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诞生：启蒙运动经典选读
你好，我是徐贲，欢迎你来收听我的节目——《现代的诞生：启蒙运动经典》。这个节目是我在看理想上一个节目《自由的黎明：文艺复兴经典》的延续，也就是“看理想·世界经典通读计划”的第二季。
就像在上一季“文艺复兴经典”的发刊词里说的，我们这个节目不仅仅是要带你去读那些对人类社会影响很大的经典，更重要的是，要帮助你在阅读时候，注意思考和当下、和现实、和自己有关的人文问题，并且渐渐能够有自己独立思考的意识和能力，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世界都有更加清楚的认识和判断。只有这样，我们的阅读才算是比较有效的。我想，如果你听过我的上一季节目，应该比较有体会。
在上一季里，我们主要一起读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经典著作。非常感谢刘瑜老师的推荐，她说，文艺复兴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原点时代，在那个时代，人类好像是站在一个坐标系的中心，无数的可能性奔涌而来，所有的门都被打开，令人晕眩，也令人振奋。
我想，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类著作里，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比如《神曲》、《十日谈》、《巨人传》、《堂吉诃德》等等，他们的故事情节都非常出人意表，想象力简直可以说是是天马行空，思考和表现的问题也是在那个时代具有颠覆性的。
但丁《神曲》里可怕的地狱图景
但是，如果说文艺复兴是一个自由意识觉醒的时代，它是“复兴”，是向过去争自由，那么当下和未来应该怎么办呢？答案就在我们这一季要阅读的17和18世纪作品里。这是一个前启蒙和启蒙的时代，是一个向当下和向未来争自由的时代。
什么是启蒙时代
在文艺复兴时期，虽然人们的自由意识已经慢慢开始觉醒了，但总体上还是一个基督教的时代。17世纪的科学理性和18世纪的启蒙理性不一样了，这两个世纪产生的各种思想和运动，已经开始颠覆基督教对人们思想的禁锢和束缚了, 世俗化的、属于人类自己而不是上帝的“现代”诞生了，自由的天地也一下子比以前广阔了很多。
美国《独立宣言》通过的场景，这份文件里吸取了很多启蒙思想
说起启蒙时代，你可能会首先想到18世纪，因为18世纪经常就被称为“启蒙时代”。但是，就人类启蒙而言，18世纪并不只是包括18世纪的那100年，而是一个时期或时代的概念，所以，在学术界还有“长18世纪”的说法（the long 18th Century）,时间跨度是从1685到1815的130年。
这个跨17和18世纪的时代，是一个确定理性优于迷信和偏见的时代，也是一个倡导用启蒙来扫除盲信和蒙昧的时代。我们这一季阅读和思考的著作，大致就是这个时代。
启蒙运动的思想基础：科学革命
我们今天对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这两个概念是非常熟悉的，但我想提醒你，在文艺复兴晚期和启蒙运动早期之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段，也就是科学革命时期。
上一季我也提过了，历史学家对历史进行分期是为了论述的方便，我们不能片面、刻板地去理解，事实上从文艺复兴、到科学革命、再到启蒙运动，它们的边界都是有重合的，不能简单粗暴地分开。
具体来说，17世纪的科学革命，指的是现代科学在欧洲萌芽的这段时期，发源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接近尾声的时候。在那段时期，数学、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包括人体解剖学）和化学等等学科都出现了突破性的进步，这些知识改变了人类看待自然的眼界和心态。
也可以说，是科学革命的冲击，推动了启蒙运动的出现，进而影响了欧洲社会的方方面面。
法国画家夏尔丹的作品
为了更好地理解启蒙运动，我们这一季会从17世纪科学革命期间的著作开始讲起，更深入地了解启蒙运动是怎么发生的，期间又诞生了哪些重要的思想，以及又是怎么被运用到了现代国家的建立中。
17世纪的阅读脉络
首先，先说17世纪。
在17世纪，科学发展和科学观念革命的时代，奠定了启蒙运动的思想基础，也催生了开明的专制体制在司法、经济和社会管理等方面的变革。
