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染病与人·20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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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样理解“旁观”？
2、人类学的研究、关怀会让世界更好吗？
正文
你好，欢迎收听《传染病与人·20讲》，我是刘绍华。
今天是我们这档节目的完结篇，我要跟你分享的是，我长年来的研究感触，也会聊到其他人的经验。我要谈的是“旁观他人之苦”，从这个观点出发，看见疫病中的各种情绪劳动。
今天的分享，你可能会觉得很感性，但其实，这也是很理性的话题。
我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做《我的凉山兄弟》，这书出版后，我偶尔会遇见下面这类读者反应。
《我的凉山兄弟》，作者刘绍华
比如说，不友善的人可能会批评：“凉山彝族的处境这么惨，除了写书之外，你做了什么？”友善一点的人比较多，但是也可能会带点困惑甚至愧疚感地问，“我不敢做这样的研究主题。我们是外来者，处境比较好，只是旁观他们的痛苦，又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什么。”
对于不友善的那类质问，我一般不太有兴趣和他们对话，大概最多回问，“那你觉得，不研究书写那些问题，会比较好吗？”
不过，如果是学生提出这样的问题，基于老师的惯性责任，我有时会引用一位英国人类学者David McKnight的研究感想来回应。
戴维·麦克奈特（David McKnight）是加拿大-英国的人类学家和民族志学家，专门研究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人类学，尤其是约克角半岛的部落。从1965年至1999年，他在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中进行了20多次野外旅行。
这位人类学者花了三十五年的时间，在澳洲的原住民部落做研究，在漫长的研究过程中，他看尽了弱势原住民所经历的各种苦难，尤其是酗酒问题。偶尔也有人问他，“你研究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做些什么以求改变？”
2002年他出版了一本书，中文翻译大致是《从狩猎到酗酒》，在书中的最后一章里他说，这个问题让他想到，一名小说家被问到为何没做什么以求改变时，那位小说家的回应是：“人们并不了解，当一位小说家在书写时，他就是正在做些什么了”。
于是，McKnight接着说：“身为一位人类学者，当我书写酗酒的问题时，我同样可以说，我就是在做些什么了。”
我想，一位学者长期关注一个弱势族群的酗酒困境，选择这个主题本身就需要相当的勇气，毕竟这不是一个普通、安全、快乐的研究主题，而长年投入关注并将艰难的见证过程记录下来，更需要很大的伦理承诺与实践。
McKnight这本书出版后四年，也就是2006年，他过世了。他在迟暮之年写下的这些话，我衷心同意，而且感动。我觉得他的回应，充分展现了长年旁观他人之苦后的谦逊省思和低调正直。
不论是这类质问，还是McKnight的回应都让我思索，人们对于“做些什么”的理解与想像，是不是过于狭隘了呢？甚至，是否因为这样的狭隘，反而更是什么都没做呢？
其实，愿意看见，并关注他人之苦，一点都不容易，那是一种抉择与投入，本身就是充满伦理和情绪劳动的行动。但是，有些人，无论是否付出过任何形式的努力，经常用对立的态度，质问甚至否定见证、记录、理解、书写、呼吁社会关注他人苦难的努力，轻易地用文字言词，锻炼自己对他人和世界的批判。但是，这样的对立性思考，对于他人之苦，或这个世界更不会有丁点的帮助。
至于另外一种较为友善的困惑或提问，也就是承认自己无力关注他人之苦，则值得更进一步的反省和对话。
