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上的哲学
导语
近年来，人工智能被提到得越来越多，人们乐于看到它们被运用到生活的各个方面，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提高效率。这不，日本最近有座寺庙就推出了一尊机器观音，向香客们传授佛理，非常赛博朋克。然而，机器人能懂佛理吗？它能成为大德高僧吗？本期内容将从哲学角度围绕这两个疑问展开。
文稿
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徐英瑾。今天我想讨论一个可能是比较新潮的话题，这个话题就是机器人是否可能立地成佛。
这个话题的缘起是什么呢？是最近日本的京都有一家寺庙，它启用了一个机器人，其实是一个机器观音，观音菩萨做成机器人的样子，来吸引年轻的信徒走进寺庙，非常具有赛博朋克的意味。也有很多僧人给它行礼，非常的新潮。有些朋友希望我谈一谈，从哲学的角度看这件事靠不靠谱。
高台寺推出机器观音，来招揽香客
让机器人懂佛理，跟让它懂康德哲学一样难
很显然，我认为这就是个噱头。这个机器人肯定是不懂佛教原理的，它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僧人的。凭什么这么说呢？道理非常简单，不管你懂不懂佛教，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佛教是很难的，它的难度和笛卡尔、康德哲学的难度是一个档次的。我就问了，一般的人是不是很容易就搞懂了笛卡尔和康德的哲学呢？显然不容易。
那么，和搞懂哲学、搞懂佛理这个高难度的智力活动相比，我们翻译一些很简单的句子，比如把方言和普通话互换，这是不是听上去要容易得多呢？诶，容易得多了，但是翻译方言这件事就可以让现在主流的人工智能捉襟见肘。且不提广东话，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看到有非常好的翻译机器能够把上海话做一个很好的翻译。为什么？因为现在能够说很好上海话的人都不是特别多了，所以机器学习的样本采集是不够的，但现在的机器就是个统计学机器，它没有足够的统计学的样本，它本身是不会思考的，不会动脑子。
你想想看，这么简单的事它都做不好，懂佛经这件事它怎么可能做好？这就是个很简单的推理，这也是我在《用得上的哲学》里面推荐给大家的一个思维技巧。这个思维技巧就是，要想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能够做一件复杂的事，先交给他一件简单的事去做。如果他连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而且这个简单的事又是那个复杂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么，那个复杂的事他也就做不好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这简单的事和复杂的事要是没有什么关系，这两者应该是推不过去的。好，有人又说了，上海话和普通话互相翻译，这和佛经有必然联系吗？没有必然联系是不是？很多大学物理教授连换灯泡都不会，他还是大学物理教授。
我认为这两者是有关系的。比如，你真要做一个和尚了，你得讲道，信徒要问你这么难的佛经是什么意思，你讲道的时候就是翻译。比如一个上海人，普通话听不懂，你得用上海话翻译给他听。或者说，他虽然听得懂普通话，但看不懂佛经上那些近乎于文言文的表达，你要用现代汉语中接地气的话翻给他听，这都是翻译。
所以，你如果连翻译方言这件事都做不好，你怎么做佛经的翻译？你如果佛经的翻译做不好，你怎么做大德高僧？你就是把所有的佛经，什么《金刚经》全部放到它的那个机器里面反复循环，这不就是一个学习机吗？这不就是个循环往复放录音带吗？这个技术有什么了不起？这个就是人工智能，你也太侮辱人工智能这四个字了。所以一句话，要做出一个真懂佛教的大德高僧机器人，超越了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 。
机器人和佛教的两个有缘之处
讲到这一步大家就要问了，务实的层面上，我觉得这是个噱头，估计寺庙为了多弄点香火钱，但是从务虚的层面上，在遥远的未来，我们是不是能够做出这样一个人工智能的大德高僧呢？我觉得在非常遥远的未来也许能做成，我不想马上就把这条路封死，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事还真的有点难。
