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的童年：晚清制度33讲
你好，我是李文杰。
上一集我们讲到，君主制本身无法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晚清。那么，当时呼声甚高的君主立宪制，是否能行得通？又是否能改变清王朝的命运？我们将在本集继续的讨论。
谁是异族？
1905年9月24日上午十点半，北京正阳门火车站传来巨大爆炸声。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人群顿时大乱。天子脚下火车站发生爆炸案，这还是头一遭。这场爆炸案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让我们将视线拉回到几小时以前。
这一天早上，五位接受了重大使命的王公大臣载泽、戴鸿慈、绍英、徐世昌、端方在正阳门火车站与前来送行的同僚和家人告别，准备登车启程，开始环球之旅。他们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考察各大国的宪政。
此时的火车站非常拥挤，有一人自称随从，拎着手提包混入人群，进入到车厢。就在火车启动之时，手提包中的炸弹撞针被触发。他还没来得及抛出，手提包就发生了爆炸。顿时，现场骚动，一片狼藉。刺客被当场炸死，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车旁有三人被炸死，载泽、绍英受伤，随同出使的伍廷芳双耳被振伤。事情发生之后，朝野震动，清政府开始侦查刺客的身份。
经过系列的侦破，真相浮出水面。这名刺客名叫吴樾，安徽桐城人，肄业于保定高等学堂。他在课余阅读革命书报，产生了推翻清朝的思想。在行刺之前，吴樾给妻子写了两封信，其中有一篇自述他的思想历程和行刺动机。
根据吴樾的叙述，他是在读了《警示钟》《黄帝魂》和孙中山的著作之后，发现满洲是异族，所谓的满汉平等和实行立宪，都是为了让汉人永远甘为奴隶。因此，他产生了排满的念头，而暗杀正是排满的手段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以身犯险，行刺清朝大员，是为了阻止清政府通过立宪，继续奴役汉人。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以身犯险，行刺清朝大员，是为了阻止清政府通过立宪，继续奴役汉人。尽管遭遇了革命党人的行刺，清政府并没有停止考察宪政的脚步。两个月后，清政府继续派载泽、戴鸿慈、端方、李盛铎、尚其亨出洋考察。可以说，当时社会有两种大的呼声，分别是清政府主张的立宪、革命派主张的排满。如果从后面的历史结果来审视，我们不禁产生两个疑问：第一，既然清政府有这么大的决心去推动立宪，为何立宪没能成功？第二，既然革命党主张排满，为何结果却是数千年的皇帝制度被推翻？
要回答这两个疑问，我们需要回到清朝的历史场景，特别是1900年之后的历史发展进程中。
排满带动革命
我们首先来看一下，革命党主张排满，也就是反对满洲统治者，为什么这导致了皇帝制度被推翻的结果？
在明末和清朝前期，满汉对立是比较严重的。此后的清朝皇帝推崇儒学，延续科举制，汉人士子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满汉矛盾。1851年，当太平天国打出“奉天讨胡”这一民族革命旗号的时候，汉人曾国藩以维护中国的礼义人伦、诗书典则相号召，谴责太平天国对儒家文化的破坏，大量儒生加入到对抗太平军的队伍中，最终在1864年镇压了太平天国。可见在此时，反满口号的效果是有限的。即便到了19世纪末，一些后来坚决反满的读书人，例如章太炎，也能接受满人皇帝继续当“客帝”，也就是外来的皇帝，并且对皇帝寄予希望。
但是，这个情况到了1901年之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重要的转折点就是1900年的庚子国难。这一年，清朝高层为了自己的利益，以“民心可用”的借口支持义和团，发布上谕要对列强“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对于慈禧太后发布的上谕，东南各省并未奉诏，而是公开表示不遵守“矫诏”。他们与各国驻上海领事官达成互保的章程，由这些省份中国官员保护外人的安全，但外国兵轮不得开进沿江通商口岸。这样，在北方遭遇联军入侵的同时，东南半壁江山相安无事，这就是“东南互保”。尽管互保之举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但毕竟属于抗旨行为，而这个行为在事后并未被追究，这对于中央政府的威信是一个损害。
