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开始来读《六祖坛经》。

不过在进入正文之前，需要先了解佛教进入中国之后经历的主要变化与发展。我们看到一个很重要的变化，也就是跟《六祖坛经》最密切相关的，是禅宗的出现与流行。在前面“中国原典通读计划”当中，我们读了《法华经》《华严经》，讲到佛教进入中国，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必须放在脑海当中：虽然佛教西来是从天竺、印度来的，但中国最早接触到的佛教，从汉末到六朝主要是经由西域，所以它是先经过了西域的筛选，然后才东来进入中国。

佛教进入中国时，又处在一个非常敏感奇特的时刻，那是从汉末一路到六朝大为混乱的时局当中。在那样的状态下，佛教进入中国，又必须应中国当时的环境，所以最重要的变化发展，是佛教在中国的分支。

原来佛教有一个重要的分裂，就是分裂为Theravada上座部以及Mahayana大乘部。这两个佛教分支在流传过程当中走了不同的路径：往南走，主要是东南往泰国和其他东南亚国家，这是Theravada上座部；因为中国所带有的是大乘佛教Mahayana这个分支的偏见，所以一般把东南亚国家的佛教称之为“小乘佛教”。

不过我还是想要提醒大家，尽量不要用「小乘」这样的名词，因为那是大乘称自己为Maha（大），就说人家是Hinayana（小）。但其实当时这是两个非常不一样的佛教宗派，有各自的宗旨和发展的重点。所以我仍然倾向于把它称作Theravada上座部。往东南亚方向走的是Theravada，到中国的佛教则基本上是Mahayana大乘佛教。Mahayana大乘佛教到了唐代之后，接着有新的运动，让佛教更进一步的中国化、本土化。

而我们要读的《六祖坛经》，就牵涉到这个过程中非常戏剧性的一个代表性人物，那就是六祖慧能。

他最重要的特点是，他是一个不识字的和尚。在佛教变化发展的过程当中，不只是对于慧能有这样一个客观生平的描述——说他不识字——同时，在佛教乃至于后来禅宗的变化发展中，是慧能扮演关键角色的关键要素。他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但他却能够直觉地体会、掌握禅宗，掌握佛教的基本教义。

六祖慧能的影响力跟他的生平传奇是分不开的。所以读《六祖坛经》，你看它一开头叫做「行由品」，非常清楚创建了六祖慧能这个人的传奇。借由他的传奇，后面我们再往下读，就凸显了禅宗在所有的佛教宗派当中自认为最特殊之处。

我们今天能够找到的《六祖坛经》最早版本，主要是称之为“敦煌本”，时间应该是唐末到宋初的手抄本。但这又是在所有版本当中最后被发现的。为什么称之为“敦煌本”？那是因为到了20世纪初，斯坦因去找到敦煌的时候，才在洞窟里出土了这一批文献。这批文献绝大部分不在中国，后来被运到大英帝国去，有一部分收藏在大英博物馆。

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六祖坛经》敦煌本，是在大英博物馆所收藏的。这个本子20世纪初才发现，保留在敦煌，它的原始性在所有的版本当中时代是最早的。

依据大部分学者的看法，《六祖坛经》是现实上慧能和尚说法的时候，由他的弟子记录下来的。主要记录的弟子是法海——也就是《白蛇传》里那两个字，法海和尚。这是法海所记录的。后来又有许多不同代的弟子参与其间，将这些内容予以整理，而形成了一般通称认定的《六祖坛经》的来历。不过必须要提，至少有一位重要的学者对这件事情做了详细的考证，提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意见。这个人是胡适。做了考证之后，他有不一样的主张。

首先他认为《六祖坛经》不必然是六祖所说的内容。第二件更关键，他认为《六祖坛经》的记录者、书写者不是法海，而是称为“七祖”的神会和尚。胡适的主张、看法，其实是：神会撰写创造了《六祖坛经》，包括创造了六祖慧能这个人的生平传奇，以及借由慧能口中所说出的佛法要义。这是有他的特殊用意、用心的。

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参考读一下胡适这一批还蛮容易可以找得到的作品，应该读了之后你会感觉到很有意思。例如《荷泽大师神会传》，这是他对于神会的研究，也就牵涉到《六祖坛经》的来历。胡适抱持着强烈的看法，那就是在历史上，神会和尚比慧能在禅宗的变化发展来得更加重要。七祖神会是真正中国新禅宗的建立者。

而新禅宗的建立在胡适的看法当中，关键节点就是南宗兴起，或者讲得更严重一点，叫做“南宗夺权”——把原本北宗的佛教佛法权位夺过来，而造成了南宗兴起。能够夺权，这是神会的成就，而不是六祖慧能。

