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奴役之路》：自由的危机 | 公民课·第七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
从这集音频节目开始为大家介绍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
书目核心议题与书名来源
关于这本书，首先我们要知道，哈耶克他是一位经济学者，但是这样一位经济学者他所写的书，我们却有充分的理由把它放在公民课当中来探讨。因为这本书其实要讨论的不是经济事务，不是经济效率。在这件事情上，哈耶克他是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的开展者——在这本书里，他反复要讨论的是公民权，也就是一般社会里所有人的自由。
在我们开始读《通往奴役之路》的时候，需要知道重点，那就是这本书有一个重要的提问，那就是公民自由所需要的经济条件。
公民自由会不会要有经济条件？这是在《政治经济学原理》当中将约翰·密尔已经开展的一种讨论，在哈耶克的著作当中将它明确地定下来。他试图要说服我们的是，如果没有经济自由，也就不会有政治上的自由。
哈耶克，图源网络
另外我们要知道的，那就是从书名讲起。这本书它的标题叫做《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不过书名其实有一个历史的渊源，也跟我们在前面的公民课介绍过的著作是有关系的，因为那是来自于托克维尔重要的著作。
在前面的音频节目当中介绍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时候，也跟大家介绍过，那就是他所写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托克维尔在讨论自由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概念，那是“the Road to Servitude”，那我们能够翻译成“通往奴役之路”。人如何丧失了自由？革命追求自由，但为什么法国大革命却使得很多人失去了自由呢？在托克维尔的著作当中，他有一部分就在讨论这件事。
哈耶克是直接借用了托克维尔这样的概念，这种说法。他嫌托克维尔所使用的这个字“servitude”发音不好听，所以他就将它改变成为“serfdom”。“the road to Serfdom”比“the road to Servitude”对他来说音节上跟发音的节奏更有道理。所以“通往奴役之路”当时哈耶克他所采用的是中世纪农奴、奴隶这样的一种名词，称之为叫“serfdom”，于是我们很自然以为他讨论的是一种类似主人跟奴隶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如何把自己变成奴隶的。我们也就很自然会以为，他要讨论的经济自由是在一个独裁的状态底下，人可以有什么样的经济自由。
但不是，他并不是要让我们回到历史的眼光，回到中世纪，或者是回到美国的奴隶制度，看到一个主人对于农奴，对于奴隶拥有几乎绝对的权力，这农奴或者是奴隶没有任何一点点的经济权。必须一开头就澄清，不能够从书名上望文生义，以为哈耶克要探讨的是这个。不是的，他在探讨的是相对开放民主的情况底下，人竟然将自己的自由给葬送掉，那这才连接到经济自由和政治自由。
思想气氛：沦为“挡箭牌”的自由主义
哈耶克的这一本书是在1942年开始写，到1944年出版。我们看一下当时的气氛，以及为什么引发哈耶克他要来写这样的一本书。
提到哈耶克，他是一位专业的经济学家，但是他有另外一份重要的关怀延续自约翰·密尔——那就是关于自由，关于自由主义。
当我们开始读《通往奴役之路》的时候，我们也就要明白，那个时候哈耶克他察知了一份危机，那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受到社会主义的诱惑，尤其是哈耶克他在1940年代的英国，你要知道英国这个时候已经拥有甚至实践了将近一百年的自由主义传统。
当然哈耶克对于自由主义的看法主要是来自于约翰·密尔。我们前面也跟大家解释过约翰·密尔他的巨大影响力，从他的《论自由》出版之后，建立了西方英美传统当中重要的自由主义的力量，大幅地改变了尤其是英国的社会。英国原来就有民主的传统，而约翰·密尔他是用自由的概念将民主阐释地更清楚，这最基本的精神在英国发展了一百年。
于是哈耶克来告诉我们，当时在英国这样的状态，他所看到的是自由主义发展一百年之后，英国社会显现出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对自由主义最严重的挑战，那就是自由主义虽然称之为“-ism”，称之为“主义”，它和其他的主义像是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事实上并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不在同样的性质里，不是完全相同的性质。
自由主义称之为叫主义，但它并不是那么样紧密，更不是令人紧张的主义，因为如果让人主张具备有高度的强制性，那自由主义有“主义”就没有“自由”了。自由主义可以被反对，可以被批评，而且欢迎批评，也无惧于反对和批评。
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自由主义最严重的，那就是它没有强制性。自由主义的基础是高度的个人主义，那个人主义又是什么呢？个人主义最根本的就是我们可以选择过自己的生活，“自由给予每一个个人尊重，将人当做是人，承认每一个人的看法跟他的意见，在他自己的一个领域里是至高无上的。”哈耶克的书里就曾经这样表白过，这样论证过，“无论一个人的圈子再怎么小，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有他最基本的权利，在这个范围内，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干预他，要拥有这样的权利，并保有这如此的范围，这叫做个人主义。
“相信人能够发展自己的才能、个性。‘自由’（liberty）这个名词现在被用滥了，用这个字眼来表达自己理想的受众有点犹豫。‘宽容’这个词也许在意义上还能够保持比较完整。”