另一方面，在当时普通的读书人看来，义和团是一个负面的形象，属于孔子所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范畴，清朝有头有脸的王公大臣公开支持他们，铁帽子王之一的庄亲王载勋，还在王府内设坛练拳，各地义和团前往聚集。这些都损害了清朝统治者在当时普通人心中的权威和地位。
，清朝有头有脸的王公大臣公开支持他们，铁帽子王之一的庄亲王载勋，还在王府内设坛练拳，各地义和团前往聚集。这些都损害了清朝统治者在当时普通人心中的权威和地位。更大的变化发生在革命思想广泛传播的时候。由于清朝在内外政策上屡屡犯错，造成严重后果，权威性和神圣性大为降低，一些思想家、革命家将国家面临的问题归结为满人统治。有关250多年前清军入关、明清改易朝代的文献，在清朝一度被禁毁，但却在海外流传。20世纪初，这些文献被重新发现，里面的细节广为流传，满汉矛盾被重新激活。
汉人章太炎在此前接受满人做皇帝，认为黄种人应该联合对付白种人，但到了庚子之后，他将中国的落后归罪于满人，认为他们损毁了中华的礼乐衣冠。他认为，应该排满推翻满人统治，但这个行为不叫“革命”，只能叫“光复”，也就是恢复中华政权。这种民族革命的思想对读书人产生了巨大影响。
。这种民族革命的思想对读书人产生了巨大影响。我们以吴樾为例，看一下他的心路历程。吴樾在行刺之前留下了遗书，回顾自己的思想历程。他说，自己进入新学堂学习之时，根本没把朝廷看成是异族；即便当他读了邹容写的《革命军》，也只是认为国家面临危亡，应该走康梁提倡的改革道路。直到他大规模阅读了种族革命著作，如《警示钟》《近世中国秘史》《黄帝魂》，才猛然发现满汉存在根本的对立，朝廷立宪是让要汉人永远甘为奴隶，因此他才动了杀机。
历史学家钱穆在1905年10岁的时候进入新式小学，他的体育老师告诉他：“汝知今天我们的皇帝不是中国人吗？”他大吃一惊，回家找父亲核实，父亲也告诉他：老师说得对，“今天我们的皇帝是满洲人，我们则是汉人”。可以想象，“我们的皇帝不是中国人”这一突如其来的观点，对年幼的钱穆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可以想象，“我们的皇帝不是中国人”这一突如其来的观点，对年幼的钱穆造成了多大的震撼。不管是吴樾还是童年钱穆，他们心中的敌人首先是奴役汉人的异族，也就是满人，而并非中国的皇帝制度。但是，这种民族革命思想一旦成型，推翻皇帝就不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因为人们并不认为他们在推翻皇帝，而是在推翻异族。所以，民族革命被赋予了极大的正义性，极大松动了儒家思想中君臣伦理的根本，减轻了谋逆犯上的道德压力。
一次绝地自救
我们再来看看，立宪为何没能挽救清朝。
在1901年初，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清朝还在与列强议和的时候，慈禧太后和光绪帝在西安发布了改革上谕。他们检讨。这次大祸是因为“近数十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也就是不思改革进取所致。因此，宣布取法外国，整顿政治才是当务之急。这就是清末新政的由来。在此后的四年，清政府采取了一些改革措施，比如设立商部、学部、巡警部，停废科举制度，发展新式学堂。但是这些举措总让人感觉意犹未尽，不能搔到痒处。
。这就是清末新政的由来。在此后的四年，清政府采取了一些改革措施，比如设立商部、学部、巡警部，停废科举制度，发展新式学堂。但是这些举措总让人感觉意犹未尽，不能搔到痒处。1905年，在争夺中国东北利权的战争中，日本战胜了俄国，这个结果震动了中国广大的士人阶层。虽然日本曾经在10年前的中日甲午战争中取胜，但毕竟被人认为是一个黄种的亚洲小国。它能打败了俄国，被当时人看成是“区区岛族”战胜了“雄跨两洲之大国”，一个黄种人的国家打败了白种人的大国。这是一件发人深省的事情。那么原因何在呢？报刊舆论普遍认为，俄国是专制国，日本是立宪国。日本打败俄国，是立宪战胜了专制，甚至还认为甲午战争的情况也是如此。这样一来，摆脱现实的危机，避免中国灭亡，就必须要立宪。朝野各界都纷纷讨论立宪的好处，其中，最能打动统治者的，不外乎立宪能保证君主地位不动摇。清朝驻外公使联合上奏说，立宪之后，艰巨疑难的政务，不必完全由君主承担，而交给大臣来分劳。如果出现失误，可以更换内阁，解散国会，这样就不会波及到君主。
