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诞生：启蒙运动经典选读
本集要点
1. 伽利略的复杂性：可爱的科学家？政治投机分子？
2. 关于《星际信使》的思考
文稿
伽利略的时代
你好，欢迎来到《现代的诞生：启蒙运动经典》这档节目。上一讲我们提到，我们之所以选择阅读伽利略的《星际信使》，是因为，虽然伽利略的科学贡献未必是最大的，但是，他的遭遇能让我们看到，科学是怎么受制于政治权力的，也能看到科学背后的人心和人性。简单来说，就是知识和权力的关系。这对于人文思考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在17世纪，科学自身还没有办法摆脱来自政治（当时是宗教政治）权力的限制。
这种限制主要是来自于“宗教法庭”对异端思想的迫害，这种迫害在17世纪之前的历史上就已经有了，4-5世纪的女数学家希柏提亚(Hypatia, 375-415)就是一个例子。
英国历史学家埃德华·吉本(Gibbon)在《罗马帝国衰亡史》里写到：“希柏提亚从车上被拉下来，剥脱衣服到一丝不挂，被拖至教堂，被一群野蛮而无人性的狂徒，用尖利的刀具将她的肉由骨头上削下来，手脚砍下，抛掷到火焰之中。”
16世纪，和哥白尼齐名的现代科学开创者、解剖学家维萨留斯(A. Vesalius, 1514-1564)发表了《人体的构造》这本伟大著作。虽然这本著作奠定了后世解剖学的基础，但由于维萨留斯违背了教会的意志，被教会判死刑，全国通缉追捕，最后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维萨留斯(A. Vesalius, 1514-1564)《人体的构造》
另一位解剖学家塞尔维特(M. Servetus,1529-1553)发现了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发表了《论三位一体的谬误》，遭受到长达两个小时慢火炙烤的残酷惩罚；天文学家布鲁诺发展了哥白尼的学说，指出“太阳也不是宇宙的中心”，被罗马教廷的宗教裁判迫害，逃亡15年，最后舌头被剪断，然后被火刑烧死……
虽然我们能看到无数为科学献身的学者，但是，我们也不能忽视这种限制对科学家的人格的影响。这在伽利略身上体现出来，就是屈从代替了自由。
到了后来，伽利略可以说是成了一个“不自由的知识人”的象征性的人物，我们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在强制性权力控制下，知识和知识人的普遍处境。
伽利略是复杂的、多面的、也是矛盾，他有着与我们一样，有着平凡的人性。这和我们在科学教育中常常碰到的那种脸谱化的“科学家”是完全不同的。比如数学家陈景润曾经被树立成“科学的春天”里的知识人格典型，除了演算数学题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关心。相比之下，伽利略就丰富立体多了。
说故事的科学家
首先，伽利略的《星际信使》让我们看到，他是一个可亲近的人，是一个有公共意识的科学家，同时，他还是一个非常会说故事的人，用故事来传播他珍视的那些科学发现，我们现代的科学普及，可以说都还在效仿他。他一方面能能说服读者相信他的观点，一方面又能预先回答哲学与宗教人士可能对他发动的思想审查和反对。
比如说，他会从人对星空的自然兴趣和向往出发，告诉读者，他要讲的是肉眼能看到的星星之外的星星，这一下子引起了读者的兴趣，急着想要往下听。
然后，伽利略就动情地说，“那真是一幅美妙的景象，令人赏心悦目。看那月球的本尊面目，远离地球有60个地球半径，用望远镜看似乎还没有两个地球的半径那么远，所以它的直径比用肉眼看似乎大了30倍，表面大了2700倍。这让我们对了解月亮有了充分的证据。原来月亮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实际上相当粗糙和不均匀，就像地球的表面一样，到处是巨大的突出，深谷和裂缝”。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些有什么重要呢？就这样，他把读者一步步带入了他要描述中得出的结论。
他还会用读者熟悉的地球表面现象做模拟，然后描述阳光说怎么落在黎明的月球表面上，先照亮山顶而后才是山谷。用这种引人入胜的方式引导读者去理解，月球上有崎岖的地形，它并不是变化多端的女神，而是像地球一样的一个自然的世界，而且在不断地变换自然风貌。
懦弱的政治投机分子
会讲故事的科学家当然很受人们欢迎，但是，前面我们也提到，政治权力的限制会影响科学家的人格。《星际信使》这本小书除了展现了伽利略在科学和讲故事上的天赋之外，也让我们看到，在这位伟大科学家和当时的权力体制，也就是天主教会发生灾难性冲突的时候，他的人格特征突然变得有点模糊了，不再是高尚的，而是屈服和懦弱的。
朱斯托·苏斯泰曼斯所作的伽利略肖像
在《星际信使》这本书完成了之后，伽利略把它献给了佛罗伦萨的统治者——美第奇家族，还用美第奇家族的名字命名了四颗木星的卫星，最后，伽利略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这位欧洲最有权势的统治者的赞助。
当然了，比起后来的科学家把研究成果归功于某个领袖或政党，或是冠上某种政治正确的名称，伽利略的这种讨好行为其实还不是最让科学蒙羞的，因为美第奇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历史上少有的、开明的专制领导者。
我们不能否认，伽利略后来也受到了教会的迫害，他在天文学著作里的观察，触犯了教会的“地心说”，最后被迫签字认错，死前一直被监视。但是，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所谓的“知识殉道者”，而是一个为了自身安全，很会讨好权力，并且对权力妥协，也很善于为自己谋取名利的“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政治投机分子。
