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关于20世纪的经验，以及到后来我们对于20世纪的历史的记录跟解释，要注意的就是，在中国和西方，事实上有一个很不一样的角度，尤其最重要的，那就是战争带来的幻灭感。因为在西方，他们是从极端乐观的19世纪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掉了下来，然后在这个落差底下展开了20世纪，他们对20世纪充满了悲观，另外充满了疑惑。

那相对地，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在19世纪并不是真正能够进入属于这样的一个世界体系。跟西方的体系事实上有相当大的差距。另外，在战争的过程当中，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打的主要是跟日本在亚洲战场上面的征战。于是在这样的状况底下，我们也无暇西顾。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所发生的事，以及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离开了中国战场，太平洋战争以外，我们也没有切身直接的感受。

另外，从19世纪所留下来的经验跟记忆，是西方持续的压迫，持续地在中国取走了各式各样的利益，那就产生了中国对于西方必然的一种敌意。我们是被压迫者，因而必然和压迫者，也就是西方列强，有着这样心理上的距离。

中国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真正进入到国际秩序当中，但又快速地在新形成的“冷战”当中，首先是跟美国的阵营在“韩战”（朝鲜战争）之后就变成了对立的状态，接下来跟苏联之间关系也改变了。所以等于是中国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退出、孤立，因而就产生了两种不一样的经验，以及两种看待那段历史不一样的说明跟解释。

我们看到在西方，尤其是在欧洲，关键重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那个时候整个欧洲处于感伤、怀旧、虚无的反应，那就是觉得19世纪那么美好，当时认为人类不断地在进步，人类的进步几乎是没有极限。科学、科技用这种方式日新月异，帮我们带来了各种美好的东西，让我们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而且在政治跟社会的集体的层面，我们所看到的也是各种不同的和谐，乃至于新的秩序，保障每一个人可以得到最基本、最安全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一种乐观的状态，突然之间，在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底下，逆转而成为无穷无尽、打不完的壕沟战，在壕沟战里牺牲了当时乐观的进步史观当中所认定“人类历史上所出现的最美好的一代”。这一代这么美好，受了这样的教育，过了这样的生活，却（最终）几乎是毫无意义地都牺牲在壕沟当中。

四年当中，欧洲几百万的青年就这样消失了。于是到了第一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的艺术，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各式各样的主义。不管是在文学或者是其他的形式上，事实上都显现出感伤、怀旧乃至于虚无的情绪，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相信什么，唯一好像还可以把握的就是过去的美好。

那这是我们看到在文学艺术上，第一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的主要风格。

但另外一面，我们看到，在政治上，也不可能没有反省跟检讨。尤其是必须要回顾，那个时候大家觉得没有准备、莫名其妙突然爆发的，原来是欧战，后来延伸变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个“昨日世界”，是在什么样的情况底下被敲响了丧钟？总要有个理由吧？

这里整理出了几项理由，例如，整理出了秘密外交、军备竞赛，还有总动员制度。这几项关键在19世纪末所发展的各个国家特殊的动向、特殊的因素，在连环的作用底下一发不可收拾，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再看，才二十几年之后，又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那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明显的有一个最关键、最主要的因素，那是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在德国，事实上在很多国家，它崛起、变成了主要的领导力量。这个时候，又有了更极端的总动员形式，总动员也就意味着，整个社会还有绝大部分的人民都在更彻底的国家或者是政府的控制底下。

我们也可以倒过来从一般人民的角度，那所看到、所感受的是什么？那就是人民被牢牢地控制，所生产的资源被国家拿走，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被政府规定。最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了战争，政府理所当然就可以取消你所有的自由，把你的生命送到前线，或者是把你的整个生活都压缩在为战争而服务的工厂里。于是在这样的状况底下，一般人民所得到的是什么？所得到的是， 他们被取消了个别的意志，被取消了自由思想、自由表达、自由选择。

那你再对照，也就了解，刚刚讲到在欧洲、在西方，看待20世纪充满了疑惑，因为无可避免产生这样的对照，然后回头一想，这些不就是还历历在目吗？这和一个多世纪以来发展、扩散的公民概念，这个时候就密切联结了。

看看这疑惑所形成的具体的问题——

你看这三个大问题都是用“不是”开头的，那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这是一直到今天，事实上仍然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

而战争——20世纪连续爆发的两场大战，再延续到后来的冷战，这是极端的形式，告诉我们、提醒我们这样的一个方向——

在这段时间当中，国家总意志越来越强大，因而越来越容易爆发战争。战争如此残酷，尤其在现代科技的助长下，战争所带来的破坏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让人们感觉到支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另外，是在总动员之下，这个时候战争就变成没有前线，没有后方，于是战争的规模更大、更激烈。也就表示，换另外一个角度，第一次世界大战打了4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看不一样的定义，也打了4年，或打了8年，或甚至打了14年。

为什么战争拖这么长，规模这么样的庞大？因为总动员。因为整个国家把它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在战争当中，没有前线，没有后方。不只是在部队里面的军人，所有的人通通都被放进到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动员、挤榨出来。