。这样一来，摆脱现实的危机，避免中国灭亡，就必须要立宪。朝野各界都纷纷讨论立宪的好处，其中，最能打动统治者的，不外乎立宪能保证君主地位不动摇。清朝驻外公使联合上奏说，立宪之后，艰巨疑难的政务，不必完全由君主承担，而交给大臣来分劳。如果出现失误，可以更换内阁，解散国会，这样就不会波及到君主。为了更好地了解立宪国的政治，作为仿效的蓝本，清朝在1905年9月派五位王公大臣出洋考察。结果，五人在出发之时，发生了火车站爆炸的一幕。在革命党的烈士看来，“立宪绝不利于汉人”，清朝统治者如果真的改变政体，实行了立宪，满足了反对派的诉求，那么民族革命就无的放矢了。而在清朝统治者看来，革命党人拼死阻拦，正说明此举理应推行。所以不久又改派山东布政使尚其亨、顺天府丞李盛铎加入考察团，替代徐世昌和绍英。
”，清朝统治者如果真的改变政体，实行了立宪，满足了反对派的诉求，那么民族革命就无的放矢了。而在清朝统治者看来，革命党人拼死阻拦，正说明此举理应推行。所以不久又改派山东布政使尚其亨、顺天府丞李盛铎加入考察团，替代徐世昌和绍英。1905年12月，出洋考察大臣分两批启程：戴鸿慈、端方前往美国、德国，载泽、尚其亨、李盛铎前往日本、美国、英国、法国。两个考察团经过环球旅行，于次年夏天回国，他们提出了详细的政见。两个使团的观感和建议并不完全相同，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点，都认为立宪可以保障“皇位永固”，原因是“立宪之国，君主神圣不可侵犯，故于行政不负责任，由大臣代负之。”就算有行政失误，遇到议会的反对和弹劾，不过是要求政府大臣辞职，换成新的政府而已，君主地位可以万世不改。[10]实际上，他们理解的立宪，就是甩责的手段，将政治责任从君主的身上转嫁出去。
[10]实际上，他们理解的立宪，就是甩责的手段，将政治责任从君主的身上转嫁出去。两个使团都主张制定宪法，规定君主无责任。君主既然无责任，自然要设立机构代他负责，这个机构称为责任内阁。考察政治大臣提出的方案是，设立新内阁归并军机处，新内阁由总理大臣负行政责任，左右副大臣辅佐，各部尚书都作为内阁大臣。他们会议决定政事，然后报请君主批准。希望利用这种行政模式让新内阁负起责任，避免行政失误殃及皇帝和皇室。
但是，在制度体系之内，责任和权力必然是对应的。责任一定会追溯到权力那里。君主大权在握，这就意味着他要对自己的施政后果负责。对于中日甲午战争、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入侵这样的后果，当时舆论虽然都在批评军机处和总理衙门，但正所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人们无法直接去批评最高统治者，只能拿辅佐机构出气。尽管如此，怨气仍不可避免地波及君主那里。对于这一点，皇帝也有自觉。之前我们曾经提到，1895年，在中日交涉《马关条约》的时候，光绪帝曾悲愤地说：“台（湾被）割（让）而天下人心去，朕何以为天下主？”1901年在庚子国变之后，光绪帝发布的上谕说：“自播迁（西安）以来，皇太后宵旰焦劳，朕尤痛自刻责，深念近数十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以致成此大衅。”这些都是罪己与负责的体现。
”这些都是罪己与负责的体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有新内阁挡在前面，大家就会把过错归咎于内阁，而不是皇帝。所以责任内阁的建议本来应该得到统治者欣赏。然而，朝中很多大臣都担心，由内阁担责就意味着让内阁和总理大臣掌握实际权力。内阁总理大臣从权力上、从职能上来讲，约同于中国的历朝的宰相。如果接受改革方案，那就等同于权柄下移。根据中国古代的经验，皇权旁落到权臣手中，就不免有人觊觎大位，离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所以慈禧太后否决了这一项改革建议。1906年的改革，最后只是改组传统的六部，将六部改为11部，保留军机处和原有的行政模式，被称为“丙午官制改革”。
“立宪”是招牌吗？
可以看出，丙午官制改革的脚步有限，关键问题就在于权力是否下移。立宪原本是为了转移责任，但如果连权力也要一起转移出去，那是统治者不能接受的。既然目的在于保住权力，我们能否说立宪就是一块招牌、是一个骗人的把戏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改革举措。
除了否决责任内阁制度，清朝在丙午年前后推行了大量的改革。在行政制度上，裁撤各部的书吏，停止捐纳实官，也就是卖官。在司法上，改变府州县到刑部由行政官员审理案件这种行政和司法不分的情况，建立起从初级审判厅、地方审判厅到高等审判厅、大理院的专门审判机构。修订了各项法律，废除了凌迟、枭首等酷刑。
