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
你好，我是段志强，欢迎收听《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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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讲灵渠的时候，说秦始皇是基建狂魔。这个不是他个人的爱好，这是到战国后期秦国政治的一个特点，而且天下皆知。
《史记》里面记载说，秦国还没有统一天下的时候，韩国就已经感受到秦国的巨大威胁，感到非常恐惧，因为如果秦国出函谷关攻打六国，首当其冲的就是韩国。
他们就想了一个办法，什么办法呢，“韩闻秦之好兴事”，好兴事，就是好兴建大工程，喜欢搞基建的意思。
韩国人了解秦国的这个特点，就派一个水利工程师到秦国去，游说秦国，说你不如开凿一条渠道，从哪儿到哪儿，一共三百多里长，这样就可以引水灌田，增加良田多少多少。
韩国的小心思很明显：秦国如果忙于基建，也就没精力去攻打他们了嘛。
当时秦国所在的关中平原，虽然是平原，但是有很多地方都是盐碱地，有水就是良田，没水就是荒地。秦国要扩张国力的欲望很强，当时秦王嬴政年纪还小，掌权的是吕不韦，他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很快就开工了，这位水利工程师自然就当了总指挥。
修了几年以后，秦国的政治起了变化。很多人对在秦国做官的这些外国人“客卿”感到不满，吕不韦就是最大的客卿嘛。
秦王政十年，秦国发了一个“逐客令”，要驱逐客卿。大概就在这个时候，韩国的这个阴谋被揭露出来，说修渠只是表象，真实目的是为了消耗我们的实力，客卿哪有什么好人，请大王明察。
秦王当然非常恼火，把总指挥抓起来要杀掉，总指挥说：“对，韩国派我来，目的就是要消耗你。但是大王，我最多帮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但是渠若是修成了，那将是秦国的万世之利呀。”嬴政一想，很有道理！
回去上班吧！渠修成之后，《史记》原文说：“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这位兼职做了双面间谍的水利工程师名叫郑国，为了感谢他，秦国就把这条水渠叫做郑国渠。
郑国渠的历史，既很励志，又非常戏剧化，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我们寰行中国最后一段行程的最后一站，是陕西水利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旁边不远，就是郑国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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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渠引的是泾水——就是泾渭分明的那个泾水——然后沿着山一路向东，一直注入到洛水。泾水的特点是水很浑浊，不然怎么会有泾渭分明呢，含沙量非常高，汉代民谣中说“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浑浊的河水既可以灌溉，也可以提高土壤肥力，一举两得。
《史记》说郑国渠修成以后，灌溉良田4万多顷，如果按照司马迁时代的度量衡，折合成今天的115万亩。当时每亩产量达到一钟，就是千钟粟的那个钟，折合成今天的单位，合亩产600斤。现在肥沃地区的小麦亩产可以超过一千斤，但是在那个时代，平均亩产达到600斤绝对是全球最好水平。
从工程上说，郑国修渠有很多了不起的创举。
比如说，他把干渠放在整个灌区的最高线上，小的引水渠可以很方便地从干渠引水，增大了灌区面积；比如说，他还在进水口的旁边修了退水渠，如果来水量太大，还可以退回到泾水里面，防止洪水；
比如说，郑国渠经过的地方本来也有不少天然河流，他“横绝之”，直接切断了这些河，一方面增加了渠道下游的水量，一方面也增加了土地面积，因为很多小河下游本来就是沼泽。
