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西游：张怡微细解《西游记》
【编辑按：这一期的听众提问，征集自节目听众群，张怡微老师选择了其中部分问题作答。未来我们还会有面向节目听众的活动，欢迎关注。】
你好，我是张怡微。
讲完了通天河一难，我们“人间西游”节目的行程就过半了。刚好，我国庆期间要去香港大学驻校，所以小编建议我这一期节目来做一个答听众问，这样也算是做一个取经之路上的中场休息。
不知道大家一起重读《西游记》之后，是什么感受呢？我每次重读，其实都会读出新的东西，但也会读到新的困惑。我猜想，经典小说的魅力就是如此，我们在不同的时间进入它，都会有不同的领悟。
【ZYL】很多时候，我们会用现代人为人处事的视角，去解读《西游记》里很多人物、情节的设计。
作为一部世代累积型小说，这些人物和情节的设计，大概有多少比例会受制于流传的故事原型，又有多少是小说编写者的故意设计呢？
【张怡微】我猜想，大家在听节目的时候也会感受到，所谓的“世代累积型”小说，它的故事形成脉络真是非常复杂的。它并不是接力式的、故事接龙式的世代累积，而是不同的文化源流、各种各样背景的人，同时在丰富着西游故事群落。我们在读小说时候要知道，还有一些西游故事并不发生在书面，而是发生在口头文学、祭祀度亡仪式中，它可能是宝卷、可能是平话，可能也不是汉族的文化传统，而是少数民族甚至是西域传过来的风俗。
《西游记》的主要故事脉络，依据的确实是玄奘取经的史实，我们也在解读的时候，尽量还原了这些虚构地景所依据的、玄奘真实途经过的地景。有了行旅呢，小说就有了一个基本结构，从哪里到哪里，先去哪里、后去哪里、途经哪里，这就是长篇故事的结构。而取经团队的丰富，也是经由虚构，尤其是《取经诗话》及元代杂剧戏曲的丰富来慢慢完成的。
我自己认为，小说编写者的故意设计，主要还是集中在民间故事的连缀、拼贴上。例如我们之前讲到的“取经缘起”部分，故事里出现了许多唐代历史人物，比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都在小说里又客串，而门神的来历，比如守前门的、守后门的魏徵、尉迟敬德和秦琼，他们自己也都有很多演义故事加成，在民间流传很广。
再者，大量的民间故事与西游故事成书同时发生，有些在当时很流行的民间信仰（现在我们当然不是很熟悉），就会进入到小说里，例如我们讲到的王灵官信仰、同时拜观音和关帝的李太后、鱼篮观音、真武信仰，虽然它们不是《西游记》研究的权威话题，但它们确实都以各种形式进入到了小说里。
另外，斧凿痕迹更重的当然就是“全真化”阶段的内容，小说里有许多内丹修炼的原理和方法，这肯定是全真道士们的读法和修订，比较显著的例如圣婴之乱、车迟国斗法，以及小说的回目设计等等。我倒也没有一个精确的比例，但我感觉我们最近读的黑水河、通天河险难，其中拼贴融合的痕迹还是很重的。
【至尊顽童】当初齐天大圣和如来佛祖斗法，孙悟空被压在如来佛手臂变成的五行山下，这应该算是两败俱伤，而要等唐僧来救，就是500年后的事情了，难道这中间孙悟空没想过挖挖洞钻出来？而且等他被救出来之后，五行山也碎了，那如来佛的手臂最后去哪儿了呢？
说到“预制菜”，我就想到，随着情节的发展，小说里似乎也有更多人和公司参与进来了，比如孙悟空在车迟国斗法，最后三个大仙败了，就让人想起现在网络上的一些舆论方向。为什么在西游故事里，有些妖怪不能直接认错呢？就像是之前的黑熊精和黄风怪，最后都直接被收走了，放到现在，也算是主动承认犯错、和平处理啊。想一想，应该还是为了争一口气。也许我们需要的是孙悟空那样的真自信，而不是没在一个频道上的虚假自信。
车迟国三个妖怪，最后的结局都是惨死，对比那些能够被神仙收走的妖怪，我总感觉为他们不值，有没有可能死掉的三个妖怪是神仙给他们的假身，真身其实早就到天上了？
对比想想看，被降伏收走的妖怪，是不是可以调教好的心魔，而被打死的妖怪，则是要铲除的心魔啊。