在文教方面，清政府首先改革了科举考试的内容，从原来考察儒家经典，改为测试政治和时务。不久之后，干脆停废从隋唐以来实行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以便更好地普及新式学堂，推行从小学到大学的现代教育体系。鼓励留学，将拔贡、举人、进士、翰林这些科举时代的珍贵出身，授予海外毕业的学生。在军事上，废除脱离实战的武科举制度，设立军事学堂来训练军官，设立练兵处训练全国新式军队。
在族群的关系上，从1902年开始，清政府开放满汉通婚，认为汉人妇女缠足“有伤造物之和”，劝导将其废除，不过，这种努力反而因为社会风气一时难以开化而遭到抵制。清政府还在一些地方筹划旗人生计，改变为八旗发放俸饷的旧制度。可以说，1906年丙午年前后的改革，不但改变了中国数千年的各项制度，比如隋唐时期开始的六部制、科举制，也改变了大量清朝的祖制，包括打破满汉婚姻隔离、削弱满人特权，这一切都是在数年之内展开的。平心而论，这些改革不能说力度不大，不能说数量不多。
我们再来看看最为核心和敏感的立宪问题。
1906年慈禧太后否决了责任内阁方案，不过立宪的议题并没有停止。此后在1908年8月，清朝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公布《逐年筹备事宜清单》。他们计划以九年为限，制定正式的宪法。1908年的宪法大纲，规定了皇室的神圣性，赋予君主大量特权，甚至超过了《日本帝国宪法》授予天皇的权力。不过，这个大纲也规定臣民有言论、著作、出版、集会、结社、财产、选举和被选举议员的各项权利。
我们再来看一下，所谓的九年筹备立宪究竟准备做哪些事情。
首先，由于九年筹备立宪的内容非常广泛，以最基本的地方自治、开国会来说，需要国民的有效参与。既然要国民参与，认识一定数量的汉字就成为必备条件，但传统中国的识字率极端偏低。
为解决这个问题，清政府计划：第1年，编辑简易识字课本。第2年，颁布课本，创设厅、州、县简易识字学塾。第3至5年，将厅、州、县、乡、镇推广识字学塾。第7年，要使全国认识字义的人口达到1%，第8年达到2%，第9年达到5%。这是一场规模相当大的识字运动。
在地方自治方面，第1、第2年颁布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厅州县地方自治章程，此后逐年努力，到第7年实现城镇乡地方自治、厅州县地方自治。
在法律方面，第1年开始修订刑律，编订民律、民事诉讼、刑事诉讼等法律，第2年开始筹组省级审判厅。到第8年，建立起基层一级的乡、镇初级审判厅。
此外，九年期间还有颁布户籍法、国家税章程、新定北京和各省官制的举措。等到第9年地方自治粗成规模，人民识字率显著提升，就在当年宣布宪法，颁布议院法，举行上下议院的议员选举，实行全新的官制。在议院的审核下，开始制定此后的预算案。
单就内容而言，九年预备立宪的计划，可谓由浅入深，从点到面，照顾到可操作性。它并不是停留在纸面的立宪名称，而是在具体推动地方自治和各级选举。十多年后，孙中山提出了《建国大纲》，把建国步骤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其中的军政时期，是用军事手段求得全国统一。而训政阶段，是由政府派合格官员协助各县筹备自治，训练人民使用政治权利。当全国有半数省份完成地方自治，则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进入第三个阶段。这与筹备立宪的设计有相通之处，都是由点到面逐步展开。所以，从步骤上、理论上和后来的历史发展而言，清末的筹备立宪有自己的逻辑和完整的设计。
逊位，逃不掉的结局？
九年筹备立宪的清单，是触及到实质的改革方案，既然如此，清帝为何在三年之后就宣布逊位了？清朝覆亡，是不是逃不掉的一个结局？
按照筹备立宪的清单，当时全国的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一，正是这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对现状极为不满。
按照筹备立宪清单，在地方自治和人民识字率到达一定程度的第9年，选举上下议院选举，正式开国会，制定宪法。1909年，清朝按清单，在各省开设咨议局、在北京开设资政院，作为咨询机关。地方咨议局和士绅发动“国会请愿”，要求马上开国会，而不是等到第9年。他们成立了“国会请愿同志会”和“宪友会”，前往北京请愿。此后两年，进行了四次运动，都是要求迅速召开国会。
另一方面，设立责任内阁的呼声并没有中断，资政院议员要求设立责任内阁，以便在行政上问责。体制内日益高涨的开国会、设立责任内阁的呼声，与体制外高涨的革命呼声遥相呼应。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摄政王载沣宣布提前于1913年召开国会。国会召开之前，先设立责任内阁。
