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染病与人·20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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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死病对欧洲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2、意大利如何开展最早的隔离？
3、文学作品里，怎样记录大灾难？
4、瘟疫会怎样改变宗教？
正文
你好，欢迎收听《传染病与人·20讲》我是李尚仁。
在上一集节目里，我们介绍了黑死病的起源、传播，以及这个疾病对欧洲造成的巨大冲击。今天我们在节目里，要继续讨论黑死病对欧洲造成的影响。
1、新冠肺炎为什么会在意大利爆发？
当年的的意大利，贸易发达，是欧洲最早遭到黑死病侵袭的地方，巧合的是，这次新冠肺炎的疫情，蔓延到欧洲之后，意大利也是第一个爆发严重疫情的国家。
截止到2020年3月，意大利的死亡人数是世界各国当中最高的。为什么会这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老龄化。
意大利是全球第二高龄化社会，仅次于日本，而且，老年人罹患新冠肺炎的重症率和死亡率都比较高，疫情爆发之后，大量老年重症患者突然增加，也让当地医疗体系没办法负担。
而且，因为老龄化严重，许多老人在隔离病房，不仅很难得到医疗照顾，也没办法得到家人的陪伴，只能远离亲人，孤孤单单地逝去，甚至连葬礼也没有家人出席，因为家人同样遭到感染，正在被隔离。
就算家人身体健康，没有被感染，可以出席，现在的丧礼也严格限制参加的人数，避免大量人群聚集。而且，为了预防感染，逝者的棺木早就已经密封，然后火化，家人顶多只能带着手套，轻轻触摸棺木和逝者告别，没办法瞻仰亲人最后的仪容。
在意大利的贝加莫市，灾情更惨重，当疫情超出医疗体系的负担能力之后，就会造成短时间大量病患死亡，这又会导致殡葬业者的处理能量不足，没办法安放这么多逝者。意大利人，就连教堂也拿出来，用作停放遗体，但还是缺少足够的停棺空间，另外，神职人员本来要去给每一个逝者做祷告，到现在也是应接不暇。最后，意大利只能在晚上，出动军车，把棺木运往外地，再火化处理。
类似的景象，我们在14世纪末，第一波黑死病传染的时候也发生过。
当时有统计，意大利有些城市失去了70%左右的人口。由于疫情猛烈，导致巨大的社会恐慌。黑死病的死亡率太高了，出现了很多我们现在难以相信的谣传，比如，当时人不只害怕和病患接触，甚至传言只要被病人的目光看到就会染病。这些谣言又更强化了社会的恐慌。
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像薄伽丘，也就是《十日谈》的作者，和其他同时代作家，都在不同的作品里提到类似的景象，包括：疾病带来的恐惧，甚至让父母抛弃重病的儿女、兄弟姐妹弃患病的手足于不顾，子女遗弃罹病的父母，家庭因此分崩离析。灵车常常载运一整家人的遗体送去坟场，亲友也不敢出席死者葬礼。
乔万尼·薄伽丘（1313年6月16日－1375年12月21日），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公国作家、诗人，以故事集《十日谈》留名后世。
更惨的是，由于本地殡葬工人或病故、或因恐惧不愿上工，导致死者乏人收埋送葬，还需从外地高薪聘请掘墓工人。当时流传住在山地的人因为长期呼吸新鲜空气，体质强健比较不会罹患瘟疫，可惜很多从高地招募来的工人往往也无法幸免于难，不久就因染疫而病倒去世。这种状况导致不少人必须亲自动手收埋死去的亲人。
当时的医术水平不如现在，民众对医师的信心也自然不高，薄伽丘的原话说，“医师的建议或任何的医药都没有价值”，更糟糕的是，原本应该照料病人的医师，有些自己也罹病死去，也有人因为恐惧，擅离职守，逃离疫区。
当然，我们都知道，面对凶猛的疫情，如果没死，逃离疫区似乎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那么，当时的欧洲各国，为了应对黑死病，都产生了哪些新的卫生举措呢？