【张怡微】好像这一位至尊顽童讲了很多自己的心得，我其实都很同意。我们提到过，如来镇压孙悟空之后，在道场开了个会，但是在这个会上，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如来并不如动画片、电视剧里展现的那么轻松。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的手臂去了哪里，但是呢，小说这一段的描写和佛教典籍中佛陀涅槃的场景是很像的。如来在盂兰盆会当日宣布取经大业提上日程，其实也有很深的宗教内涵，意味着这场法会与度亡仪式有关系。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上面还有密教的咒语镇压，他的饮食场景我们也提到过，小说里写道：“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融化的铜汁饮。”这和《地藏经》中记述地藏菩萨以净天眼观地狱之中受苦众生的场景是一样的，“镬汤涌沸猛火旦天，饥则吞热铁丸，渴饮铜汁。受诸苦恼无有休息”，其实都是佛教中无间地狱的场景，虽然表面上是囚禁，但从创作者调取的描述要素来看，孙悟空和死了没什么差别，几乎就是去了佛教意义上的地狱。
这么说的话，从地狱越狱应该不能通过挖洞了，我感觉是这样。所以，孙悟空的问题不是爬出来，而是一定要找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赎罪归位。他后来那么忠于唐僧，也是因为唐僧救他出山，其实也意味着带他破地狱，毕竟唐僧的形象是地藏菩萨嘛，还记得吗，李世民送袈裟给唐僧，让他“穿着”，唐僧一路回到寺中，大家看到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后，都说他是“地藏王来了”。
至于车迟国三个妖怪为什么惨死，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西游记》里还有一些惨死的妖怪，例如杏仙、万圣龙王、白骨精，感觉都是自己修炼不当、急于求成导致的。其中，车迟国的妖怪又有些特别，一方面它们是内丹修炼术语的化身、物质化的展现，表现真气运行时修炼不当的方法。虎力大仙好像只有五雷法是正规的，其他的超能力都算是歪门邪道。另一方面，无论是真气运行的力道，还是说为争一口气的那股不服气的力道，在小说写作者看来，都是不当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死掉的三个妖怪是神仙给他们的假身呢？我建议这位听众可以自己来写一个番外故事，聊一聊他们的真身到哪里去了，以及如来的手臂去了那里。
【珉瑜】想请怡微老师展开说说猪八戒的“哭”。比如小说里他第一次哭，是在见到躺在破床上的一副骷髅后，哭自己、哭战友、哭曾经的兄弟，很有一点“临风忆战，孤月长随”的味道，很让人动容，并也由此引来一难（第五十回）。想请老师分析分析八戒的“哭”。
另外也想问老师，车迟国斗法那里是不是有一个bug，孙悟空竟然驾筋斗云把唐僧驮起来了，我记得之前的节目里不是有提到他是不能驮师父的吗？
【张怡微】猪八戒的眼泪，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前五十回，我们印象比较深的是他哭尸，在孙悟空的假哭指导下，由他代哭乌鸡国国王的尸体，我们讲到了，这种哭其实是功能性的哭，与古代祭祀有关。而猪八戒在这一难下水驮尸、寒气侵入五脏，沟通阴阳总会付出一些代价，所以小说才给出了一个治疗方案，让他通过嚎哭从而气血通畅。八戒哭得非常敬业，哭到孙悟空绕了一圈回来，他还在原地哭。但八戒也有真实的眼泪，黄风岭一难，他就牵着马哭，不知道到哪里找师父。孙悟空就劝八戒歇一歇，自己去黄风岭黄风洞探路去了。
其实，猪八戒更多似乎是看着别人哭，然后动自己的脑筋，例如看孙悟空的眼泪来判断师父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不是可以散伙。到了你说的第五十回，没错，唐僧又饿了，孙悟空去化斋，怕师父有危险，所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叫他们不要走出圈。但是，唐僧还是太焦躁，八戒撺掇他走出圈子，结果走到了青牛精点化的楼阁。
八戒最先看到象牙床上有一堆骸骨，结果“止不住腮边泪落”。八戒在哭什么？真是很有意思，他为何被触动感性的一面？他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呢，他脑补的是“那朝那代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确实，有可能正因为被打动才有了软肋，他才穿上了桌子上的背心，结果中计被绑了起来。
