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西游：张怡微细解《西游记》
精彩摘录
在之前几集节目里，我们讲到了发生在平顶山莲花洞的财货之难，见过了科学家太上老君和他的两位童子，以及在他们实验室上班的小助理们。
表面上看，莲花洞团队还是挺温馨、挺融洽的。即便小妖怪搞丢了些实验器材，金角、银角两位小老板也没怎么真的往心里去，他们内部管理处罚做得也不严格，整个团队上下都挺有活泼的氛围。可以说，在当妖怪这件事情上，大家看起来都不太认真。
但也正是这样一支松散的队伍，居然让孙悟空发出了“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这样的感叹，一度以为经都取不成了。这正是因为，银角大王深谙取经团队诸位的心理弱点和创伤，并利用他们的心魔将他们一一捉走。可见，他虽然打架不行，但心术高超。由此，我们也可以推断他讨大佬喜欢的长处可能在哪里，我想应该不是在炼丹这样的学术问题上。
虽说这一难十分漫长，在小说里占到了四回篇幅，但其中很多情节都写得十分生动，此外还有相当精彩的心理描写。比如孙悟空与精细鬼、伶俐虫交换宝贝时，他们做买卖、写文书、发毒誓，还有行者给压龙洞老奶奶磕头前的心理斗争等等，这些细节都比应付真正意义上的妖魔要轻松、有趣多了。
那么，接下来的取经团队又会遇到怎样的险难呢？今天，我们就继续从小说的第三十六回“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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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曾经提到过唐僧的超敏感体格。比如，在平顶山莲花洞一难，他觉得猪八戒走开的时间有点久了，就打了一个寒噤、又打一个寒噤，自我暗示险难快要来临。今天的读者们应该是很容易理解唐僧的感受了，毕竟超敏感体格是一种很现代的认知。唐僧虽然看起来木讷，吵架也不太行，但他是个高敏感的和尚。他的怕，也是一种第六感的写照，而且不可谓不准，他一怕，就准会有险难发生。
按照小说的说法，这正是所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通俗点说，当然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虽然书中并不是每一难都是冲着唐僧的弱点来设计的，但是他总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总能过于感同身受。用现在MBTI的视角来看，这是唐僧他Fe功能的强大之处。对比之下，孙悟空就完全没有这个“你痛我也痛”的同理心功能，他痛就是自己痛，别人痛，他就嘲笑别人，绝不内耗。
一般来说，作家、艺术家都是超敏感体格，Ta们能够综合感官体验到的复杂讯息，提前预判到未来的某些动向或者别人的感受。但是这并没有科学意义上的证据，所以有些作家会提前感受到没有希望、文明的陷落等等，自己就放弃了生命。这在旁人看来是不太能理解的——什么都还没发生呀，为什么你们这么悲观？其实这还是有些道理的，只是我们每个人感受到的世界大不同。
古典小说当中，作家躲在故事背后、不署名，却可能道出时代局限下的某种真相或者某种未来的走向。如果我们仔细阅读《西游记》，条分缕析地体会人物处境，就会发现它并不单薄，甚至还有些颇为超前的设计在，这也是好的小说经得起在不同时代用不同工具反复检验的力量所在。
此处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孙悟空和唐僧感知外部世界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是强的、谁是弱的，只是两种不一样的人对外部世界复杂信息的反应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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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战战兢兢，兜住马，然后就冲着悟空讲了一首药名诗。这已经是《西游记》当中第二次出现以药名组成诗词的情况了，上一次还是在小说的第二十八回，齐天大圣在花果山屠杀猎户、替小猴子们报仇的时候。
当时，他运用法术麻利地杀了猎户们，心里还带着对唐僧赶他走的怨气，所以下手就极为残忍。小说写道：“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骨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表面上看都是些中药药材，但延伸到战争场面，就显出血腥味。想要回顾的听众，可以去找第二十七集来收听。
而小说此处的药名诗，同样是用中医药材做联想的本体，加以文学技巧来描绘唐僧忐忑、感伤的内心。诗是这样写的：“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人文社的注释提醒我们，诗中提到的益智、王不留行、三棱、马兜铃、荆芥、茯苓、防己、竹沥、茴香等，都是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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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四人就这样赏玩着山景，一直走到了红日西坠，接着小说就又以一首诗展现了一副日落时分的画面，说：“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大致意思是说，一切都打烊关门了，整个城镇都落幕了。钟鼓声响、明月升起，看似是很好的兆头吧，其实不尽然，此时师徒们还不知情，很快他们就会进入十分尴尬的遭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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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留意一下这首诗，它虽然简单，但十分重要，因为它几乎给出了接下来这一难的题眼——月亮。