上一集我和你说了，当时首当其冲的意大利开始了最早的隔离措施，要求来自疫区的人和货物，要隔离40天，才能进到城市里。这是西方医学检疫制度的开端。
这套制度后来逐渐被其他欧洲国家所采用。 法国和西班牙很快就实施同样的检疫政策，但英国、丹麦等国家则比较晚才跟进。此外，英国和日耳曼地区一些邦国认为都市的肮脏污秽所产生的瘴气，是导致瘟疫的重要原因，因此他们加强清扫街道垃圾，禁止饲主让家畜乱跑四处大小便。为了消弥瘴气，他们甚至夜晚在城市街道到处点燃火炬，希望透过火焰和燃烧产生的烟，将瘴气驱除。
除了对医疗体系的冲击，黑死病对社会运作也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其中之一就是对宗教的影响。
死亡之舞或骷髅之舞，受到黑死病的启发，普遍出现在中世纪晚期的绘画主题。
在当时的中世纪，天主教临终的宗教仪式非常重要，但是因为神职人员死的死、逃的逃，导致很多家庭找不到教士来举行临终仪式，那怎么办呢？
仪式还要办，那教廷就不得不破例开放，让本来不具备神职身分的俗人，也可以聆听死者最后的告解，并代为祷告。
在当时，很多女性也获准这样做，成为了临时教士，这样的状况在过去是难以想像的。
当然，这必定会导致教会的权威受到伤害。同样受到伤害的，还有社会的秩序。因为有些城市的官员和警察，也都擅离职守躲避瘟疫去了，导致市政停摆治安败坏。
如果医师、神父和官员都逃了，民众只要有能力跑的，当然都纷纷逃离城市。只不过当他们逃到别的地方时，有时会遭到当地恐惧的民众阻挡驱赶。
这个场面，你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熟悉呢？
2、宗教如何解释、应对大瘟疫？
刚我们说，面对这样的大灾难，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这些不同的反应，其实就来自人们对瘟疫不同的理解。
比如，那些虔诚的信徒，会从神学的角度理解瘟疫，他们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忽略了《圣经》的教诲，是因为人们奢侈、贪婪、不恤贫，纵情声色物欲，所以远离了上主。
瘟疫是上帝对不虔敬者的惩罚，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悔改，求得上帝原谅，停止这样的天谴。所以这些教会要求信徒们祷告、忏悔、朝圣和礼拜。
那么接着，就有些城邦开始立法约束人们的行为，比如通过法律严禁通奸、娶妾、赌博、口出恶言，甚至禁止不守安息日。
安息日是犹太教每周一天的休息日，根据神的有关命令纪念神创世六日后休息的第七日。安息日在摩西获得的十诫中有明确指出。
所谓安息日的典故来自旧约圣经，创世纪提到上帝用了六天的时间创造天地万物与人类，到了第七天就休息了。因此每星期有一天是安息日，人们在安息日应该要休、祷告以及礼拜上帝，不应工作或从事娱乐活动。犹太教的安息日是从星期五的日落到星期六的夜晚。东正教的安息日是星期六，但天主教与新教的安息日则是星期天。
但这时候，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听教会的规劝。恐惧会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些人开始相信，既然朝不保夕，那就该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不少人反倒开始放纵欲望，沈溺于奢华饮宴和各种娱乐。
薄伽丘，在文学经典《十日谈》里，就描绘一群上流社会的男女那种把握当下尽情享乐的心态。他写到一群年轻男女为了躲避瘟疫，跑到乡间别墅饮酒作乐，在百无聊赖之下以说故事自娱。这些荒诞可笑且带有点情色淫荡内容的小故事，对教会的权威颇多批评，也讽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与道德观，展现出在朝不保夕的心理下敞开来放情批评现状的态度。
就像我们前面说的，面对疫情，有人选择反省自身的罪过，有人放纵欲望，但还有一种人，他们在干嘛呢，他们在寻找代罪羔羊，借机敛财。
在黑死病疫情期间，乞丐、流浪汉、外地人，他们过得很糟糕，他们都曾经被指控，说是他们散播了疾病，而且他们很多人遭到攻击，甚至被残忍地杀害。其中，犹太人就是经常被污名化，并且受到攻击的一群人。