当然，这几条都需要非常巧妙的设计和高超的技术，到底怎么做的，水利史专家有很多讨论，很多细节现在也搞不清楚。其实这些技术放在当时，一定是大家都觉得难度很大、很难做到的，属于技术上既没有先例、又非常消耗资源的事，打个比方，就像后来的美苏太空竞赛，到底这个东西有没有效益，还是纯粹花钱的事，其实谁也没底。所以韩国才想出这个疲秦之计。
不过，按照咱们这个节目的惯例，我们还是不谈郑国渠本身。我们先说，郑国渠的修建本来是个阴谋，从后面的结果来看，这个阴谋也许设计得有点幼稚，但是放在战国时代，其实一点也不算奇怪。
战国，是一个各国拼命竞争、遍地都是阴谋的时代，特别是到战国后期，各国之间的竞争进入白热化，大家的神经都高度紧张。
如果你喜欢玩文明竞争类的即时战略游戏，比如星际争霸、帝国时代、文明、突袭2、战争艺术等等，那你肯定能体会到这种落后就会挨打的紧张感，也肯定能同意资源和基建的极端重要性。
国家之间的竞争，武力当然是最直接的，但是打仗打的是实力，所以经济方面的竞争更加重要。那时候的诸子百家，已经有不少人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提出过一些具体的设想，来打经济战、贸易战。
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管子》。
管子这个人虽然是在春秋时代的齐国，但是《管子》这本书里面有很多讲经济的章节，肯定不是他本人的作品，具体什么年代还没有定论，很多学者把它放在战国。
《管子》是怎么讲经济战争的呢？比如他说，我们齐国产盐，冬天我们可以多多生产盐，然后国家把这些盐都储存以来。
到春天，大家都忙起来，没时间煮盐了，我们再严格禁止沿海居民去煮盐，那么盐的价格一定大幅度上涨。
其他国家没盐吃，士兵也没力气，肯定着急买盐，咱们拿着国家储备的食盐到国际市场去卖，绝对可以大赚一笔。这是利用垄断性的资源获利的一种设想。
另外一个案例，《管子》说，鲁国和魏国都是齐国的邻国，齐国想吞并他们，但是又不好意思打仗，怎么办呢？
鲁国和魏国都出产一种很厚的丝织品叫绨，那我们就请齐国的国君天天穿着绨招摇过市，然后叫身边的大臣也都穿绨，齐国人看见了，肯定要跟风，大家都要穿绨。
这时候咱们再下一道命令，凡我齐国臣民，谁也不准织绨，只能从鲁国和魏国进口，咱们专心种地。
如此一来，鲁魏两国的绨肯定价格大涨，别说老百姓都不种地去织绨了，两国的国君肯定也要本国百姓都去搞这种外向型的手工业，一心一意搞出口。一年以后，齐魏两国的经济已经完成转型了，这时候齐国的国君说，其实我很不喜欢这种丝织品，以后我要改穿布衣服，再把边境封锁起来，绨的价格一定大跌。
鲁国和魏国的产品卖不出去，存粮也吃得差不多了，再种粮食吧，一时半会儿也成熟不了，两国的人民肯定陷于饥饿。这时候咱们把边境打开，烧饼馒头便宜卖了，别说两国人民都要投奔我国，两国国君迟早也得来投降。
《管子》这一篇的作者好像很喜欢这个手法，同样的套路说了好几遍，一会儿是在楚国买鹿，一会儿是在莱国买柴火，一会儿又去代国买狐狸皮，反正都是先把人家国家搞成出口依赖型经济，然后再中止贸易。
你看，又腹黑又中二，这大概就是战国时代的人所理解的经济战争。韩国定下的修渠之计，好像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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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管子》的说法大概只停留在纸面上，充其量算是一个思想实验，韩国却把经济战付诸了实施。
为什么韩国当局想到的不是《管子》那种贸易战打法，而选择派人去修渠呢？首先当然是因为《管子》的打法成本非常高，大国可以用于小国，小国不能用于大国。
但另外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人们对水的战争作用非常熟悉，它几乎成为国家竞争中威力最大的武器。这一点古人就说的很清楚，叫做“以水为兵”。
用水当武器，当然最直接的就是灌水攻城。春秋时候，晋国的智伯放水淹了赵氏的晋阳城，他说：“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原来水还可以灭亡一个国家。