我在第十一集《疾病与隐喻》的节目里，曾经和你提到过，美国著名的作家苏珊桑塔格，对于疾病隐喻的看法。
Sontag还写过另一本也很有名的书《旁观他人之苦》，今天节目的主题就是借用了这本书的标题，Sontag主要是批评当代的摄影文化，把战争的悲剧客体化甚至美学化，因而让影像取代了战争的真实冲击。
苏珊‧桑塔格2003年的论著，也是继《论摄影》之后，另一部深入探讨影像与当代文化关系的力作。桑塔格在书中追溯了现代战争与摄影的演进，近代反战运动的发展，以及影像与新闻、艺术和文化之间的复杂与暧昧。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困惑，以为摄影文化和我们要讲的“传染病与人”没什么关系，其实有关，请听我慢慢说。Sontag的批评是很重要的反省。只是，她所指涉的是操弄或观看影像的问题，而不是身处现场的见证者，所面临的伦理和情绪挑战。
延续Sontag的反省，我再说另一个故事，是一位南非摄影师Kevin Carter的故事。
Carter在烽火连天、遍地饿莩的苏丹内战中，拍摄了一张非常著名的照片，叫做《秃鹫与小女孩》，你可能看过，一名瘦骨嶙峋的幼童在地上匍匐爬行，后面盯着她的是一只秃鹰，看起来像是在等着小女孩倒下。这张刊登在《纽约时报》的照片，获得了1994年的普立兹特写摄影奖。
凯文·卡特的普利策奖获奖照片，一个饥饿的、蹒跚学步的苏丹孩子和背景的秃鹰。
这张照片引起了世人对于苏丹难民的广大关注，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发挥了影像能够唤起的情绪冲击与人道影响力。但是，这张照片也引发舆论对于摄影师的强烈批评，许多人质问Carter：你为什么让秃鹰这么靠近小女孩？你为什么不保护她？你拍完照后做了什么？众人仅是观看了一张照片，就乱箭射出各种责问，舆论如排山倒海般而来。
三个月后，《纽约时报》刊登了Kevin Carter的讣闻，他自杀了，年仅33岁。
凯文·卡特（英语：Kevin Carter，1960年9月13日－1994年7月27日），南非自由摄影师，也是梆梆俱乐部（Bang Bang Club）的成员，作品《饥饿的苏丹》获得1994年普立兹新闻特写摄影奖。
又过了两个月后，《纽约时报》登出一篇长文，提到了Kevin Carter关于他拍摄那张照片时的情境说明。
他说，在战地中，他听到矮丛林里传来细微的哭声，原来是一个小女孩缓慢地往救济中心的方向爬行，当他要蹲下拍摄小女孩时，一只秃鹰正好落下，他按下了快门。然后，他在原地等待了约二十分钟，希望等到秃鹰展翅。但是没有等到，他就将秃鹰赶走了，看见小女孩继续挣扎爬行。于是，他走到树下坐着，点燃香烟，跟上帝说话，哭了起来。经历此事后，Carter陷入忧郁，不断地说，他想拥抱女儿。
Kevin Carter从事的是一种见证人类苦难的工作，非常困难，充满了情绪与伦理的挑战。我不知道Carter与拍摄照片之间的伦理张力是否可能有明确答案。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放大视野，将人放入脉络中来理解，包括每个人的专业倾向、生命状态、现实能力、当下环境，那我们应该能明白，像Carter这样投入现场的见证者，几乎不可能用简单的二元对立思考，来理解他所面临的复杂情境。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沉重，我知道，光是思考这些就很有张力，那我们就先从Kevin Carter这个著名的困难案例出来，喘一口气，再继续思考，旁观他人之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我们可以先建立一个根本的认识，也就是，所有他人的苦痛，我们都只能旁观，如同我们自身的苦痛，他人也只能旁观。就像即使医生能救治病人，他也不能代替病人受苦，也只能旁观病人艰辛的康复过程。