那么总的来说，前五十回哭得最多的还是唐僧，其次是各种国王以及为唐僧担忧的孙悟空，还有压龙洞金角大王哭哭啼啼的温馨小团队。八戒在哭泣这件事上，还是相对比较理性的。
孙悟空驾筋斗云把唐僧驮起来是不是个bug？我们回忆一下，小说第二十三回八戒大战流沙河时，他们的确讨论过这个问题。孙悟空和在黑水河、通天河差不多，跳在空中看河有多宽，然后感慨自己是容易过去的，但师父就难了。八戒觉得，悟空既然会驾筋斗云，要不驮着师父过河得了，悟空表示，会驾云的不止他一个，凭啥你不驮呢？八戒就开始说原委：“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 孙悟空这么回复：“我的筋斗，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自古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不能够超脱苦海，所以寸步难行也。”
什么意思呢？驾云作为一种法术，有道教背景的人或妖很多都会，因为道教中的“驾云飞升”是一个典型的超能力。而孙悟空的筋斗云就有点不同，他主要强调的是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我看到有的人说是积雨云、有的人说是对流云，总之大家都试图从自然现象中附会孙悟空驾筋斗云的样子。我觉得孙悟空和猪八戒的道教修炼，都不足以托举唐僧这样的凡胎肉身渡河或者飞很远的路。
但我们可以留意一下，“云梯显圣”的故事是怎么写的：“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像，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留意这里悟空是把唐僧“撮”上去的。“撮”这个字念cuō的时候，有聚拢、搜集的意思，也有摘取、用手指捏住细碎的东西拿起来的意思。此外，这个字也有一个不常用的读法，zuān，表示“乘”，“人马撮风行”。孙悟空把自己变成云，其实是把唐僧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提溜上台坐下。这个原理，究竟是提溜，还是利用什么等离子悬浮结构的五色云，就不清楚了。总之我感觉，时间应该是非常短的。
第四十四回唐僧面对黑水河，问徒弟们：“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 孙悟空呢，也不说自己不行，一句“八戒驮得”，就推给了八戒。八戒说：“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所以小说反复强调的，当然是没有办法驮过去较长一段距离。而唐僧什么时候可以驾云了呢？一直要到他在凌云渡被推上无底船、金蝉脱壳之后，也就是他不再具有凡人肉身时。
有趣的是，据说香港邵氏兄弟影业1966年出品的，由何梦华导演的《西游记》系列电影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改编曾经引起争议，那就是在唐僧揭下佛祖的金字压帖后，悟空刚从五指山中逃脱，就对唐僧表示自己会筋斗云，一下就能飞十万八千里。孙悟空说，上来吧，我背着你翻腾几下就能直接到西天取经，没想到唐僧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欣然应允。悟空弯下腰准备让唐僧上来，谁料唐僧竟然往后一闪摔在了地上。结果悟空一下窜出去之后，飞出去了一段距离才觉察到，自己后背空荡荡的。
【山腰的西西弗斯】《西游记》里各路神佛呼风唤雨，动辄就是改天动地，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最底层的普通百姓，轻则流离失所，重则献子求生，甚至整城的人都被当作了口粮，然后呢，各路神佛斗法完，拍拍屁股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在想，这些情节，是历代作者为了反映当时民众在权贵官僚体系挤压下，一种真实的生存状态吗？如果可以这么理解的话，我们是否还能看出作者的无力感，或者现在网文、爽文里，那种绝对主角视角的模式（也就是主角以外都是口粮）的态度呢？