也就是说，什么叫做自由，什么是自由主义？基本上是从文艺复兴时代以下，个人力量、个人的地位一直不断的上升，所以个人主义让每一个人拥有他自己的一块领域，在这块领域上就是自己的主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支配他。但也因为如此，所以自由主义没有明确的教条告诉你，什么是你非做不可的，什么是你非要相信不可的，这就是自由主义。所以liberalism后面的这个“ism”把它称之为叫“主义”，事实上都有点勉强。
哈耶克接下来为什么特别跟我们讲到了“宽容”？因为事实上，“宽容”比“自由主义”这个名词更符合自由主义的精神，宽容是自由主义最深刻的一份信念，你应该要让人按照他自己的才能，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去决定他要做的事。当面对自由主义的时候，我们所看到的是每一个人自己做了什么。在一个自由主义的社会里，像英国一百年当中，让每个人去发挥，去做他自己要做的。于是回想这一百年当中，英国有些什么好的事物，没有人会想到自由主义，每个人想到的是哪一个哪一个的个人，他们所做出的这种成就跟功绩。
所以也就是在这上面自由主义和其他的主义有着最大的不同，其他的主义，如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集权主义、法西斯主义...它们都是集体性的，所以它们会在集合了集体的资源跟力量去打造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我们会直接地说这叫做共产主义的成就。
但自由主义没有这样，因为它是个人主义，它就是主张让每一个人去做，每个人也都依照自己的能力，依照自己的选择去做了。这个时候自由主义就不能回头说你们每一个人做的都是因为自由主义，都是自由主义的集体的功劳。自由主义没有集体，自由主义也就不会有集体的功劳，不会有集体的成就。所以哈耶克让我们明白这件事，自由主义作为主义，集体性，它的身份都有问题。
那哈耶克也就分析，从正面上来看，大家不知道自由主义有什么用，所以经过了一百年，英国人已经熟悉习惯拥有个人自由。所以当社会出了问题的时候，你想到是你要改变这个社会，而这个社会的现状是大家都拥有自由，是在自由的状况底下，在自由的社会当中，自由跟自由主义就没有办法替自己居功，说这个社会上有任何的进步，甚至所有的进步都是来自于自由。我们不会觉得做了什么事，得到了什么样的成果，有什么样的进步，有什么样的提升，那是因为拥有自由。我们想到的是，哎呀，有一群人他很了不起，或者是有一个时代发生了各种不同的现象，各种不同的事件，那很了不起。
但是倒过来，当这个社会出了任何的问题，因为拥有自由，个人的自由是现状，所以当你想到了有问题，你要改变现状，就会导向你觉得应该要取消自由。因为自由是现状，要改变现状，很自然的就是要挑战自由，取消自由。
哈耶克事实上是站在这样一个立场来分析1940年代英国在战争时碰到了什么事。正因为自由主义在英国已经实现、实践了一百年，创造了事实上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但自由主义所创造出来的美好事物，不能让当时的人理解这是自由的好处。
而当然没有任何一个社会是完美的，于是这种状况也就明白地出现了。一个习惯于自由，以自由作为现状的社会，当他感觉到，当他无法忍受自身的不完美的时候，要批评，要改变，首当其冲的那就是让这个社会在这段时间当中之所以能够变得如此美好的那些最基本自由的原则。
现实背景：即将抛弃自由主义道路
哈耶克他就在书里面这样说，“许多人逐渐不满自由政策让进步缓慢，不满那些由自由主义的名词来保护违反社会利益的私利之人。”在另外一面，自由主义有这样的问题——自由很容易变成自私的借口。哈耶克特别要说明，特别要点出真正的自由是什么？自由不是允许你高兴怎么自私就怎么自私，但是自私基本上很容易拿自由来作为他的借口，不受其他的公共利益或者是公共规范的约束，“不满于以自由作为借口来满足个人无穷无止物质欲望的人。”
“所以到了本世纪，自由主义的基本信念越来越被人唾弃。复次，从自由政策、从自由的精神当中所得到的果实又被许多人认为是永久安全的，或者是不会改变、不会朽败的财富。于是，一般人就把他们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新的需求。但新的需求又不可能快速地能够得到满足，他们就认为这就是因为大家墨守旧原则，”使得新的需求没有办法被满足。我们要改变，我们要进步，所以我们要踢走，我们要推翻旧有的这些原则。
“越来越多人相信，虽然既存的社会结构”，也就是自由主义式的强调个人自由、个人自主的社会结构，“在过去让这个社会进步，但是今后却认为我们要增进大家的福利，就不应该再沿着过去所走的这条旧的道路，不能够在既有的社会结构当中去寻找未来。所以要增加大家的福利，唯一的办法，就是要重新塑造社会。”而所谓完全“重新塑造社会”，也就是放弃原本的自由主义这条路，去走，去寻找另外一条路。
这是哈耶克在1942年战争期间，他观察思考资本社会，关切于自由主义的过去、现在，当然，自由主义可能不只是在英国，甚至在全世界人类的生活当中，它的未来。他有这样非常深切而且非常广泛的关怀，所以他才提笔，以一个经济学家的身份，从什么是自由，自由跟社会主义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经济上的关系去进行探索，写成了这一本特殊的《通往奴役之路》。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6.03.26
精选评论
共 11 条关于哈耶克对个人主义的理解，推荐各位听友去看哈耶克的另一本书《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杨照老师的表达过于浓缩、简单和抽象了，听友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像是大家早已理解的常识，实际读了哈耶克的这本书，尤其是这本书的第一章“个人主义：真与伪”之后，就会明白，我们以往对个人主义的理解非常浅薄。
尘砂 ：的确太干了，光听语音不行，必须对着文稿
睿儿0815 ：谢谢听友分享！😊
自由就像空气，只有当你失去时，才会发现它的宝贵。
這本接在《啟蒙的辯證》後面真是太好了。 先前看到理性走向自己的反面，現在又看到自由走向自己的反面；接著還看到經濟學是如何看待個人主義引起群體的現象居然也走向消解個人主義的利益方向。 太有啟發了！
马上学习
应该有参考到“故国”奥地利的经验
这个背景介绍意义重大！
来了
太好了，看不完的书，可以听杨照老师讲了😉
马不停蹄的杨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