事实上，小说这一回的回目名就很值得玩味——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月亮是躲在门后的，需要人将门劈破之后才能浮现出来，而在接下来的几回里，月亮都将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出现，我们在之后的阅读中还会详细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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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留意小说这里是在特别强调门的存在的，比如接下来的一首诗中就提到了“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事实上，这是一个空中俯视的视角，门建在了靠内的位置，两边的墙向外延伸，看起来就是个“八”字。另外，诗中还写道“松关竹院依依绿”，所谓“松关”，也就是柴门的意思。我想，门的意象之所以在这里频繁出现，可能都是为了照应小说回目中的“劈破傍门”，是一种把深奥的宗教术语通俗化、物质化的呈现方式。
“傍门”这个词也会写作“旁门”，在古籍当中出现得还是挺多的，原来的意思是指道家修炼中除了金丹正道之外的方术，后来引申为非正统的修炼方式或者说歪门邪道之式，与“傍门”对应的还有“歧路”等等。
所谓的“三千六百傍门，只为不识其中一窍”或者“旁门左道”差不多都是一种比喻，我们中国古代有许多高深抽象的哲学概念，似乎都需要找一个比喻作为媒介。比方“情”也是如此，我们会用“情路坎坷”“情关难过”，道路、关碍都算是一个容纳情这个概念的具体媒介。
也许读《西游记》的读者并不修道炼丹，所以怎么用通俗的语言来阐释这个“劈破傍门”呢？小说是通过具体的门的展现来表示它的多、它的难以辨识、它的迷惑性。其实这也反映了小说《西游记》在这一段的视听语言上或者说画面感上的写作技巧是非常前沿的，古代没有电影，但古人也会想方设法地调度视觉感，最终抵达一个抽象的文学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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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寺叫做“宝林寺”。一进门，唐僧就遇到一对威仪的金刚造像，长相非常凶，应该是夜叉神。三藏见了，点头长叹，并再次提到了东土，说：“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呵，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什么意思呢？如果东土大唐也有那么好的菩萨造像，我就不去西天了。
听起来他似乎也没说什么，但实际上这话是他不该说、也不该想的。因为读到后面我们就会发现，小说对唐僧的内心生活实际上是有很严厉的规训的，只要他动了取经之外不该动的念头就会招来险难。而小说这回从药名诗到这里的感慨，正是放大了唐僧感性的一面。
我们未来还会读到唐僧感性的段落，比如爱看月亮、爱吟诗。但这些感性的行为都是不对的，都是会引发险难的，何况此处三藏的意思还有想走回头路，就和前面药名诗中说的“茴香何日拜朝廷”是差不多的意思。这话说得就很想当然，如果真的不用去西天取经，那李世民的阳寿怎么还？唐僧不会大乘佛法，就无法普度众生、做超度法事，这又不是造一两尊菩萨像就可以做到的。
小说这里这样写，当然不是要说唐僧想要放弃取经，而是表现阻碍他取经信念的心魔，不只有狰狞可怕的妖精，其实还有温情脉脉的哀愁和犹豫。这种感性也许是普通人情有可原之处，但对于唐僧这样的出家人却是需要警惕的弱点，哪怕是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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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蛮喜欢这一段对宝林寺空间的描写的，它很像我们去山西或者敦煌探访古庙、壁画时会遇到的场景。我其实一直都在寻找，是否有某处古建的壁画能让我们获得和唐僧在宝林寺时类似的体验，并也因此牵起了许多有趣的因缘。
比如，今年五月的时候，上海戏剧学院的赵群教授，她是一名京剧演员，也是非常优秀的张派大青衣，她在听了我的节目之后就告诉我，刚好去了山西洪洞县的广胜寺水神庙，并在正殿的元代壁画里看到了不少我们节目讲到过的故事，比如求雨啊、唐太宗入冥啊，崔判官啊，而她更感兴趣的是一幅南壁东次间的杂剧图，是目前国内发现的最早的戏剧壁画资料。
在共享研究资料的时候，引发了我很强烈的兴趣，所以上个月我特地去大都会博物馆看了药师佛佛绘图，以及收藏在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炽盛光佛佛绘图，都非常震撼，是广胜寺元代壁画流散海外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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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正在那边感叹的时候，一个宝林寺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问清来意后，就去和管事的僧官禀报。僧官听了，就“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刚一看到客人，脸色就变了。他看到了什么呢？唐僧“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蹬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
大家可以留意，小说这一回其实是有一些刻意在强调禅宗思想的文学表达的，例如唐僧之前在小说里一直都是穿着一件漂亮的袈裟，甚至还为他招来过险难，但这里透过僧官的视角看出去，他的行头就和之前有些差异了，穿的是一件“二十五条达摩衣”和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