我要强调的重点就是，旁观这件事，完全不是像字面上讲的这么容易，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是一种冷漠的状态。旁观，不一定等于袖手旁观或冷眼旁观，旁观本身，也可能是一种相当耗费时间、体力与情绪的行动。
我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大部分的人，即使知道或看见他人之苦，可能都是掉头就走，连旁观都不愿意，或者怀疑否认他人苦痛的存在，甚至基于“家丑不外扬”的类似心态，而尝试掩盖他人苦痛的真相。就像《方方日记》后来遭受的恶意攻击。
在一个历史随时可能消失、人所面临的结构性苦难不受关注的社会，旁观已是一种艰难的伦理与情绪劳动。如果能够做到旁观，光是旁观，就已经是很重要的生命见证了。
就一个人的伦理，和自我界定的道德责任来说，我觉得，去见证发生的事情，比袖手旁观或掉头而去，都稍微容易一点。
所以，回应今天节目一开始提到的友善询问，我想，如果基于愧疚感、害怕、无能为力，而不敢去旁观、不敢去见证，可能会比你所担心的，因为旁观而产生的无力愧疚感，衍生出更多的无力与愧疚吧。
我想鼓励你，去见证他人之苦，本身就有承认与纪录事实的重大意义。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武汉封城后，众人读着微博上的《方方日记》《郭晶日记》、各种疫情报导笔记、看着金银潭医院等疫情风暴中心的新闻画面。还有，2020年2月7日那一天，无数互不相识的众人，实际上看不到却共同“见证”了李文亮医师的离世。那天晚上九点，众人相约在黑暗中吹哨，用手机或电筒的灯光朝向窗外，以此祭奠李文亮医师，以及许多在疫情中来不及道别的人。当时众人在不同角落里同时“见证”武汉的落难，一定至少曾经带给你安慰的力量。
见证的过程，是一种承认和陪伴的形式与力量，如果众人都愿意见证，那就会是一种公共性的形式与力量。
人在年轻时，对于这个世界的是非判断，常常是一种接近黑白对立的状态。大部分的成长，都是从理想型的概念出发，展开对于生命眼光的初步练习。只是，经历更多世事之后，我越来越能接受人世间的灰色光谱。
不过，我接受人世间的灰色光谱，并不表示我心中没有是非黑白的区分。而是比较能够体谅人在灰色光谱中的艰难处境，即使是良善正直之人，在困境中、在看见他人之苦时，也必得经历一场伦理与情绪的挣扎。就是这个挣扎，是否有意愿经历这样的挣扎，才该是我们判断良善正直与否的关键，而不一定是我们彼此的最终决定或行为是否一致。
也许，即使我这样说，你可能还是会有所担忧。
那我再继续跟你分享见证他人之苦的生命收获，希望能鼓励你，挺起勇气旁观他人之苦。
我们要记得一件事，最辛苦的，是身处艰困或病痛之中的人，他们一定比我们都苦，我们不至于苦到哪里。我这么说是要强调，如果是为了做研究，而投入了解他人之苦，你在进入这种研究或见证的状态时，一开始可能会很害怕，会觉得好辛苦。
可是，当你真的进入后，可能会发现，其实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而且，当你以诚恳的姿态，去见证他人的苦难时，你会跟那些人产生生命的同理心交流，其实你们就是在互相支持。
以我自己的研究经历来说，我很诚实地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是我的凉山兄弟、麻风医生，还有麻风病人，是他们协助我走过困难的研究之路，如果不是他们的生命韧性跟他们的善良，我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些研究。
一路走来，他们带给我的陪伴和乐趣，是难以替代的生命收获。所以说，见证他人的苦难，没错，真的很费力伤神，真的需要承诺。但是，它也真的不像你光用想的那么可怕。
结语
最后，我们的节目要近尾声了，最后我想快速地回顾一下，在过去的十集节目中，我尝试以不同的面向切入，跟你聊到了可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认识疫病与社会、传染病与人的关系。