1911年5月8日，清朝成立了责任内阁，正式裁撤雍正朝设立的军机处。庆亲王奕劻担任内阁总理大臣，在13位内阁大臣中，9人为满人，7人为皇族，所以被人称为“皇族内阁”。
从情理上而言，此时之所以出现皇族内阁的现象，是因为清朝统治者感受到巨大的统治危机。随着改革的深入，满汉界限被打破，原来保留给满人、宗室的职位和特权被逐渐撤销。面对汉人士绅速开国会的要求，最高统治者强行保障新内阁中满人和宗室的比例，他的逻辑是：如果不这么做，满人会因为保障消失而逐渐丢掉原有的优势，进一步失去权力。然而，正是这样抓权的举动，让汉人士绅对清王朝彻底失望。
不过，清朝虽然撤销了军机处、成了责任内阁，但原有的奏摺制度、日常朝会议事的制度并没有废除。此时的政治决策程序和军机处时代相比，没有本质区别：大臣都可以单独向皇帝上奏，奏摺仍然是摄政王代小皇帝处理，政治决策仍是由君主做出，皇帝实权没有动摇。此时的责任内阁，只是有一个名称，在职能和权力结构上，跟军机处相差不远。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11月初，奕劻领导的责任内阁被撤换，资政院决定任命袁世凯组织新内阁。此时，清朝颁布了《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这个文件相比于1908年的《钦定宪法大纲》，有了很大的区别，它虽然规定皇帝神圣不可侵犯，但同时承诺起草宪法，限制皇帝权力。还规定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选举，皇帝任命。国务大臣由内阁总理推举，皇族不得担任总理大臣和其他国务大臣，不得担任各省行政长官。
为了履行这些承诺，摄政王载沣缴销王印，退居什刹海的醇亲王府邸。在前台的皇室成员只剩下5岁的小皇帝溥仪和43岁的隆裕太后，袁世凯内阁掌握了行政上的大权。奏摺由内阁批示，然后象征性交皇帝盖章确认。袁世凯还使用权术，重新解释了《宪法十九信条》，将皇帝权力限缩为公布法律，皇帝无权推翻资政院的议案。这些制度规定和实践，将君权虚化，实际上建立了君主立宪的政体。可以说，1911年11月之后，清朝的政体发生了根本改变。只不过，这种改变仅仅维系了两个月。1912年2月12日，根据南北议和的内容，清帝宣布退位，相应的君主立宪政体就此终结。
在历史上，君主立宪只是一个过渡政体，而不是袁世凯的最终目的。但历史的神奇之处在于，清朝设立内阁总理大臣，本是用来代替皇帝担责，避免施政错误殃及皇权。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内阁总理大臣的权力实体化，皇权虚化。清朝士人基于历史教训，担心责任内阁会滋生权臣，因此反对裁撤军机处，反对设立新内阁；但历史的事实却是，新内阁坐实了对权臣的指控，它的总理大臣最后葬送了清王朝和君主制。
我是李文杰，我们下次再见。
2025.09.18
精选评论
共 13 条当统治集团（满族权贵）在改革中感知到自身利益受损风险大于革命风险时，会选择阻挠改革而非推进改革，尽管后者可能避免整体崩盘。这恰是“皇族内阁”出现的深层逻辑：这是个理性但短视的集团利益最大化决策。最终制度变迁以暴力革命这种成本最高的方式完成，恰是因为既得利益集团拒绝在窗口关闭前进行有序让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皮” ： 统治的合法性基础（人民的信任、精英的效忠） “毛” ：任何具体的政策、改革（新政、立宪、法律）
100多年过去了，我们现在还没有走到训政阶段，这块土地在黑暗的道路究竟还要走多远
这个思路感觉挺对的，先政治启蒙再政治改革，议会制需要全民参与，需要有基本的政治素养和政治责任
看理想平台真好，有这么优秀老师讲各方面知识，打破许多固有标签类影像
尘砂 ：外部环境太恶劣，清廷那种皇帝集权统治效率太慢，要是改革能提前二十年，老百姓能少受不少罪
虚职不实体化有何用？名分不一致，不适合国情。
其实中国人这么喜欢皇帝，既喜欢崇拜皇帝又喜欢当皇帝，当年搞君主立宪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听了三分钟才缓过神 哦真的在说清朝呀
很好奇，为什么满人不能做汉人的皇帝？为什么民族之间要分的清清楚楚？汉人做皇帝满人也反对？东晋北魏辽金也如此？
吴三生 ：异族啊，就像和族真的来统治我们了，你愿不愿意。
晚清最后几年还是做了很多积极的工作的，而且这些政策都对后来的重要人物有重大影响
历史就是如此神奇，在该改变的时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