【张怡微】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啊。我们最近看蔡国强放烟花，就会感受到相似的无力感。据说他们在神山放完烟花，垃圾都没有收干净。这当然是一种真实的生存感受。我之前也提到过，其实《西游记》是相对庶民的文学，他有许多描写普通人生活处境的情节，大部分普通人都过得挺苦，像陈家庄那么富庶的也不多。另一方面，民间信仰的丰富，其实也就来自于众生皆苦，老百姓好多好多想不通的事情，所以才会寄托在各种各样的神明保佑上。
【浣熊Michael】想问一下老师，在取经师徒队伍里，老师有自己的喜爱度排名吗？有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角色吗？
我这个问题，主要是来自我读书和听节目时，那种认识和理解角色时产生的“冲突”，比如，我一直觉得八戒是摆烂怠工的代表，但张老师在节目里却给了我不一样的视角，帮助我理解了类似八戒这样，一个在团队中不被重视和尊重的角色的心态，并看到他的现实性和无奈，从而让人物更加立体。而一个反面例子是唐僧，小时候看电视剧，觉得他真是伟光正得毫无瑕疵，但是书里的唐僧，却分明能看到他有虚伪、懦弱、反复的一面。所以想听听张老师深入聊聊。
对我来说，阅读时对人物的新认识，结合在张老师的解构下，把他们放到现代社会里的比照和解读，最后回到理解我自己，是我听节目和读《西游记》时的重大收获。
【张怡微】我最近确实比较喜欢猪八戒，因为孙悟空有的时候还是挺烦的，比如他很爹、很不喜欢休息、也不喜欢吃东西，老是半夜叫大家赶路。唐僧的话，我一直觉得他哭哭啼啼令人头晕，孙悟空看到唐僧哭也会着急和烦躁，我尤其不能忍受唐僧半夜叫手下起来陪他看月亮，以及他喜欢当白客，总让人觉得没有肩膀，不愿意承担责任。白龙马的形象其实是比较讨喜的，但是戏份太少了。沙僧虽然也有一些戏份，但总的来说，确实比较低沉，没有太多光彩照人的时刻，我觉得在这些地方，我们其实都有改编的空间。
另外我也想提醒大家，我们不能完全用现代的眼光来看一部古代的小说，但是我们可以尝试用现代的视角，来分析一下古代小说当中个人物的处境、决策、个性等等，我觉得都是我们活化经典小说魅力的一种方式。
【看西游】在摩云洞，猪八戒为什么要杀死玉面狐狸呢？她有什么错呢？
【张怡微】这个问题我们未来还会谈到。我只提醒一点，平顶山阿七狐狸好像也是猪八戒打死的，而且这两次他打死狐狸之后，处理的方法也很像，都要剥了衣服看原型。
我们以后可以来盘点一下猪八戒打死的妖怪都有哪些特征。例如我们已经读到的虎先锋、狐阿七，未来还会读到的玉面公主、万圣龙王的女儿、杏仙、树精、南山大王豹子精。乍一看他是打了不少女性的，当然也有男性。她有什么错，很难说，杏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最好打呢？再说下去，我好像又有点不喜欢八戒了。
总之，在《西游记》里，处理狐狸好像确实是八戒的设定之一。
【托托】关于车迟国斗法：悟空被砍头后，因原来的头没长回来，最后又用蛮力长出一个头，那么原来头上的紧箍呢？
【乾三】紧箍应该只是戒律的外在表现。取经路上，因为心猿还没降服，所以紧箍一直在，而当悟空成佛后，已经降服心猿，所以紧箍自己就消失了。
【托托】理论上说，确实，箍可以是一个外在表现。但从情节描述上看，这箍后来还在头上，不是无形的。原文中明确写了如来给了“金、紧、禁”三个箍和配套的三个口诀，是有形的，是唯一的，是没有复制品的高级法宝，所以观音自留了两个，悟空也是被骗了后才戴上了，明确地应该是长在头上而非心里。车迟国后，第五十七回中，唐僧赶走悟空时又念紧箍咒，原文写：“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可见箍还在。下文唐僧也多次威胁念咒，箍也在头上。一直到如来封了佛之后这箍才没有的。我想请教的，正是这情节上的漏洞。
【乾三】从情节上来说，车迟国一难，刽子手根本砍不下悟空的头。更多的可能是悟空使了个法术，幻化了一颗头颅。