我整理出一个理解的架构：我们谈到了疾病的隐喻和污名、公共卫生中个人权利和公共权力之间的张力、医疗卫生研究中的伦理问题、标语口号的政治与社会影响、中医药与民族主义的关联、全球卫生中的政治、疾控中心与民主监督、还有道德模范的政治意涵和社会压力等。
在这些主题的讨论里，我们分析了当中的逻辑与矛盾，也看见了这些逻辑和矛盾对于个人和集体的影响，不论是污名歧视、国族主义、道德压力、缺乏伦理带给人的影响，还是身为病人、家属、医疗人员所经历的生命困境，或者一般人旁观他人之苦的伦理抉择，这些都是疫病下的各种情绪劳动，而透视这些情绪劳动的后台，我们看见的是社会、是国家。
好了，《传染病与人·20讲》的节目就到今天结束了，希望你有所收获，我是刘绍华，我也代表负责前十集节目的李尚仁老师，和你说一声感谢，感谢你一路的支持和陪伴，来日方长，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
*相关资料引自维基百科
2020.08.24
精选评论
共 79 条小女子用最现实的口吻，传递人文的神性。世人用最矫饰的口吻，传递最现实的算计。
感谢两位老师，依依不舍。这一讲我在泪流满面中听完。我的孩子是一位抑郁症患者，多年来周围的人所表现出的各种姿态，对我与孩子来说“旁观者”才是真正关心和友善的。
一口气听完了20讲，我现在在读社会学研究生，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聚焦这些沉重的社会问题能不能改变些什么，但是感谢这个课程，我更加坚定了信心研究下去
大多数人厌恶痛苦，更不想被他人的痛苦拖累自己的情绪。厌恶别人的反驳，以刻薄的话回应，虽然其中往往包含着理性思考过后的真相。一部传染病史，就是人类历史，其中穿插着战争，宗教，政治与背后的复杂人性，感谢二位老师 ，帮我打开了一个看待世界和他人的新视角，我自身的偏见和狭隘也因此减轻了一点。
旁观不代表袖手旁观，旁观也是一种见证。谢谢李绍华老师，最后这一讲关于旁观的意义讲得太好了。有时候对于一些社会问题，我（们）选择做缩头乌龟，不去看不去管就伤害不到自己，这样做也许没有错，但还是不够勇敢。谢谢两位老师和看理想，受益匪浅。
梅文 ：正为老爸的疾病苦恼，听了刘老师的节目，感触颇深。谢谢老师
麦苗 回复 草木子 ：抱歉抱歉，我错了，谢谢刘绍华老师，顺手打错了😂
连第一步看都不看，还怎么为苦难做点什么？否定看到的意义就是想为自己什么也不做找点借口
旁观他人之苦的确是非常需要情绪劳动的事情...哪怕是照顾至亲的人都非常困难。当最亲的人罹患抑郁症时，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的负面情绪。谢谢老师，我以后会更有勇气的。
本季最喜欢的一集。他人之苦我们能做到的最多就是旁观，最艰难的也是旁观。 希望刘绍华老师可以接着出节目，我们需要人类学家的视角，看理想也需要。
最后一讲特别的好，拒绝旁观他人苦难，是网络社会尤其是最近几年网络环境下，应当反思的现象。
读书穷理以破愚，省躬克己以寡过。多多反省自己，不应随意苛责他人。作为学者，见证、发现、记录、思考本身就是在做事，值得学习。此外，见证他人的苦难也能够帮助自己完成自我认知和生命提升。谢谢刘老师。您再开个节目吧。👍😄
不干预被观察者的生活，是实验者的职业要求。否则动物摄影师是否要狮口夺鹿。
看到评论这么多溢美之词…实在是不能苟同。这位学者更多的是坐而论道，谈着似是而非的道理。少数人的牺牲不幸应该被听到，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多数人的努力和奉献被忽视。很不幸，这位学者依然陶醉在自己的小优越里。
178****9297 ：看到评论里有你这样的言论而欣慰
womozo 回复 dudu1616 ：看了，可文章里没有说大多数人努力要被忽视吧
非常难得可以听到这样的节目，谢谢两位老师，也感谢看理想的策划！
流着眼泪听老师讲，老师是正真的菩萨，慈悲为怀的力量震撼我，谢谢老师带我成长。
希望听到刘绍华老师更多的声音，因为稀少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