在科学观念革命里，起到重大作用的思想家首推培根、笛卡尔和牛顿。虽然培根和笛卡尔在一些基本原则上观点不同，但他们都强调人的认知方法，拒绝传统的权威，也不同意宇宙间存在基督教所想象的那种神启的终结目的，也就是一种因为上帝的开启，人类才能把握的存在目的。
在这个阶段，我们会阅读伽利略、笛卡尔的科学论著，也会阅读17世纪的两部重要科学小说，一部是科学家培根的《新亚特兰蒂斯》，另一部是当今西方女性文学研究的经典著作、女作家卡文迪什的《燃烧的世界》。我会把这两部早期的科学小说和今天的科幻作品做一些有趣的比较，看看17世纪的时候，人们对科学乐观、积极的乌托邦理想。
此外，17世纪科学代表的理性精神，同样影响了当时政治思想家对人性、政治观念和社会价值的思考，所以，我们还要阅读的是霍布斯和洛克的相关著作，他们都对现代人的政治观念有着非常持久的重大影响，其中，洛克还被称为是美国革命的教父，是今天西方学生必读的一位作家。
洛克《政府论》的封面
除了科学、理性，17世纪也是一个道德思考活跃的时代，这些思考通常会凝聚成为一种箴言智慧，所以，我们也会阅读法国作家帕斯卡尔和拉罗什富科精妙的箴言集。
他们对人性和欲望的评述深沉幽远，发人深思，充满了智慧和洞见。他们的箴言会让你看到人性的美和丑、发现人的伟大和可悲非常奇妙地混合在了一起。他们那种、带点诙谐，又很冷峻的写作手法，可能会让你联想到现在的一些心灵鸡汤式的写作。但是，17世纪箴言带给你的是富有思想冲击的带刺真话，而不是心灵鸡汤那种逃避现实的话语麻醉。
其实，我们并不能说17世纪的众多科学家和思想家造就了18世纪的启蒙思潮，只是，他们为后人思考许多复杂而广阔的问题提供了一套新的观念、原则和思考路径。他们的思想正好符合18世纪人们的需要，满足了他们对概念、术语、原则等等的需要，强化了他们已经形成或者正在形成的意识和知识，把他们那些对现状模糊的不满和要求改变的期待，变得清晰了起来。
18世纪的阅读脉络
到了18世纪，可以说，启蒙运动进入了一个现代思想色彩缤纷的时代，为了方便大家更好把握这个时代，我从里面抽取了四条主要线索——
英国的自由和保守、法国的理性和革命、德国的国家和普世、美国的制度和人性。
我们会有机会阅读到三位英国作家：曼德维尔、亚当·斯密和埃德蒙伯克；三位法国作家：孟德斯鸠、伏尔泰和卢梭；两位德国作家：莱辛和康德，还有著名的美国独立宣言、宪法和《联邦党人文集》。
阅读的作品类型涵盖了小说、寓言故事、戏剧、报刊文章、革命宣言、哲学论述等等，这些丰富的作品形态，可以让我们自己的问题意识和思考有充分发挥的空间。
启蒙运动对我们的启示
但是，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17、18世纪开启的启蒙不能只停留在过去，而应该是与时俱进的。
比如说，我们今天对启蒙时代的科学和理性观念会有一些新的看法。那个时候，了解科学的只是少数的科学家、思想家和作家。在他们那里，科学代表清晰、理性的思想，是基于切实的经验，同时又受制于可以验证的规则，而科学的对立面就是基督教视所代表的迷信、武断和教条。人们对科学带动政治和社会的进步充满了信心和乐观。今天我们知道，科学能做好事，也能做坏事，科学并不能自动带来这样的进步。
我们推崇和倡导科学并不是要人人都学习科学，而是要人人都有科学的精神，然后进一步，能用正确、可靠的方式来思考和判断问题。这是一个启蒙的信念，100多年前中国新文化运动把“赛先生”与“德先生”并列为启蒙导师，也是出于同样的启蒙信念：愚昧和迷信是人类退化和压迫的主要原因，而且现在仍然是实现民主、平等和个人自由的敌人。
《自由领导人民》（法语：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法国浪漫主义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为纪念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的作品
同样，在人的自由和自我觉醒有关的观念的贡献上，启蒙运动也具有深远的意义。正如美国历史学家安东尼·派格顿（Anthony Pagden）在《启蒙：为何至今仍然重要》这本书里说的，广义的启蒙被理解为、主张所有的个人都有规划自己目标的权利，而不是任由他人代办。同样，人类不需要依靠什么神圣法则，也不需要指望什么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类可以用自己的理性智慧找到最佳的生活方式。这是一种基于个人独立思考和可靠知识的自由选择，是人的权利，也是人的责任。