这里的达摩指的是一位天竺高僧，他在南朝梁时期来到中国，为禅宗东土六祖的第一祖。至于二十五条达摩衣，就是一种僧衣，是使用一条条的布缝成的。《佛学大辞典》中就提到，二十五条衣就是以二十五条布横缀而成，每一条上又竖缀长布四，短布一，称为四短一长，这一类的衣服，凡入王宫、升座说法、入里乞食等，僧人都应当穿着。而达公鞋呢，也就是指僧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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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管事的人看不上唐僧的这副行头，还冲着来禀报的人骂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里电视剧改成了“只接纳皇亲国戚”。接着他又说：“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说完，就转身离去。
所谓“云游方上僧”，就是行脚僧，也就是指那些无固定寺院、以云游四方为修行方式的僧人，是唐代禅寺兴起后禅僧修行的重要形式。这位僧官叫唐僧蹲在前廊过夜，明显是对行脚僧有很大的偏见。
结果呢，唐僧一听就哭了，先是说自己“人离乡贱”，又说自己“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显得特别敏感、特别容易受伤。其实人家只是态度不好，也没有拿他怎样。但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居然还把猴子搬了出来，说，你这话要是被我们家猴子听到了，一顿铁棒跑不了。
听起来，唐僧是很想暴力反击的，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把孙悟空搬出来。我们知道，唐僧一直厌恶孙悟空以暴制暴，可是在自己真的受了委屈的时候，唐僧却动了邪念，托身悟空去攻击他人，这是不是也会诱发险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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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官坚持道“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让唐僧去四五里外住店。长老就跟他讲大道理，“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 你应该要留我的呀。僧官一听，居然大怒，先是骂唐僧油嘴滑舌，然后说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这些游方和尚“日前坏了名”。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僧官几年前也好心收留过一众行脚僧，但他们在这里不仅一住就是七八个年头，还惹事生非，在寺里大搞破坏，于是这类人的名声在他们这里就败坏了。事实上，小说这里借僧官之口提到的，游方僧“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等行为，可能确实是当时社会现实中游方僧劣迹的写照。从小说《西游记》中呈现的游方僧恶行来看，好像感觉都是街溜子作派，寻衅滋事、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李天飞老师校注这段情节时曾经补充道，明宪宗实录成化十五年，监察御史陈鼎在奏疏中指出，“自成化二年起至十二年，共度僧道一十四万五千余人，而私造度牒者尚未知其数。此辈游食天下，奸盗诈伪，靡所不为。使不早为处置，大则啸山林谋为不轨，小则兴妖言，扇惑人心，为患非细”，所以“命禁约游僧”。奏疏当中报告，京城内外，盗贼生发，前后捕获其百余人，其中强盗多系僧人。李天飞老师还提到了，云游僧徒见某寺院富裕，抢占寺产，欺压群僧，实际上就和后来孙悟空的作派差不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云游僧有聚在一起造反的可能，并且还会在民间传播邪术。这里小说借由明代社会事项反映出唐僧西行多时，实际上对自己职业的社会口碑和地位已经不太了解了，而有这样的落差也是与当时的社会风气变化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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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听罢很羞愧，就又哭着出来了。游方和尚“日前坏了名”，也就是说，行脚僧的好声誉都没有了，这看似与唐僧师徒不搭界的事，如今却连累了自己。我们知道，唐僧是很喜欢当白客的，最怕被别人连累。于是，他“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
行者见状，就问他，有人打你吗？有人骂你吗？唐僧答道，不曾打，不曾骂。行者又问，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苦恼，难道是思乡了？师父虽然没有接这话茬，只说“徒弟，他这里不方便”。
但我们可以留意到，前面唐僧先是说自己“人离乡贱”，觉得自己离开故乡，无亲无故，失去依靠，遭人轻视，并且还在这一回多次回忆起自己的身世，自己说了一遍还不够，后来悟空还帮他又复习了一遍，所以他应该是真的动了思乡的念头。但对唐僧而言，思乡是不对的，是一种软弱，也是对取经大业的不坚定，所以后来才会有妖怪乘虚而入，这也许正是创作者的设计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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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有提到，小说里的唐僧其实某种程度上是对历史上玄奘圣僧形象的降格。