不过有趣的是智伯引水灌城的水渠后来一直沿用下来，变成灌溉渠道，就叫智伯渠，到现在还在用。《墨子》里面甚至还有专门的段落，教人家如何防备敌人用水来攻城。
春秋战国时代，水攻的例子很多，不过就算不在战争状态，日常的河流管理也往往成为国家间竞争的重要领域。因为河流往往成为国家间的边界，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这样。
战国时代，齐国与赵国、赵国与魏国、韩国与魏国、魏国与秦国都曾经以黄河为界，其他不那么大的界河也还有很多。
河这边是我国，河对岸是邻国，有个成语就出来了，叫做“以邻为壑”。这话是孟子说的，对谁说的呢？魏国有个大臣叫白圭，魏国的都城大梁就在黄河边，治水任务很重，白圭有一句名言，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就带着人把大堤上的蚂蚁洞全都堵住了，黄河不决口了。他很得意，到处说，我的治水之功，那比大禹要强多了！
话传到孟子耳朵里，孟子非常不满。他说，白圭你够了！人家大禹，那是以四海为壑，壑就是沟渠，大禹治水是把水都引到海里面，整个陆地上都没有洪水，你倒好，你是以邻为壑，你这边倒是没洪水了，大水都到邻居家去了！
这句话很能说明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修建堤防在当时还不是普遍现象，一条河你这边修了堤，对面人家那边没修堤，大水一来，那当然就淹了对面。
汉代有个很有名的治水权威叫贾让，他就说，“堤防之作，近起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堤防这个东西是战国时代才有的，各个国家都竞相修堤，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比如齐国和赵、魏两国以黄河为界，齐国的地势比较低，所以齐国先修了堤，洪水来了先淹赵、魏，这样赵、魏也不得不修堤，等于一种军备竞赛。
贾让这个话有点不太准确，就是堤防不是战国时代才有的，春秋时候就有很多修堤的记载。但是总归河流的堤防不是自古就有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说大禹的父亲鲧，本来是用堵的，大禹开始用疏。
从上面讲的这段材料来看，可能历史刚好相反，本来大家对河水是放任自流的，后来以邻为壑，开始修堤，可能就有一些思想家感到不满，借着大禹的传说来反对到处修堤。
其实防守的这个“防”字，本意就是河堤，大者为堤，小者为防，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长城可能就是起源于堤防，本来是修来防水的，后来发现哎不错，还可以防敌，越修越长。
我们还回到郑国渠。
韩国人派郑国去消耗秦国国力，这个想法为什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荒唐？
主要就是因为当时的水利工程以修堤坝防洪为主，用于农田灌溉的很少——当然也有一点，比如魏国的西门豹引了漳河水之类，但是规模很小。
说到水，各国的统治者首先想到的是国家安全，还不是经济发展。大概在郑国渠修成之前，没人相信能修成这么大规模的灌溉工程。谁知道秦国人一点不含糊，竟然修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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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水的争执，一般来说有两种。前面说的是河流两岸的争执，还有一种是上下游的争执。
公元前656年，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带着八个中原国家与楚国会盟，史称“召陵之盟”。
会盟的时候，管仲向楚国提了四条，其中一条就是“毋曲堤”，大家都不要修那种曲里拐弯的堤防，因为人为改变河道的走向，或者人为抬高水位，都会对邻国或者下游造成威胁。
后来还有几次盟约，内容都有跟水有关的条款，比如“无障谷”“无壅泉”，这是约定不要修建大坝，修建大坝一是断绝了下游的水源，二是你也拥有了一件威力强大的武器，可以制造洪水，攻击下游国家。