启蒙运动因此成为一个现代自由观念和理性知识的源头，由此而来的是现代的平等、宽容、反教条以及对政治的世俗认知。
启蒙，还是一个全人类可以认同的价值观的开端，由此生发了所有形式的普遍观念。这些观念构成了我们今天的人类共同体意识，从承认人类本质性的统一、反对奴役和种族主义的邪恶，到无国界医生的那种跨民族、跨国界的人道关怀。
有无国界医生组织成员活动的国家和地区
启蒙还开创了我们这个世界至今都还在缓慢形成的一些信念，比如：所有的人类都享有某些基本权利，女性在思考和感受上与男性没有差别，亚洲人与非洲、欧洲、美洲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作为一个思想运动，启蒙成为许多现代学科的滥觞——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政治科学和某些道德哲学——这些学科为我们今天理性看待、尝试和安排自己的生活提供知识向导。
我们当然不能把蒸汽机、航天飞行和互联网这样的现代科学都归功于启蒙，但是，我们可以把这样一个世界归功于启蒙——一个普遍而言是世俗和实验的、个人和自由优先的、对进步有信心的思想世界。你离不开的互联网、智能手机、社交平台科技正是在这样的自由思想世界里被发明出来的。
启蒙的进步观是长远的，不只是科技的进步，而且更是自由和民主的进步。这样的进步观并不盲目相信历史每时每刻都在进步，而是清醒地看到，历史在特定时刻可能会出现科技协助专制、自由屈从专制、平等毁于特权、共和向专制蜕化的倒退。但是，倒退终究是一时的，不代表人类又会再回到以前那种蒙昧、迷信的黑暗时代。
启蒙至今仍然是一项驱除黑暗，散发光明的事业，多一分光明，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会为了个人的尊严和民族的前途，去捍卫自己作为人的权利，同时承担自己作为人的责任。而启蒙的首要任务就是唤醒人的这种自由意志，不仅是自由意志，而且是成熟的自由意志。这不仅仅是一项属于18世纪的任务。
最后，跟上一季节目“文艺复兴经典“相比，这次我在讲启蒙运动经典的时候，会根据上一季一些听众的反馈，特别加强经典故事梳理，古人观念和今天时代的联系，也会录制一些问答的彩蛋节目。
阅读能让人尽快地成熟起来，希望这是“启蒙运动经典”课程能带给你的收获。我们下期再会。
2019.03.21
精选评论
共 58 条感谢看理想，感谢徐贲老师，提供这样有份量的思维材料。我们太需要关于现代性的知识了。因为我感知的现状是：有形的辫子剪掉了，无形的辫子还拖着。
专业配音很好啊，重要是内容。觉得转述不行的可以直接看文稿。 不能接受各种口音的人更多。我就有点接受不来。毕竟是音频节目，我最害怕的是听到各种听不清的口音……会直接看文稿。 喜欢音频的原因还是可以在做其他事时一边听。
不在 ：被误会了。不是说徐贲老师的我听不清，只是顺便说一下转述也不是全部都更不好。 徐贲老师是因为录音不方便，我觉得不想听转述的体谅一下直接看文稿也没什么不可以。
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个人还是更喜欢徐老师本人主讲 专业转述缺少传道授业那种“神韵” 不够“生动”
Allen ：+1，徐贲老师本人讲述自己的作品，有股养自己孩子的味道
yu5 回复 桒 ：🤝
更想听原声😭😭这太像念书了
“倒退是一时的，并不代表人类会回到那种蒙昧、迷信的黑暗时代。 ”“启蒙的首要任务就是唤醒人的自由意志，这种是一项属于18世纪的任务。”说得真好
张磊老师第二季其实播音腔已经少了很多了，哈哈，听惯了也感觉蛮不错，关键内容太强大了
配音很棒啊～
文艺复兴都没有听完的我😂先买为敬
没有试听就下单，这觉悟😜
段赟 回复 vinecat ：哈哈哈哈，算
vinecat ：理想家算不算一种贪念
从上一季一路听过来，开始习惯张磊老师的转述了
喜欢张磊老师的声音
希望由徐贲老师亲自录音，不知道徐老师指的不方便是不是指普通话不标准？如果是，我反而觉得更有味道。由自己来述说自己写的东西，吐词断句更能使听众有共鸣。
权 ：我就不信比马家辉还烂
内容很好 但播音腔听得我分心了
科技革命推翻了人们固有的认识，为启蒙运动做了铺垫……感觉就像是《楚门的世界》中的楚门总算接受他生活的世界是假的那样荒谬。第一批科学革命者压力应该很大，理性证据让他们相信科学，传统环境却让他们背离传统。
的确，思想启蒙非常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对自由意志的思考。现在仍然需要去思考，去靠理性智慧为自己获得成为人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