神会就是为了要向北宗夺权，特别将在他自己前面的慧能抬举出来。那意思是：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正了不起的是我的师承，我就是从慧能那里而得来这样的一份智慧，得来这样超越的领悟。所以《六祖坛经》如果它的作者是神会，神会的用意是要将这部书写成战斗文献，这是神会最重要也是最成功的夺权策略。

胡适提出这样的看法，到今天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了。之后当然有许多关于禅宗历史、中国佛教史的研究，后来的学者他们检讨胡适的考据。到目前为止，我和大部分的学者一样，没办法站在胡适那边，但是还是要跟大家提胡适的看法。从考据考证上，胡适的这个看法相对的没有那么样的稳固，也就是他的论据没有那么样的坚实。

但为什么值得提他的看法呢？因为他对《六祖坛经》的产生，还有《六祖坛经》发生影响力的那个大环境，他有着相对精确的描述。也就是说我们要记得：会有《六祖坛经》这部作品成为中国重要的佛教经典，那是因为慧能所处的时代，那个时候中国佛教产生了大变化。

有一部分我们之前在讲《大唐西域记》的时候提了一下。要读《大唐西域记》，要让大家知道和《西游记》之间有很大的差别。《西游记》里大家都知道、都认识唐三藏，但他跟在历史上《大唐西域记》里那位作者玄奘和尚，中间差别是什么？

那时候我们也就提到了为什么会有《大唐西域记》，牵涉到从汉末以降佛法进入中国产生的种种争议。争议到了唐初，到了玄奘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解决，但又不能不解决。意思是当时的情况关于佛法，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大家都说这是佛法，那为什么又都这么不同呢？

于是唐玄奘他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大唐西域记》就告诉我们，他是“非法出境”，偷偷去的，那时候不准去啊。为什么一定要西行去求法？求的又是什么法？为什么要求法？就是为了要回到源头，因为整个佛法在中国乱得一塌糊涂。每个人说的内容到底应该要如何评价？有这么多的说法，有流行的、有暗藏的、有冲突的，甚至有互相矛盾的，在佛法的修为上跟原来所流行的各种不同的说法。到底什么是真的？要如何判断呢？

玄奘就保持了一个简单的态度，然后他就予以执行——实际上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一份冲动，那是回到源头去搞清楚佛教佛法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玄奘去了，花了19年的时间，将原始的经典送回到中国。这是我们在读《大唐西域记》、讲中国佛教史的时候，不小心就很容易忽略掉的，那就是玄奘把原始的佛经搬回到中国的时候，其实从一个意义上已经太迟了。因为我们回到玄奘，他的用意、用心，是从源头把原典搬过来，就能够判定现在在中国流行的这些宗派、这些说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但是为什么说太迟了？问题是玄奘自己的个性，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他如此的认真？等到他把经书搬回到中国，认真的精神反映在两点上。

第一点他要慢慢地把经书翻译出来，不能急，一点一点地弄清楚经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第二点，从佛教的传承史上，玄奘他自己传承变成了其中的一个宗派的开宗者，他传承的是法相宗。这是他的个性，他认为回到佛法最根本的点上，那是在信仰上最艰难的“唯识论”，那是讲人如何理解世界的缘起。

玄奘对基本的哲理非常的在意，他所认识的佛教要得到智慧，能够解释这个世界，才能够得到解脱，而要解脱就必须回来去了解认识这个世界。那如何认识世界，又必须要先学会认识世界的方法；要学会认识世界的方法，要先知道人是如何认识世界。

一步一步的往后头推，我们可以从唐玄奘生平有限的资料知道，他的计划是：我如果可以把唯识学——人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弄懂了，一步一步再往前推，推到究竟解脱、还有涅槃。但是光是在法相上，在唯识学上就弄不完了，因为有太多、太丰富的内容了。

玄奘所面临的困扰，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呢？应该说玄奘他当时根本就不是把经书拿回到中国，就可以梳理所有的真相，然后让佛教内部的争议停止下来。佛教内部各个方向的发展它已经在那里了，这个时候收不回来，于是就使得状况越来越乱。既然从法相唯识一步一步去推论，推到涅槃，这条路走了是走不通的，走了也没办法收拾解决中国佛教的乱象。

所以乱象不止，就必然刺激了新鲜的想法。

这新鲜的想法到唐代中期之后就开始：能不能用更简单、更根源，同时也是更本土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问题？这就是禅宗的起源。或者换另外一个方向看，禅宗就是提出了另外一种对应佛法混乱局面然后予以收拾的尝试。这个尝试相对是成功的，而如何成功、为什么会成功？关键有一部分就在《六祖坛经》这本书跟它的流传上。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