乍一看有一些人会认为，让机器人变成大德高僧应该没有想象得那么难，机器人有两个特点特别和佛教有缘，哪两个特点？
一个特点就是，机器人天然是没有性别的，没有繁殖能力的，因此也没有和性有关的各种各样欲望，就会摆脱和这些问题纠缠在一起的种种人间烦恼，一下子就可以达到很高的境界。也就是说，它很容易做到不自私、不自利，普度众生，从大家的眼光来看问题。如果真能把“阿西莫夫三定律”做到电脑里面了，或者它的运行指令里面了，机器人就完全可以站在人类的利益上，来考虑大家的利益，来普度众生，随时准备牺牲小我。这太好了，这和佛教的精神是有一些内在呼应的，此其一也。
其二，机器人比较容易实现信息的上传和下载。机器人虽然也是有一个物理身体的，但是毕竟它的核心是个电脑，信息都存在它的硬盘里面，所以如果有一个机器需要更换它的外部设备，然后继续保存它的记忆和信息，这在技术上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人就不能这样了，对于人来说，生物体和硅基这个信息承载系统之间的不兼容性，还是个很大的问题。你脑袋后面做一个 USB 接口，我插根线就能知道你脑子里在读什么，是不太容易的。
虽然有些科幻片体现出来，能够把人大脑里的信息转换成硬盘里的信息，再上载到另外一个电脑里面去。比如，像以前有一个很有名的科幻电影《阿凡达》就是这样。阿凡达的这样一个备体和人类的原体之间，是通过远程的信息传输来进行遥控的。阿凡达的大脑结构，就已经模拟了原来的操纵者的大脑结构。但这个技术，我个人认为是很难在现有技术下做出来的，我认为这仅仅是个科幻。
这就导致了机器人和我们看待世界方式的不一样。正因为我们人类很难通过下载信息然后再上载到一个新的身体上，来保持我们新的身体的永恒，所以我们对物质身体看得很重，让我们接受四大皆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个观点是很难的。这个“色”实际上指的是能够被我们感官感知到的物质界，不是美色的那个意思。当然，美色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它是个很宽泛的概念。
对我们来说，我们的身体太重要了，如果改变我们身体的话就完全完蛋了，但机器人它可以摆脱这个限制。它就觉得这身体反正换来换去信息就上载下载了，所以这个世界的核心是由信息构成的，所以它更容易理解佛教的一个基本精神，就是要看淡物质界，把这个物质界看成是一个低层次的东西，要往高层次上带，它就往这个方向想了。
所以基于以上两点理由，第一点理由，机器人没有性，第二点，机器人的信息可以进行更加方便的跨代际的承载，它对于肉体、对于物质世界看得比较轻，这两点就推出了它很可能会变成大德高僧。
想成为大德高僧，机器人打怪升级的路还很长
那讲到这一步，我要反过来再反驳了，这是搞哲学的一个特点，先正面说说反面再说说。我个人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人类啊，僧人啊，他是有身体欲望的，但是他要克服这个身体欲望，和它不停地进行战斗，然后看到一个更高层面的精神性的东西。像释迦摩尼佛祖，他本身就是一个印度王子，钱都是随便花，信用卡没有刷爆的一天，永远无上限，美女也不愁，但是他放弃了这些，在菩提树下顿悟，达到了人生更高的一个境界。
也就是说，你只有经历了这一些声色犬马，经过了人生的某种顿悟以后，你才能看透声色犬马背后的虚妄，然后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个步骤是少不了的。机器人就不一样了，它连声色犬马都不懂，它就是一堆机械，就是一堆程序，就说不上看破色相界的问题了，因为它连色相界这个概念都没有进入，它怎么说看破呢？你说你抛弃一个东西，你得拥有它，它拥有过吗？它没有拥有过，所以，它就没有这种纠葛。正因为它没有从人类的这种小我的情感升华到大爱的过程，实际上它对于人类的保护仅仅是一种程序性的东西，是一种机械的行为，背后并没有一个爱的注入。
请注意，你要有大爱，首先要有小爱，你要有无私，首先就要有自私，你要从自私然后再拓展到无私，这个无私才是真无私。如果你没有自私，本来就无私了，那么你就是个程序。程序意义上的无私不是无私，就是程序。这好比蜜蜂世界里的那些工蜂，它也可以为了蜂群的生存，玩了命地去蛰别人，然后耗尽自己的生命。貌似很无私，但它没选择，因为它小小的脑袋没办法进行对于自由的思考，天然的 DNA 就决定了它只能干这个。所以我们不会在真正的意义上崇拜蜜蜂，觉得蜜蜂是特别有德行，我们只会纪念雷锋，不会纪念蜜蜂。