【张怡微】这个断头又长出来的故事，其实古代小说里还是有一些原型的。例如《搜神记》里面就讲到过一个天竺胡人，来到江南，会一点法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晋永嘉年间，有一天竺胡人，渡水来江南。那人怀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口内吐火。所在之处，人们聚集观望。舌头将断时，胡人先将舌吐出展示给宾客，然后用刀截断，血流覆地。他于是取断舌置放容器中，互相传递以示众人。再看他，舌头半截犹在。既而，人们归还断舌，他取去口含续接它。坐有顷刻，在座人见他舌，则正常如故，不知它真的断过没有。
（所晋永嘉中，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其人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时，先以舌吐示宾客，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犹在。既而还取含续之。坐有顷，坐人见舌则如故，不知其实断否。其续断，取绢布，与人合执一头，对剪，中断之。已而取两断合，视绢布还连续，无异故体。时人多疑以为幻，阴乃试之，真断绢也。）
还有《幽明录》也有记录一个换腿的故事，《士人甲易形再生》。说一个叫甲的人，已经死了，但是到了天上呢，又说阳世未尽，司命让他回来人间。他脚痛，不能走路。司命就想了个办法，让一个胡人叫康乙——这个人马上要死了，但是腿很好，就刚好跟他换一下。换了以后呢，甲居然很不高兴，胡人的腿毛很多，很臭、很丑，反正就不愿接受，特别抑郁，结果人是活下来了，但是抑郁了。可见这些都是西域法术。
（晋元帝世，有甲者，衣冠族姓，暴病亡，见人将上天，诣司命，司命更推校，算历未尽，不应枉召。主者发遣令还。甲尤脚痛，不能行，无缘得归。主者数人共愁，相谓曰：“甲若卒以脚痛不能归，我等坐枉人之罪。”遂相率具白司命。司命思之良久，曰：适新召胡人康乙者，在西门外。此人当遂死，其脚甚健，易之，彼此无损。主者承敕出。将易之。胡形体甚丑，脚殊可恶，甲终不肯。主者曰。君若不易，便长决留此耳。不获已，遂听之。主者令二并闭目。焂忽。二人脚脚原作却。据明钞本改。已各易矣。仍即遣之，豁然复生，具为家人说。发视，果是胡脚，丛毛连结，且胡臭。甲本士，爱玩手足。而忽得此，了不欲见。虽获更活，每惆怅，殆欲如死。旁人见识此胡者，死犹未殡，家近在茄子浦。甲亲往视胡尸。果见其脚著胡体。正当殡敛。对之泣。胡儿并有至性。每节朔。儿并悲思。驰往，抱甲脚号啕。忽行路相逢，便攀援啼哭。为此每出入时，恒令人守门，以防胡子。终身憎秽。未尝悞视。虽三伏盛暑。必复重衣，无暂露也。）
为什么会这些替换身体器官法术的都是胡人呢，好像是和汉代通西域之后，西域的幻术戏法，尤其是吞刀、吐火、自缚自解、截舌复原等，后来传入中原后都被记录下来，成为了通俗小说的灵感来源。孙悟空这一段引肠洗之，也是脱胎于十六国西域僧人佛图澄，剖心挖腹，和粟特人祆教下神活动中的法术表演有关系。
在明代的另一部小说《三遂平妖传》第二十九回“王太尉大舍募缘钱 杜七圣狠行续头法”里面也记录了一个断头再续的故事。小说里写，“我这家法术，是祖师留下煏火炖油，热锅煆碗，唤做续头法。把我孩儿卧在凳上，用刀割下头来，把这布袱来盖了，依先接上这孩儿的头来。众位看官在此，先叫我卖了这一百道符，然后施逞自家法术。我这符，只要五个钱卖这一道。”“打起锣儿来，那看的人，时刻间拥挤不开。约有二三百人。”是不是和车迟国斗法很像呢？所以我也比较倾向于这一段的断头是法术、幻术，只是不知道孙悟空是怎么掌握的。
【柘枝】老师提到的小说《铁浆》中，孟昭有喝铁浆的段落，让我想起了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都是吃铜丸喝铜水。
非常喜欢张怡微老师对宝象国一难的讲解。写奎木狼“不负前期”，不等于要赞美他、不等于要批判百花羞，从奎木狼得意忘形时吃人的恐怖场景，就能联想到百花羞这十三年里过着怎样的生活（真是非常经济省笔墨的写法）。写孙悟空害死了百花羞的两个孩子，不等于要批判孙悟空完全残忍无情，通过写孙悟空两次经过东洋大海写他的内心情感，“八戒于此始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从猪八戒的视角写孙悟空的心，这一笔深婉动人。