有句话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川就是修堤坝，那是有一种负面色彩的，不是什么好事。
同一条河的上下游之间的关系，那真是一言难尽。
2016年夏天，我跟几个朋友去西北，看一条河。这条河在《尚书·禹贡》里面被叫做弱水，现在叫做黑河，是中国第二大的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多公里。我们一共走了五天，把这条河从头看到尾。
看了之后，了解到很多有趣的历史。这条河发源于青海省祁连县，上游在青藏高原上，祁连山的山谷里，都是藏民的牧场。中游在河西走廊，下游进入戈壁，最后流入两个湖，历史上叫做东西两个居延泽。
围绕着水的争夺，主要在中游和下游展开，因为中游有非常发达的绿洲农业，用水量很大，而且随便挖个渠道就能引水，但是引得多了，下游就没水了，中游靠下的居民要提意见，住在居延泽一带的蒙古族牧民就更难生存，而且下游没水，还造成生态环境恶化，据说北京的沙尘暴有一部分就来源于古居延泽附近。
这条河上，为了争水引发的大规模械斗，在历史上可以说是层出不穷，甚至出现一个县跟另一个县的械斗，等于是打仗了。
旁边还有条河叫讨赖河，这本来是蒙古语，意思是柴火，但是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争水，下游要讨，上游要赖，所以叫讨赖河。
你看，前面我们说的齐桓公倡议的“无障谷”，那显然就是下游国家的心声啊，谁在下游呢，齐国啊！
这个问题靠什么解决呢？答案很简单：强有力的大一统国家。
古代的例子，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决通川防，夷去险阻”，把各国修建的堤坝都打通了，这是统一事业的重要一步。
现代的例子，黑河那个中游下游争水的问题，因为中游下游分属于不同的省份，只能由中央政府出面，制定详细的分水规则，甚至规定有几个月中游一滴水也不能用，那需要非常强有力的管控能力，这样过了几年，下游干涸几十年的河道和湖面才得以恢复。
国家对水利纷争的这种管控，是中国历史延续很长的一条线索。它对中国的影响，我们从现在的省界当中就能看出来。
中国行政区划的原则，本来是以山川形便为主，就是跟着山脉河流的自然走势划分地方的边界，唐代以前地方的划界多以此为准。
不过，很早就有一种理念提出来，叫做“犬牙相入”，也就是犬牙交错的意思。宋代以后，犬牙相入的原则用的越来越多，故意地打破自然地势，为的是防止地方割据。
你看中国主要的地方割据政权都在宋代以前，宋代以后很少出现，跟这点有很大关系。那犬牙相入的最重要的具体体现，就是不再以河流划定地方边界。
这点元代最明显。清朝有人说，元代的行省划分，把河南河北合而为一，黄河之险失，把江南江北合而为一，长江之险失，浙东、浙西合而为一，而钱塘之险失。
其他的像淮河、汉水等等大河，都不是界河。直到今天还是这样，河南、山东都跨黄河，湖北、安徽、江苏都跨长江。这个清朝人的意思呢，是说元代搞得很失策，因为这样一旦发生战争，敌人占领了这个省的省会，这个省的整个地盘可能都很快归敌人支配，大河也就起不到天险的作用了。
其实在太平时代，以河为边界除了容易滋生割据，还有可能导致河流两岸的纠纷。
什么纠纷呢？
明清的法律当中都有一条罪名叫“盗决河防”，意思是私自挖开堤坝。盗决河防罪里面情节比较严重的，叫“故决河防”，目的是什么呢？有时候洪水太大，这边有溃堤的危险，那我就偷偷跑到河对岸，挖开对面的大堤，淹了对面，我这边就安全了，以邻为壑嘛。
特别是河南山东的黄河两岸，清代的档案当中记载了好几件盗决河防的案子。所以这一带的行政区划，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县主要在黄河北边，但是黄河南岸有几个乡也属于这个县的情况，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避免地方势力甚至地方官府以邻为壑。