讲到这一步，大家大概明白我要讲什么了。我的意思就是，按照现在的思路做机器人，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很无私，但实际上就是程序决定的，正因为程序决定，所以它不能够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而真正的大德高僧，他是怎么样？他自己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但因为他自己本来是从有私到无私这个阶段一步步爬上来的，所以他随时可以理解我们这些信徒心里的痛苦，下降到那个层面和我们进行交流。这样就能帮助信众，放弃我们对于现象界的这样一些执念，慢慢地过渡到一个更高的阶段。如果他下不来，就没有办法把我们带上去。请问机器人有这个水平吗？很难有。
我刚才说的那个话是“很难有”，我并没有说它绝对不可能有，你如果想让机器人也具有像大德高僧那样水平的话，那你该怎么做呢？你就是要一步步地把人类心理的这个过程，做到机器人的编程当中去，让它也慢慢地有自私的想法，甚至可以在机械层面上模拟出人类的性意识，做出一种比如像遗传算法下面的机器人意义上的基因交换，让它对性也有意识——当然和我们性的意识有些不一样——然后再达到一个更高的阶段，把这些问题全部看透了。
我认为，如果有人真的愿意走这条路的话，很可能会做出某种机器版的大德高僧，但是你听都听得明白，这条路会非常漫长，非常曲折，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它最后是不是能够引向我们所期望的那个结果。
机器观音，噱头大于实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始终认为不打妄语、不撒谎是佛家基本的一个原则，所以从这一点出发，我对一些寺院拿一些不靠谱的机械来招揽香客，我是持相当的保留意见的。我认为你也可以这么做，但是你应该告知信徒，它实质上就是一个机械。正因为它只是一个机械，所以不能够赋予它僧人的地位。
当然，有人就开一个脑洞了：我们到寺庙里面去拜佛像，佛像都是泥做的，这显然是连什么智能都没有，我们不是照样拜泥像吗？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机器人看成是一种泥像呢，它代表了佛祖的存在或者代表了观音的存在？我觉得如果在这种衍生的意义上，也许是可以这么做的，但是仍然要告知广大的信徒，它本身只是一台机器，它本身是不懂佛理的，真正想懂佛理还是要和真人来谈。
以上就是我个人对于“机器人是否能够成佛”这个问题的讨论。在刚才我对这些问题的阐述里面，我已经牵涉到了人类的心理、人类的性取向和人类的推理倾向之间的一些关系了，人为什么这样推理是和我们肉身有关的，我们要符合一些基本的原则，这些原则有可能是来自于演化论的。所以，要进一步了解我们的思维和生物学根基之间的一个关系，也请广大听友留意下《用得上的哲学》的第二个单元。第二个单元会集中讨论我们思维推理背后的心理学机制，我也会结合演化论的资源，对这些问题进行一些跨学科的探讨。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听我讲完这个话题，我是徐英瑾，我们下次再见。
2019.03.28
精选评论
共 43 条但是，也许佛经的统计学样本真的比方言多啊
机器人是像人的机器，佛的意思是觉悟的人，两个定义的主题完全不一样怎么比较。机器人只能外形像个人，永远不成人的特性之一，就是觉悟和自省。它永远不会改正自己的。
possidon 回复 XCYu ：其实根据我浅薄的理解，这样做出来的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人脸，而是人工智能根据学习所产生出来了具有人脸信息，能被人识别为人脸的存在。
XCYu 回复 莘雪莱潮 ：可以哦，这个算法叫GAN😉
我觉得要想做出一个成佛的机器人，先要做出能在算法和数据层面的测试基准，以此来测试成佛机的表现性能，如果性能达标那么就认为成佛。
2025 年底回过头来再看这一篇，现在的人工智能应该可以做到高僧的水平了，没想到人工智能来得这么快！
可能变成高僧，也可能变成灭霸...