这个故事太耐琢磨，人物与人物之间构筑出一个复杂的多面体，请问在张老师看来，这是西游故事传播过程中逐渐添加细节铸就的成果，还是小说“作者”有自己的创作追求，有意把故事写成这样？这个故事是否证明鲁迅夸赞《红楼梦》“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其实有些不公允？谢谢。
【张怡微】我觉得，古代小说嘛，它不是诗歌、散文这样高级的文体，至少在明代，还没有特别多的士大夫趣味，就是以好看为主的。当时也没有版权概念，可以东抄抄西抄抄，抄的本子里有错字什么的都很正常。我非常喜欢的，是古代小说里的烟火气，也就来自于这些世俗生活的描写。
小说里写八戒观看悟空的部分确实很细腻，八戒并不喜欢孙悟空，但在长期相处中也能看到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真诚与猥琐。
我觉得小说在成书、拼贴整理的过程中，对这些人物关系的描写，还是出自很厉害的文学创作者基于生活本身的细腻观察。好的小说里的人物，当然都是很复杂的，也不是说小说到了《红楼梦》的阶段，才有了复杂的人物，其实《水浒传》里的人物也很复杂。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那是非常脸谱的。《西游记》里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写法，也有完全的好人和完全的坏人，但至少《西游记》里的主要人物，还是具备一定复杂性的。尤其是我们用非常苛刻的现代标准去看他们古代人的生活，依然能看出一些苦衷、为难、心酸，我觉得这一点是很了不起的。
【浣熊mike】看到黄袍怪和百花羞的两个孩子被摔死时，我被吓到了。怪物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刚刚还在路边扔石子玩呢，一会就被摔死了，实在残忍。张老师说最喜欢这一难，但对我来说，则是心情最复杂的一难，我几乎能从每个出场的角色身上，看到他们正反的两面，甚至还有很多灰色的过渡面（当然很多都是结合张老师的解读才知道的），所以我很难绝对讨厌哪个角色，也很难绝对批判哪个角色。
黄袍怪的初衷，是兑现爱情承诺，却一步步疯魔。百花羞为爱下凡，却被凡间枷锁捆绑，要做个好女儿，而且她明明救了唐僧、沙僧，却反被他们害了自己孩儿的性命，悟空心系师傅，手段却也心狠手辣，回头也不忘讥笑师傅。人（妖）性太复杂了！太生活了！我感觉作者在写《西游记》的时候还蛮克制的，但这里对各个人物的刻画，都有毫不留情的批判。总地来说，这一难确实是耐人寻味啊。
【张怡微】我也是很认同这一点。我觉得黄袍怪这一难确实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可以用现代的视角来重新研判，例如它是不是拐卖，小孩该如何处置等等。同时，它依然是一个带有封建色彩的故事。孙悟空是不是太残忍，这些问题非常具有价值，也就是说，这些似乎是从明代到如今，我们依然要面对的现实课题。我知道许多女性听众一定会想到拐卖，一定会想到婚姻内部的复杂性。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关于黄袍怪的感情是不是爱情，我的00后学生也会吵起来。我觉得越是有争议，代表这个话题越是具有讨论的价值。
好了，那么解答环节差不多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在下半本的故事中，我们还将读到非常多耳熟能详的故事情节，例如有两个家庭的牛魔王、例如活色生香的女儿国、再比如被反复改编的盘丝洞故事等等，可以说还有非常多的重头戏等待我们重新解读和研判。
我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我们原定的节目规划是每集20分钟，总共60集的规模，如今看起来真是越来越失控。我刚想着急，突然想到要过冰冻的通天河的唐僧，不得不劝说自己要耐心下来，不妨慢慢走，慢慢讲。我以为节目进行到这里，听的人就会变少了。但是零零星星，还是能收到反馈，非常感谢大家。