在当时，就有传说是犹太人蓄意散播瘟疫，因为这些传言，又导致了基督教徒攻击、屠杀犹太人。在瘟疫前后，有两百多个犹太人社区遭到这种污名化的指控和迫害，许多地方，甚至不分男女老幼，残忍地用火刑处死了犹太人。
以我们现在的常识看，当然知道这种污名化是无稽之谈。当时也有一些理智的声音，比如当时的罗马教宗克勉六世（Clement VI, 1291-1352），就曾经颁下诏书，说犹太人跟基督徒一样，都会染病，可见这场瘟疫不是犹太人散播的，并且要求大众停止攻击犹太人。
教宗克勉六世（1291年5月26日－1352年12月6日）原名伯多禄·罗热尔（Pierre Roger），1342年5月7日当选罗马主教（教宗），同年5月19日即位至1352年12月6日为止。他是本笃会产生过的24位教宗之一，死于中世纪黑死病。
但是非常可惜，这个诏书收效甚微，克勉六世不仅没能阻止基督徒大规模攻击犹太人的风潮，而且他也没能逃过病魔，后来也死于黑死病。
这里我们要稍微说一下，很多人分析过，历史上犹太人遭到攻击排挤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因为，犹太人爱放高利贷，太爱赚钱，所以引起了贫困庶民的怨恨。
请注意，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最近这些年，英国的历史学者研究就发现，在这个时期，犹太人并没有从事贷款，也就没有可能因为赚钱遭到平民大众的嫉恨，所以，那些说犹太人因为太爱赚钱导致灭顶之灾的，这些说法完全是谣传。
那这些放高利贷的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呢？确实有人暗中操作。
史料显示，当时的神圣罗马皇帝查理四世才是幕后黑手，是他出面指控犹太人，并且煽动教徒屠杀犹太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搜刮犹太人的财富。
3、黑死病怎样影响社会？
好，我们说回瘟疫。
疫情期间发生的各种事件，固然很具有戏剧性，造成这么多人死亡之后，黑死病造成的后续影响更不容忽视。
比如，工作。我们都能想象，在黑死病之后，人员大量死亡，像我们上集说的，当时可能有2/3的人死亡，因为人手短缺，所以工人的工资上涨了，待遇也变好了，但这会吸引人们回去工作吗？答案是不一定。
当时，许多人经历了生死交关的疫情之后，更不愿意去工作了，他们面对更多的工作机会和更高的收入，没有接受这种条件，反而选择享受生活，更愿意把金钱花在华服和饮宴上面。这种情况有多严重呢？严重到，某些政府必须为此颁布禁奢令，禁止过度享受。
另外，当时欧洲各个主要职业都有“行会”，行会负责招收学徒，训练和考核。我们今天可能会以为，在人口大量减少之后，这些行会也会相应地减少招收学徒。然而，历史学者研究佛罗伦斯的行会发现，情况恰恰相反。学徒没减少，反而增多了，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为了维护传统，也或许是因为许多师傅因染病而早逝，一些行会仍旧招收同样员额的学徒，那么这种扩招，效果好吗？因为很多有经验的老师傅去世，导致学徒的资质不良，训练出来的新师傅，水准也就越来越低。
黑死病，在中世纪末第一次侵袭欧洲之后，接下来每隔几年就爆发一次，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疫情爆发的时间间隔逐渐拉长，也慢慢变成欧洲社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面对的问题。
我们刚才介绍了，黑死病在第一次爆发时，给社会和人心带来的影响。那种未知的恐怖，让不少地方的社会秩序濒临瓦解。那么，如果疫情再发生，会怎么样呢？人们会不会有一些经验和教训可以吸取呢？事实证明，确实有改变，而且是好的变化。
比如，第一次瘟疫大流行，让不少的神职人员和医师弃职潜逃，但接下来的疫情爆发，就很少出现这种现象了。可能是因为，人们见到有些人罹病后痊愈了，了解了得到瘟疫不是必死的，所以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后来，神职人员也发展出自保的方式，例如米兰大主教就下令属下必须携带手杖，和信众随时都必须保持这支手杖的距离。还有不少国家，都针对瘟疫建立包括检疫、公共卫生等新的制度，也有相关的立法，有助于减少恐慌现象。