这种降格是全方位的，不只有上师大侯冲老师提出的唐僧念超度经文的部分非常像是民间做法事的应赴僧，实际上他也从一位高僧、一位佛学学术权威降格到了一位当时常见的骗吃骗喝的行脚僧，至少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唐僧在小说这一回反复呈现的“心不定”才有了别样的意义。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如此，唐僧才更应该坚定、更应该坚强，以信念面对非议、面对污名、面对自己虎落平阳的处境，而不是以脆弱、彷徨、思乡的弱者思维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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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四人安寝，外人也都走了。唐僧举步出门小解，上了个厕所，抬头一看，只见明月当天。
前面说了，这一难里月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现在师父终于有地方住了，一个人出来上厕所，他看到月亮之后是什么反应呢？居然喊了一声：“徒弟。”徒弟们也真是服了，但没办法，只能又都出来侍立左右，陪着唐僧怀古吟诗。
我每次想到这个场景都觉得很好笑，就好像一众牛马陪领导出差，入住时发生了很多困难，前台说订房满了啊、不能入住啊，自己好不容易大吵大闹一通住了进去，把领导安顿好了，可以睡觉了，结果收到领导发来的消息，说，睡了吗？一起出来看月亮吧，你们说牛马内心会怎么想？换作是最共情八戒职场处境的我，心里肯定充满了脏话，谁要听你吟诗啊，你要吟诗，你明天早晨再吟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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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我们之前提到的，唐僧吟诗这件事情在小说《西游记》里其实是相当不吉利的，可以说是个禁忌。因为不管他在诗里说了什么，动诗心本身就是险难的来源。我们先来看看三藏的这首古风长篇是怎么写的吧：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是有一些文本再生的痕迹的，但还远远达不到这段时间当代文学暴露出的离谱程度。例如，“皓魄当空宝镜悬”一句，可能出自宋代李朴的诗《中秋》，不过李朴写的是“皓魄当空宝镜升”。所谓“皓魄”，其实就是明月的意思。至于“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则可能出自元代耶律楚材的《万松老人万寿语录序》，据称是万松行秀禅师所说的“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分明”。
此外，“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这两句则是化用了两则《世说新语》里的故事。前者大致说的是东晋时期，庾亮庾太尉在武昌坐镇时，曾在秋夜与一些人登南楼赏月作诗，这首诗后来被收录在《世说新语·容止》一章里。后者则说的是东晋文学家袁宏，他年少的时候很穷，有一次镇西将军谢尚泛舟赏月，听见隔壁船的袁宏正在吟咏他所作的《咏史诗》，袁弘因此得到了谢尚赏识，名声渐大，而这则故事也收录在了《世说新语·文学》一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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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三藏这首赏月诗写得平平无奇，但是，诗的最后一句“何日相同返家园”却很关键，映照着前面药名诗中的“茴香何日拜朝廷”，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表达想要回家的念头了。
我们知道，月亮对于中国人来说，是既富有诗意同时也会引起人们很深的愁绪的意象。谈到月亮，我们就会想到距离、想到岁月、想到缺失、想到背井离乡。例如，《金瓶梅词话》也很会写月亮，李瓶儿甚至就生在元宵节，小说里会写，“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如果圆的不是自己，那月亮就会映照出自己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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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大家应该也就可以感觉到，小说这一回的回目名，真是耐人寻味——“心猿正处诸缘伏，劈破傍门见月明”，心烦意乱正是魔怪潜伏的依据。我们可以想想，这一回好像什么也都没写，只是孙悟空吓唬了一下宝林寺的僧人，争取了一些待遇，仅此而已，但是读者却能在阅读中隐隐感觉到危机，而这正是小说的技巧高超之处。看似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困难也被迅速镇压、解决了，但不安和危机却一点也没有少，唐僧在此处的感觉系统是基于外部看不见的复杂信息生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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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也很敏感地意识到了唐僧的念头不正，就说：“师父呵，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家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说着，他就好像是被夺舍了一般，突然开始讲解先天法象、自然本初的规律，想要解构掉唐僧对于月亮的情感投射。而他对于月亮的解释，确实也是很合乎古代科学的。大致是说，月亮每个月都在有规律地运行着，有它自己的“晦朔弦望”，也就是从亏到盈，再到亏，再到盈，循环往复的状态，其实是完全不鸟人的想法的。