以上提问的朋友，我会送出我的新书，是一本散文集《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没错，我除了是一个《西游记》粉丝外，我还是一个作家。我写一些小说，有的人不喜欢，但我自己还可以，觉得没有那么糟。我写一些散文，我自己不太重视，但很多人很喜欢。这本书呢，写作了一些我自己读书、工作的生活，写了台北、上海，也写了我读小说的一些笔记。
我是很喜欢看小说了，我知道这个时代很可能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小说了，但这并不妨碍我还是能从小说中读到许多快乐，我看大家的评论，很多人都说我经常说着说着就自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其实就是感觉到了愉悦，感觉到了小说人物的俏皮，以及丰富的互动。也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收听我们的节目，如果对更多的小说内容、小说读法有兴趣的话呢，也可以看看我的新书《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
谢谢大家。祝福大家国庆假期、中秋假期快乐。
我是张怡微，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2025.09.26
精选评论
共 23 条告诉老师的耐心回答了，番外准备着😄
听到把唐僧diliu起来笑惨了。感谢张老师选中我的问题并答疑。张老师的讲解真正称得上是深入浅出，不仅讲述分析小说中的故事与人物，还讲这些故事与人物的起源及演变，介绍相关研究成果，太认真太细致了（猜测写讲稿时会很辛苦）。我听《人间西游》的收获太多了，好些都是意想不到的。比如以前看一出剧本作者是明朝人的昆剧《鲛绡记·写状》，剧中“假意念弥陀”的讼棍贾主文和想要报复陷害别人的富商刘君玉相互试探挑动时，一个念观音菩萨，一个说王灵官。过去我不知道王灵官是谁，也没有去查阅资料，只是根据剧中的描述，想象这应该是个会打人、可能有点凶的神仙。听《人间西游》时，竟意外知道了王灵官是个怎样的神仙。而且张老师经常讲：《西游记》里一些现代人不熟悉的神仙鬼怪和情节设定，在小说创作的年代是大众常识、民间信仰。由此看戏里的那段情节，就有了更多的理解，发觉那是很有明代社会特色的对话。
很荣幸提的问题被老师选中，借着重新回忆西游的机会，以及最近的一些阅读，有了很多小时候没有的感慨，比如当我们沉迷于三个徒弟和唐和尚的各种对比时，却不要忘了，三个徒弟不管表现如何，确是可以随时拍拍屁股回家当妖怪的，而肉体凡胎的和尚只能在半路上进退维谷。另一点，肉体凡胎，屡错不改，哭哭啼啼的大和尚，几乎是唯一对普通人有同情心的人，甚至一如既往的不因受挫而减少这份同情心。
？？小编从来没说过有这样一个关键啊 小马你人呢！
心是一个巨大的修车厂 ：朋友你好！节目之后还会有面向听众的活动哦（拍拍
真是很喜欢怡微老师在说着说着的时候笑起来，非常可爱，很有感染力！节目时长越长越好，很喜欢～
留个脚印🥰
西游记还没看完，先听完一遍老师的课再慢慢看🤓
非常喜欢听，老师赠送的散文书在看理想可以买到吗？
我蛮喜欢张老师说着说着就笑了 我能get到笑点哈哈哈
谢谢怡微老师的讲解，让我打开了另一番西游景象。
老师这档节目给我很多启发，对概念化却模糊的“儒释道”的中国文化有了一次重新认识的旅程，感谢分享。另外，老师看是否有机会番外聊聊《黑神话》改编的特点，和包括《大话西游》在内的众多改编一样，是否也类似时代累积“创作”《西游记》般，这些改编同样的在结合时代情绪累积“续写”《西游记》
我是珉瑜，我来认领我自己。😉
张老师的智慧在对虚构的经典小说解读里不断涌现是听者的耳福与享受。
关于如来手掌化为五指山，如来的手后续是否回来这个点，书中矛盾的地方很多，感觉不必深究。比如如来收服孙悟空之后，玉帝留如来少停一日，百回本中描述"如来不敢违悖，即合掌谢道……"，如果只有一只手，没法合掌了。
从小就很喜欢西游记电视剧，完全没想到这本书这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