哪怕这种讨好和妥协，是因为他不得不应付权力对知识的武断审查，是一种自我防卫，是为了追求真实和真理，但也仍然是一种道德和人性上的代价。
克里斯蒂诺·巴蒂1857年所绘的《伽利略受审》
对《星际信使》的人文思考
我们今天再来读《星际信使》，可以从里面读到自然世界的微妙运作，也能读到科学背后的人类心灵。
伽利略是一个细心的工匠，制作了当时世界上最精细的望远镜。他也是一个思虑慎密、一丝不苟的理论家，对从经验观察到的现象，非常小心但又很大胆地进行了综合概括，深入到现象背后的基本原理。他还是一个令人敬畏的观测者和实验家，对于可以采用新仪器来解决的急切问题，有着非常灵敏的嗅觉，而且还能向大众阐释一些重大发现的重要性。
但让人有点难以接受的是，伽利略还让我们看到，科学家们都非常愿意向那些能提高他们自己名利地位的权贵卑躬屈膝，而且是，从他的那个时代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今天，人们已经不再把木星的那四颗卫星叫“美第奇卫星”了，也没有把它们当做是归属于美第奇家族的东西。但政治归政治，科学归科学，仍然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NASA环绕木星的太空探测器“朱诺号”携带物品之一：意大利太空署提供的伽利略铝质纪念牌，上面镌刻有伽利略自画像和他于1610年发现木星卫星的亲笔记录。
伟大的科学发明，比如畅通无阻的信息网络，虽然能造福人类，但它的运用仍然不能违背统治权力的利益或者是意志，同样的，科学技术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干坏事。科学家们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居住在象牙之塔里的“纯粹知识人”，他们生活在社会和政治关系之中，必须时时应付控制着他们知识活动的权力，并与各种制度限制小心周旋。这是我们今天阅读伽利略《星际信使》能够收获到的一种重要的问题意识。
那么，关于这本书和它引发的相关思考，今天就说到这里，下一讲，我要带大家了解的是，17世纪科学理性主义的先驱——笛卡尔和他的科学方法。我们下期再会。
2019.03.21
精选评论
共 43 条OMG 这个希柏提亚就是拉斐尔《雅典学院》那个女数学家 死的这么惨 😢
宙斯 回复 方寸之间 ：听起来您好像有所了解，能展开说说吗？
不太赞成老师的评价，感觉有意识的往政治上靠，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书本身的内容反而涉及不多。生活在21世纪美国大学校园内的老师自然可以很大程度的畅所欲言，也不必和政治生活扯上多大关系。但是对于中世纪的科学家而言，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奋不顾身，你可以理想主义，但是以你的理想主义作为标杆去对他人求全责备，这个慷他人之慨没有区别。
Elizabeth ：真的是 这不是制度问题吗 没有经费用空气做研究吗？ 莫名其妙 什么人都敢当老师
150****9022 ：赞成
谁说基督教比较文明的，极端的宗教掌握了权利都很可怕
方寸之间 ：基督教和极端 或者其他人的作为应该分开吧
刷新认知...即使伽利略妥协我也觉得可以理解
老马2020 回复 皇后娘娘 ：回答的特别认同
对伽利略也太求全责备了吧。他是个人啊。有什么问题吗？科学研究需要资助啊，又不是写小说，有晚饭吃就行了
伽利略是科学家又不是烈士，我不觉得有何卑鄙，而是感谢伽利略的屈从。如果伽利略同布鲁诺或者其他科学家为真理而殉道。我们难道不是会更感到可惜嘛
看完这一讲，不得不感慨教科书上的伽利略是片面的，美好的。有点像如今的明星。实际上他们也是人，逃不出社会时代的枷锁。为了生存，更好的发展选择讨好统治者，可以理解。 另外，想到日本丸山真男的老师原繁其实也有点类似，在警察政治的社会，军国主义泛滥的时代，适当的迎合政治权利为自己为日本未来谋福利我觉得可能也是种智慧。毕竟，革命是需要土壤与机运。 而伽利略很会讲故事的形象也颠覆了我脑子中死板的只会做数学物理天文题目的物理学家形象。然而伽利略正直的形象被保留了下来，其他形象被掩盖，可能有保护，也有政治利益因素吧。这点又让我想起一些历史人物似乎正史中的形象与野史截然不同，可离不开政治与宣传。 不管怎样，理论家的伽利略，还是发明家的他，亦或是会讲故事会讨好统治者的他都让人感慨万千。
縱使真理往往勝不過強權，但綜觀歷史長河，從未有強權能夠替代真理。
我能理解伽利略的做法。个人的力量在强权面前多么的渺小，首先是活下去，而后才能再谈科学研究。
据我所知，塞尔维特、布鲁诺并非死于科学，而是死于异端或者说哲学，是时代局限的悲剧。另外伽利略也让自己的女儿做修女了，根据文献资料他对天主教信仰应该和哥白尼神父一样虔诚，这本身与科学也并不矛盾。
减肥小子 ：是的，塞尔维特被处火邢，更多是由于宗教神学的分歧，茨威格的《良知对抗暴力，卡斯泰利奥对抗加尔文》有详细叙述。
这就是“光”之所在～ 人，自身的光芒，他是肉身，非神人，充满人味儿，真实真诚……与另一类人（霸权愚昧腐朽……）并存着
他会不会是为了更好的研究自己的发现而屈从于权贵的呢？
科学也是需要钱的。仪器，研究，生存并不是大风刮来，我倒是觉得伽利略很会审时度势，又可以继续搞研究，又不会死的很惨。没有更有力的后盾，科学也有可能进展会缓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科学家们也具有平凡的人性，会为了自身名利讨好权贵。突然明白了某位老科学家为何回到祖国。
听得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