国家管理上下游分水也好，不以河流为地方边界也好，严刑峻法禁止破坏河堤也好，这些都是大一统国家比较容易做到的，比起春秋战国的诸国林立，或者后世的割据时代，大一统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它尽量消除了以邻为壑、以水为兵的现象。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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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的盗决河防罪，有一条补充条款。补充什么呢？它专门规定了有一些湖泊，如果盗决这些湖泊的堤坝，要从重处罚。
哪些湖泊呢？都在山东南部一直到扬州这一带，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湖都与大运河紧密相连，一旦发生决口，直接影响大运河。
这就涉及到明清时代水利竞争的一个重要特点，那就是经过大运河往京师的运输，也就是漕运处于绝对优先的地位。
我们在第二集里提到大运河的重要性，说它联系了不同的文化区，同时也因为大运河的存在，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可以不在同一个地区，这个意思明朝人就说的很清楚。
有个明朝人就说，国家的命脉系于漕运，京师百万人口，上到皇帝，下到黎民，全都靠大运河运来的南方粮食，就像一家的主人坐在正房，家里的仓库却远在千里之外，“日不得则饥，三日不得则不知其所为命”，那就活不下去了。
大运河哪里最容易出问题呢？南宋时候黄河改道，夺淮入海，大运河、淮河、黄河交汇一带，河流、湖泊密布，水道极其复杂，是最难对付的一段，前面说的那些湖泊就在这一段水路的沿线，刚才说的齐楚盟约，约定不要乱修堤坝的地区也主要是在这一段，基本上都位于淮河流域。
黄河与漕运的竞争，贯穿整个明清的治河史，直到清末废除漕运为止。每当黄河治理与漕运发生冲突的时候，政府的态度很明确，一律以保漕为优先，嘉庆皇帝自己就说过，“治河所以治漕”，治理黄河就是为了治理漕运，所以六百年来的黄河水患，天灾很少，而人祸很多。
比如说明代弘治年间，当时治河的策略就是在黄河北岸修筑长堤，防止黄河向北决口冲坏运河，然后又疏浚黄河南岸的河流，把黄河水引入淮河，结果大运河是保住了，但是因为黄河的水位比淮河高很多，经常导致洪水泛滥，泥沙含量又大，容易造成淤塞。
明代还有一个特殊问题，就是朱家皇帝的祖陵都在凤阳一带，还得防备洪水淹没皇帝的祖坟，又多一条掣肘。这些政治考虑都是不能触碰的红线，最终造成淮北地区、也就是今天安徽江苏两省的北部频繁发生洪灾，可以说到今天都没恢复元气。
为了政治目的，技术的理由民生的理由都得让步。谁造成的这种局面呢？还是大一统国家。
一旦上了政治轨道，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晚清有一位名臣叫周馥，当过山东巡抚、两江总督，他说，国家一年花在河工上的钱，要占到整个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这些钱花在正经地方的有多少呢？
嘉庆年间，河工上有项工程要做，下面报来预算，说是要120万两银子。河道总督知道这里面有水分，想要打个对折，60万。他手下有个幕僚叫郭大昌，说再打个对折，30万吧！总督说30万就够了吗？郭大昌说，15万修工程，15万给他们私分，有什么不够的！
当时人的估计，朝廷拨的经费用到工程上的也就十分之一二，但是因为治河变成了政治工程，围绕黄河和运河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利益集团，别说清官没用，皇帝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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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整个节目，到现在就要接近尾声了。相信你也肯定注意到了，我们不是一个谈旅游谈文化的节目，我们关注的是比较严肃的议题，就是水与国家。
即便是水这么普通的东西，也与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正因为水是这么普通的东西，所以国家才与它产生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回到今天我们谈的郑国渠。为什么韩国觉得不可能实现的任务，被秦国实现了呢？从体制上来说，秦国跟韩国就不一样，它是一个高度集权的耕战国家。