那这个国家是这样总动员，敌对的国家也非得如此总动员来对抗不可。总动员对总动员，全幅的国家资源对全幅的国家资源，这样打仗就更加难以结束，难以收拾。

而战争带给每一个人的伤害，还先不要讲实质的伤害，光是最虚无缥缈的一项，那就是带来的不确定性，未来生活随时可能就此被截断，就消失不见。这是多么高度的不安全感！

而且要面对的威胁是大家已经知道多么可怕的战争。战争一来，那我们不是还有多少的时间，还有不用看我们现在到底在社会的哪一个部门、哪一个领域，也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是几岁，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或者是小孩……战争影响每一个人，战争破坏每一个人的生活，战争让每一个人都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你随时生活在战争可能会来临的阴影底下，这不可怕吗？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经验，接下来，就化为对20世纪历史的一个具体的记录和感受。所以接下来，就要持续不断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探问：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时代，反对战争、防止战争的声音相对如此微弱？

这当然就跟一般人有关，跟每一个人有关，跟作为公民到底拥有多少权利，和国家、和政府、和这个社会集体之间到底形成什么样的关系，有了密切的的联结。

要为大家在这里开始的新的音频节目，是一套长期节目——“十堂公民课”其中的第六堂。所以我也跟大家稍微比较一下，这第六堂课，我要为大家介绍的内容有什么特色。

之前这公民的五堂课，为大家介绍了很重要的五份文献，都是出现在20世纪之前，先为大家铺陈，先跟大家描述20世纪的历史，尤其是西方的普遍状态。我们要了解，在前面我们所读的跟公民关系密切的这五份文献都是在探索、在构思应然的公民权利，还有公民的体制。也就表示，那个时候知道我们应该要有一种新的体制，这个体制是以公民作为中心。不过另外也就表示，这是一个当时现实上面还没有出现或者是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其中的一项重大变化。重大，因为它影响到每一个人，所以这些人就很努力地把自己的认识、自己的理解，还有自己所有的知识跟智慧，放进在思考、设计乃至于陈述这个正在成型当中，希望可以帮人类奠定未来美好幸福的公民社会的模样。公民，背后应该联结到什么样的观念，联结到什么样的政治体制，制度上应该如何设计？这是这五份文献他们的共同特性。

接下来，我们要为大家介绍这后面五堂课的另外五份文献。后面这五堂课，我们的时序随着历史进入到了刚刚为大家描述的20世纪，就翻转了不一样的角度。

因为有着18、19世纪的这种集体的努力，在西方建立了公民体制，于是人逐渐地生活在公民体制的实然当中。但在实然当中经验公民体制，却发现——

最清楚的、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如说，法西斯主义其中一个国家是日本。日本在军国主义的意识形态底下塑造了所谓“非国民”（ひこくみん）的指控。

许多原本应然的公民态度、公民行为，当时被描述成为“公民就是应该要有这样的权利，才叫做公民”，有了这样的公民，我们才能够打造比较好的、能够导向幸福的社会。但现在我们回头看，一个公民用这种方式去表达ta的态度，用这种方式去形成ta的行为，在日本军国主义底下就被视为是“非国民”。

我们看这个名词，它也就清楚地指向——所谓“国民”跟“公民”之间，事实上是相反的。你去实现你的公民权利，你就变成了“非国民”。你要坚持你的公民立场、公民权利，你就是更严重、更恶劣的“非国民”。所以“公民”的基本特性是“非国民”的，那也就很清楚，“公民”跟“国民”事实上是对反、矛盾的现象。

那一个国家到底应该要由这种国民，也就是没有任何伸张自己公民权利的行为，乖乖地服从国家的军国主义，威权主义、极权主义种种强制领导，甚至表现出全心全意的配合，是这样的国民所组成的国家才是对的国家吗？还是过去一两百年当中另外的这个传统，认为一个国家、一个社会能够给所有的人或至少大多数的人带来幸福，应该是要由公民组成的呢？

所以我们的这一堂公民课，接着要为大家介绍的，就是在这个问题意识下，在这样的一个历史脉络底下出现的深刻分析、反省的著作。

这两位作者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他们具备有非常特殊的多重身份：他们是德国人，他们是犹太人，他们是马克思主义者，至少有这样三重互相纠结的身份。

他们深植于启蒙主义思想的根底当中，这是他们的马克思主义必然要有的其中的一个来历。不相信启蒙主义或者是不从启蒙主义的这种理性的推理，你怎么可能理解马克思，怎么可能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们却在人生的最关键的时刻，在人生的青壮年，目睹着自己原来所生活的德国走向极端法西斯主义的统治。还不止如此，他们同时深受反犹主义，到后来德国纳粹所发动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这是极端的迫害。

有着这样的一种非常特别的经验，所以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就提出了一个很不一样，而且是影响深远的，对这段发展过程的解释——

所以这本书书名为什么会称之为《启蒙的辩证》？启蒙一路不断地发展，结果不是被打败，不是被推翻，是自己走啊走啊，发展到自己的对面去。这是他们所提出来特殊的辩证现象。

我先简单地在发刊词当中给大家这样的一个结论，不过背后这当然有非常复杂的分析推论，那就邀请大家来听，我在节目当中会逐渐地一集一集、一段一段地为大家展开讨论跟说明。

感谢您的收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