我的问题不在于结论，而在于徐老师在“两个有缘之处”部分的论证思路，我觉得有点循环论证的嫌疑。就是您的论证是，得道高僧是先有经历然后成佛，然后才能普度众生，机器人因为没有这些，所以不能成为得道高僧。但是“得道高僧是先有经历然后成佛”这个定义是否是未经检验的？如果这么去定义得道高僧，那就等同于说机器人不是得道高僧，结论就在前提中了。以上疑问，还请老师解答
BurninG 回复 秋意 ：徐老师的意思应该是得道高僧需要具有给世人解答面对声色犬马困惑的能力，没有世俗生活而去解答其他人这方面的困惑会比较困难，相当于纸上谈兵。只会纸上谈兵的僧人能不能被称为高僧呢，其他人怎么判断不好说，反正徐老师认为不太行[doge]
秋意 ：西藏的达赖喇嘛或者活佛，往往都有转世灵童的说法，这些孩子往往在比较小的时候就出家潜心学习佛法了，如果他们最终也成了得道高僧，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并没有“声色犬马”的经历呢？这算不算是老师预设的一个反证？也就是说只通过学习是可以成为得道高僧的。
徐老师讲得越来越好了，声音也越来越温柔了。呵呵，受教了；蜜蜂和雷锋的区别。
徐老师，我来啦
丸尾同学 ：确实更多的是噱头
😇机器怎么能体验到人类的欲望？才能有可能去超越欲望✌
很棒！
但是最近的遗传学家及脑科学家不乏有认为人类的自私或无私也是由DNA及脑结构决定的
这个例子类比推理有缺陷，首先要证明翻译和哲学是同一领域的问题吧？的确有深蓝和alpha go这样在某一领域领先于人类而其他领域基本为白痴的人工智能啊
太棒了！可可爱爱。😄
机器人，看不破色相。还需要成熟和成长。太年轻。
要想回答机器人能否成佛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回答人和机器人之间最本质的差别 是什么，也就是我们说的有情生命，即拥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与纯物质之间的差别。这本身就是目前哲学和科学都无法最终定论的，到底人工智能有没有感知能力，我们都知道它是被赋予的程序而已，即使它能模拟一切人类的感知能力思维能力甚至是情感和情绪的话，简单说就是当我们已经在任何层面上以任何方式都无法辨别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人还是机器人的时候，我们能说机器人就等同于人了吗？退一步说，我们人类的思维是否也是被赋予的呢？例如缸中之脑的设想，虽然可能性小，谁能说完全不可能呢？这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先说机器人能不能等同于人，再说机器人能否成佛的问题。徐老师提到的机器人本身的一些特质为它能成佛所带来的优势和劣势的分析其实有点不入流，请恕我直言。例如，佛家从来没有说过，没有性别观念，因此没有相关的烦恼就更容易证悟，要不然大乘佛法中的“烦恼即菩提”，如何理解呢？相反的佛家更没有说过人必须经历声色犬马才能真正放下，这是初学者都明白的，佛法说的是，拥有过绝对不是能够放下的前提，而放下也不是拥有后的必然结果，当下觉醒即是，因此要当下放下。要不然，释迦摩尼怎么不提倡所有学佛的人都先去好好体验生活再来学佛呢？ 总之，想要探讨机器人是否能够成佛，绝对不仅仅是哲学层面能够看到的深度，还不如先回答人和机器有什么差别再说。从专业的角度来说，人到底能不能成佛，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佛都不是我们随便想象，张口就说的，一个能够把佛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三藏倒背如流，一入定一天一夜的人就成佛了吗？ 请有识之士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