商鞅曾经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对国家来说只有两件事有意义，一个是耕，就是生产粮食；一个是战，就是对外扩张。这样的国家，能动员出超常规的人力物力，集中力量办大事，韩国做不到的事情，未必秦国也做不到。
以后的中国历史，在秦国的这条线上发展，掌控水、驾驭水，一直是国家的一个目标。修郑国渠增加灌溉农田是这样，秦皇汉武利用灵渠来开疆拓土是这样，南宋朝廷利用海洋贸易来增加财富也是这样。
国家掌控了水之后，怎么样了呢？一方面，它的确减少了很多围绕水而产生的争端和摩擦，避免了用水上的无政府状态，还做了很多有益于民生的大工程；另一方面，它也将水纳入政治的考虑，很多时候脱离了造福社会的初衷。
黄河的事儿我们只稍微提了一下，真要认真说起来，那绝对是中国人民的血泪史。
寰行中国的这四段行程，第一集我们讲了海洋，第二集讲了灵渠，第三集讲了五溪。
这三个主题，本来都处于中华帝国的边缘地带，甚至原本就在外部，是以中原为中心的国家逐渐扩张，慢慢才把它们纳入国家的轨道，才形成今天的中国的。
国家的力量从哪儿来？最重要的，那是郑国渠这样的灌溉工程提供的农业基础。这是我们这四集节目的内在逻辑。
马克思主义经济史学家冀朝鼎先生，1936年在伦敦出版了一本英文书，叫《中国历史上的基本经济区与水利事业的发展》，已经成为经济史领域的名著。
在这本书的开头他说，“发展水利事业或者建设水利工程……各个朝代都把它们当作社会与政治斗争中的重要政治手段和有力的武器。兴建以及发展这类土木工程的目的，最初都不是出自人道主义的考虑，而是决定于自然和历史的条件以及统治阶级的政治需要。”这个话说的有点剑拔弩张，但是总体而言，中国社会的确表现出一种鲜明的特征，就是国家的扩张——不管是对社会的扩张还是对外部的扩张，都与水的控制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是答案肯定并不简单。
好啦！感谢大家跟我走了这么一圈，看了这么多水。
我们的旅程，表面上看起来是青山绿水、民族风情、名胜古迹，隐藏在背后的，却是中华文明这个巨大的生命体，在水的滋润下，缓缓生长，缓缓改变的历史。
感谢寰行中国策划的这段旅程，也感谢你的收听，我是段志强，祝你宽广澎湃！
参考文献
蒋超：《郑国渠》
冀朝鼎：《中国历史上的基本经济区与水利事业的发展》
周振鹤：《犬牙相入还是山川形便?》
2020.01.23
精选评论
共 87 条这集的音乐好有表现力！
哈哈哈，讲管子那一段再配上那音乐，腹黑又中二，笑的肚子疼～段老师终于转悠完了，马上过年了，祝您新春吉祥，安康顺遂～目前为止郑国渠在安全区边上，戴上口罩，赶紧跑毒了
177****1519 ：哈哈哈，我也是！原来你是这样的管子🙈🙈
随风枫临 回复 klx245184 ：同感！
今天在家过年，明天回老家过年，看了这一集更新，很满足，祝段老师新年快乐！
爱了爱了，段老师不但讲的有趣，声音那么好听，这集的配乐也给力，哈哈哈，太喜欢了，马上就要超过道长在我心中的位置了，看理想能把全球史来个特价吗？也好这个特殊时期有大把的时间在家收听节目
火火 ：哈哈哈，墙头草，我也是道长的听众，没事道长不会怪你的
只有四集听不够啊！希望段老师出一个长长久久的系列！
所以某峡到底是造福后世还是劳民伤财呢？
特别好，是否可以继续开发这一主题的课程呢？
段老师这集挺到最后听出了道长的感觉，真好，真好
韩国人郑国在秦国修的渠，历史课上学的时候就觉得绕死了
背景音乐无敌了，搭配幽默的段老师，超棒！一直以为我会为了道长去买全球通史，没想到，我最后是为了声优段老师。自从看了你的直播，就被你圈粉！爱你，段老师！以后你的节目我都会追！加油！
一十一 ：😄 最近真心为了段老师买了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 被他轻松幽默自带温度的声音和讲解深深吸引
一篇有思想的好文章。
祝段老师春节快乐🎉🎉🎉
新年快乐，老师辛苦啦！
祝你宽广澎湃！
在南方洪水泛滥成灾的现在听完了这最后一集，又有了许多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