了不同的关系。

例如说道家，一度是汉朝初年，在经过了秦朝，检讨秦朝，同时还找不到帝国的方向的情况底下，就出现了有一种与民思想的政策，这个政策的背后就是道家作为它的思想和指导原则的。道家在这里找到了汉文帝以及他的妻子窦皇后，窦皇后后来在汉文帝去世后，在景帝朝的时候变成了窦太后，甚至还一直活下来，到了武帝朝的初期，她又变成了窦太皇太后。他们两个人是这一套道家思想，道家与民休息政策的主要维护者。不过到了汉武帝之后，整个帝国的形势跟帝国的政策改变了，转而变成进取的、雄才大略的。于是这样的一种道家就变得不合时宜，而退居到第二线了。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一个不识时务的皇亲，叫做淮南王刘安。他不只是持续地维护道家的思想以及道家的价值观念，而且甚至还想要把黄老的思想予以系统化，所以有了《淮南子》这本书。

这可以说是黄老道家的集大成著作，也是黄老道家在帝国意识形态已经明确地转向儒家的时候，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这样的一个殿军之作。他的用心跟他的规模，还有那种不合时宜的性质，两相刺激，大家可以体会一下，就可以了解这内在有一种悲剧性，意味着这么专注地去整理、开展，努力地想要系统化一个已经过时了的这种思想，这不是相当地悲剧吗？于是书的内容追求的是无为、清净。但是刘安这个人和他的书放在汉武帝的时代，却遭逢了非常激烈的变化。

这两者之间，书的内容和编者以及书外围人所遭遇到的事件，两者就构成了强烈的对比。因此我们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光是读《淮南子》字句上面内容写了什么，是绝对不够的，我们要配合了解这个外在环境的条件，这个书才能够彰显出完整的意义，我们也才能够透过《淮南子》这本书以及它的时代，去体会思想的价值，还有相当无奈地我们也必须要认识，思想在现实的政治权力面前，经常是多么样地无力，而且有的时候还会惹来各种不同的灾祸。

《淮南子》这本书在汉朝的时候一般被称之为叫《淮南内书》或者是《淮南王书》，这两个书名其实都比后世所流传的《淮南子》更容易让我们体会到这本书的基本的性质。这个作者应该说正是编者，是淮南王刘安。他不是自己个人写的，所以特别讲说他是编者。他有门下的门客，而且史书上说他的门客非常多，多到什么程度呢？有2000多人。不过对这个数字，我们持保留态度，后面会跟大家解释为什么要保留。

因为史书上关于刘安的记录，有一些我们必须要小心应对的地方。比较明确的是既然叫做《淮南王书》，就是淮南王集合了他的宾客所编撰的一本书。立刻就让我们回头联想到，这不是一个战国的时代现象吗？讲到了门客、宾客，我们马上想到的是四大公子，而且就马上把我们带回到战国的那种情境底下。在秦朝建立了之后，像四大公子这样的人，还有门客、宾客，不就应该是消失了吗？但是并不是如此。

在汉朝的时候一度重新列土封王，这列土封王有一部分是封给了异姓王，不过异姓王在高祖的这一朝当中，靠着高祖自己七年当中不断地带兵征伐，基本上把这些异姓王收拾完了。

可是收拾完了异姓王之后，汉朝还有一部分延续着周朝封建的做法，因为他们不确定秦代的这种郡县制，是不是真的可以维系。另外有那样的一种检讨，认为秦之所以这么快就灭亡，就是因为没有封建，彻底都郡县化了。所以就采取了折中，一部分的地方由中央朝廷直接管辖，这是郡县制，但是另外一方面又保留了周朝的封建，把一部分的土地刚开始的时候封给了功臣，功臣收拾完了之后，就分给了同姓（刘姓）的子弟，这叫做郡国并行制。

在汉初历史上，和郡国并行制有关的，接下来有一桩重大的转折。那是汉高祖刘邦去世了之后，惠帝在位的时候，实质上政治权力是握在吕后以及她的亲戚吕氏一家的手中。于是就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吕氏封王。在吕氏普遍封王，刘家的天下几乎要变成为吕家的天下的情况底下，后来就出现了政变。政变肃清了吕氏的势力，把原来的代王从北方迎进来，变成了后来的汉文帝，这是汉文帝即位。汉文帝即位了之后，一直到武帝，一个重要的现象背后联系到的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这些封国。

我们看到贾谊非常有名的《治安策》里面特别提到“可為長太息者六”，六件对他来说特别关系到帝国兴亡，特别关系到帝国命运，但让人深深担心的事情，其中一件事那就是王国的势力过大，可能产生各种不同的变乱。到了景帝的时候也就出现了吴楚之乱、七国之乱，都跟究竟如何处理这些王国是有密切关系的。这样的状态一直延续到武帝朝，才确切地处理完了这样的问题。有这些亲戚、子弟，他们得到了王侯的封位，但是就不让他们继续就国。