当然，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普通民众应对疫情的自保方法，还是逃离，离开那些瘟疫灾情严重的城市，到乡下避难。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故事，就是牛顿。我们都听过英国大科学家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的故事，但很多人不知道，当时牛顿就是在安静的乡下发现这个定理的，而且他之所以到乡下去，其实是为了躲避瘟疫。
另外，由于瘟疫通常发生在夏天，意大利的贵族和富裕阶级，也经常在夏天到乡下去躲避瘟疫，为此在他们的庄园，里兴建了典雅舒适的别墅。长久下来，这不只改变了北意大利的乡间景观，更形成了人们夏天要到乡下别墅度假的习俗。
瘟疫也改变了宗教。如果你熟悉天主教，就会知道，黑死病让天主教出现了新的圣人崇拜，黑死病过后，天主教里开始出现一些可以护佑民众免于瘟疫所害的圣徒，比如圣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圣洛克（Saint Roch，1295－1327）等等。
圣洛克
其中最神秘的一位叫圣洛克，据说他生前致力于照顾罹患瘟疫的病人，甚至因此而染上疾病，就在他自认无救即将死去的时候，跑来一条狗舔他因瘟疫而长出的脓疮，结果他因此痊愈。于是人们开始向这些圣徒祈祷，祈求平安。
除了向掌理瘟疫治疗的圣徒乞求神迹之外，教会也会定期举办驱逐瘟疫的宗教游行，请求上主或者圣徒让瘟疫赶快退散。
当然，我们从今天的现代医学角度来看，这些宗教行为或许会被视为是迷信。在瘟疫期间举行聚集众人的宗教游行，更有可能造成群聚感染。
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民众正因为疫情大面积恐慌，这些宗教仪式其实是有一种安定人心的正面作用的，这种仪式让民众心安，也就避免了出现像第一次疫情那样，民众惊慌逃逸，导致经济运作停止、社会秩序解体的状况。
结语
今天的节目就先和你讲到这里。
我今天和你介绍了，黑死病出现，对欧洲造成了重大的冲击，但是人们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包括制定新的法律、建立新的医疗卫生制度，民间也发展出了因应瘟疫的习俗，甚至宗教信仰都因此改变，发展出来了一些仪式来抚慰人心。
总而言之，这些措施各有各的效果，虽然这些措施，不能阻绝疫情的再度发生，也很难完全阻止瘟疫带来的伤害，但是欧洲社会也没有因此就土崩瓦解，人们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而且，瘟疫也不是只带来厄运，我们都知道，在中世纪之后，出现了文艺复兴时代的灿烂文化。
下一集，相较于欧洲从黑死病的摧残下复原，有些其他地方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接下来，我会和你讲讲，在哥伦布航行到美洲新大陆之后，欧洲人带过去的传染病，如何带给当地人重大的疫情，造成印加帝国和阿兹特克帝国的崩溃，削弱当地人的抵抗而促成欧洲殖民美洲。
我是李尚仁，我们下一集再见。
2020.04.20
精选评论
共 12 条一周一集等得好辛苦😩
感觉听起来时间过得太快，等起来时间太过漫长了……
终于更新了😂
人类生存到今天，太不容易了。战争，瘟疫，自然的，政治的……
感謝老師分享
我们一直在与天性斗争不是吗？让我们越来越理性且文明。
很丰富的知识
乞丐好可怜😭
真是不可思议 大灾之后 及时行乐。。。
从黑死病的反复爆发到西班牙流感，及近年每天冬天的流感，历史上欧洲遭受疫情的频率以及疫情致死率都不低，但从这次新冠疫情来看，欧洲社会似乎并没有形成一套成熟的机制来应对疫情，是什么原因呢？
流徽照影 ：因为这是一个投入极大但收获可能仍然非常有限的事业吧，公共防疫受到的重视相对其他医学领域可能相对不足。
我想问以前疫情的结束，是靠传统医学治好了病人，还是把病人隔离牺牲掉生病的人？对疫情的污名，是不是都是由上至下传播出来，为了达到统治者的利益？污名和造谣恐慌性质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