所谓就国就是，这块封地虽然是你的，但不会让你真的在那里实施统治权。我给你这块土地，基本上给你的是头衔，以及从这块土地上面所得到的利益，但是你人乖乖地给我待在长安，我可以监管你。如果我叫你就国，反而是一种放逐的概念，那是一种惩罚，你到了自己的封地，中央朝廷也派了一个人在那严格地监视你、严格地限制你。于是虽然有封国，不过在统治上面变成了纯粹的郡县制，每一个地方实质上都是由中央政府直接控制的。这样的政治制度就变成了后来中国帝国的常态，中间当然有变态。

比如说魏晋南北朝六朝当中，一度变成了世家拥有巨大的实力，相对的中央政府非常地贫弱。将来在其他的经典作品以及史书当中，我们会进一步地跟大家解释，这种世家还有贵胄他们取得这么大的权利，在制度面上面仍然跟过去的封建以及和汉朝初年的封国，非常地不一样。

再晚一点，到了中唐之后，有实际上进行地方割据的藩镇，不过藩镇基本上是靠军事武力。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在汉武帝之后，中国的封建政治基本上就消失了。也帮我们解释了，当我们回头看汉朝历史的时候，明明在汉初，郡国并行是那么样明显的一个政治制度，而且这种王国、侯国在汉初是重要的问题来源，但后世当我们在看待、在谈论汉朝历史的时候，这段经常被忽略，甚至完全被遗忘了，这也就是因为从汉武帝之后，这样的一种制度，基本上彻底消失了，所以不熟悉，就带来了忽略与遗忘。所以淮南王刘安他的身份跟他的权力，这是战国允许，也就是战国时候那种皇宫聚集了宾客，宾客围在他们身边，带有那样一种纵横家的功能。于是从这里我们就联想到另外一部重要的著作。

前面跟大家提到了《吕氏春秋》，像《吕氏春秋》一样，那是集合了宾客，让宾客来写书。读《吕氏春秋》的时候也就提到了这是庞大的野心。吕不韦企图聚拢当时最重要的人间的知识，把它变成一套完整的系统。有一部分当我们读《淮南王书》，也就是《淮南子》的时候，往上溯我们就会看到这本书和《吕氏春秋》之间的关系，这些宾客所写的书卷轶庞大，这不是一个表达个人思想、个人感情的著作。

当我们把这本书看作《淮南子》，用这个书名的时候，我们把它当做是一本“子”书，像是《庄子》，像是《老子》，像是《公孙龙子》。如果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读，就得要稍微小心了。它叫做《淮南子》，我们会以为跟《孟子》《荀子》《韩非子》这些书是同等性质的，但它就不是。

它并不是私家著作，也不是由弟子整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想法跟他的意见而形成的。这是一本编撰之书，它的原型、它的典范是《吕氏春秋》。我们怎么读《吕氏春秋》，以及我们如何理解环绕着《吕氏春秋》周围的这种时代的背景，我们就可以用来提醒、用来理解《淮南王书》《淮南子》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第一，《淮南子》是一本野心庞大的书，虽然没有大到像《吕氏春秋》，要从时间、空间上来整理当时能够收集到的所有的资料。但是仍然对于流行过的这种道家，尤其是黄老道家的各种不同的说法，它也是要进行整合的。

还有在另外一件事《淮南王书》和《吕氏春秋》很像，也就意味着它有一种统纳的结构，并不像之前我们提到的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也不像之前我们提过、我们读过的像是《孟子》，《孟子》七篇到底怎么排出来的，坦白说我们没有办法有一个系统性的解释。《论语》二十篇怎么排出来的，也没有系统性的解释，甚至晚到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那么大的一本书，这么多卷，可是我们当时在选读的时候，也就告诉过大家，这是很大的困惑。

这些顺序到底怎么排出来的？其实一点都不清楚，并不是原来事先就有意识，仔细规划跟排比之后所产生的。然而《淮南王书》不是这样，《淮南王书》的最后一卷叫做《要略》。这个《要略》就是要告诉你说在主观上这本书是如何编程、如何排比的。

我们读《要略》，它不是零星的篇章把它收录在一起，至少在它的主观用意上，这是一个对应于它所要表达的思想的一个完整的结构，这个完整的结构记录在《要略》这一篇中，在接下来的节目当中，我们就会借由《要略》这一篇的内容，来理解《淮南子》或是《淮南王书》它的基本结构。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