我们知道，《西游记》的写作者是会把一些自己想要说的话安在孙悟空身上的，而小说里行者每每说出这些怪异的话，就都有可能点出某一险难的题旨。我们来看看他这里是怎么说的：“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
什么意思呢？月亮周转到第三十日时，其作为阳魄的金就都散尽了，而作为阴魂的水又盈满了，此时的月亮黑暗没有光芒，就叫做“晦”。但在由晦到朔，也就是月末最后一天到月初第一日的两天时间里，月亮会与太阳交合，直到初三日一阳初现，初八日二阳萌生，这时候的月亮一半是魄，一半是魂，形状好像绳子拉直一样，所以其平如绳，叫做“上弦”。随着阳气增加，到了第十五日，三阳备足，就是满月了。而在第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这时候的月亮，又一次一半是魄，一半是魂，形状又好像是绳子拉直一样，就叫做“下弦”，直到第三十日，三阴备足，它就又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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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朋友已经意识到，在阅读《西游记》的时候，遇事不决，我们就可以往和内丹修炼有关的方向上思考。确实，紧接着行者就说：“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这里詹石窗老师就提醒我们，所谓的“采炼”就有内丹修炼的意思，而“温养二八”，正是一种炼药的过程，“九九成功”，则和“温养二八”一样，都是来自于炼丹术著作《周易参同契》的说法，在这里指的是遵循月亮周转规律来修炼内丹，从而获得成功。至于他最后提到的“故田”，也就是真气的发源地。
气归丹田，虽然和三藏所想的返故园不是一回事，但是又好像说得就是一回事。孙悟空说的“九九成功”，指的是遵循月亮周转规律来修炼内丹获得成功。按照孙悟空的理解，只要能够以月亮为法相温养火候，就能够成就大丹，从而使真气回复于故田，表示气归丹田。孙悟空认为，“返故田”不是在外部回到故乡东土大唐，而是在身体内部气归丹田。也就是说，唐僧试图想念故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要解决他内心的不安、解决他的思虑和焦虑，还是要回到内心、从内心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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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读《西游记》其实没有特别关注到这个章节，因为它承前启后，似乎只是为了要引出下一难。但它好像又和其它的过渡章节不太一样，它有自己独立的意图。从文学技巧上来看，其实也是融合了不少的叙事手段，通过视听、通过药名诗、通过各种各样的修辞方法，来体现唐僧内心问题和险难的关系。
我们之前提到过，古代小说其实不太用第一人称来写内心复杂的意识活动，但不代表古代小说就不写人物心理，只是说策略重心并不是基于人的内心活动而触发的，现代主义小说、意识流小说就会更加关注人的内心活动。但是，“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又必然要讨论到中国古典哲学当中的核心议题，也就是“心”。怎么来呈现心的不安和召唤险难之间的神秘联系呢？在这一回里就表达得比较清晰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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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哭哭啼啼，浑身水淋淋的人，在禅堂外对着唐僧大喊师父，把唐僧吓得半死，忙喊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先是亮出身份，还威胁说要搬救兵，想要把鬼吓走。对方一听，连忙说自己不是妖魔鬼怪、魍魉邪神，还让三藏再仔细看他一看。唐僧定睛细看，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一副国王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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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这里三藏听完国王的遭遇之后所说的话，他说：“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这其中有几个层次很值得我们注意——
首先，这话强调了水难孕育新生，也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故事，唐僧的父亲陈光蕊与乌鸡国国王是差不多的命运，先是被杀之后复活。其次，此时唐僧的同情心被成功唤起，也就是他的Fe功能被触发了。最后，从唐僧到乌鸡国国王，小说里的水难仿佛都是有期限的，到了一定的时间，自然就会从亏到盈，灾厄会被解除，这就和孙悟空在前面第三十六回当中谈的深奥道理对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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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听到唐僧叫他，就很不耐烦，说了很多牢骚话：“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很恼火的。在他看来，这师父也太不消停了，大家已经很累了，他先是不让人睡觉，叫整个团队爬起来陪他赏月吟诗，现在又突然把大家都叫醒，说自己害怕，资本家都没这么没日没夜剥削人的。但这其实也不怪猪八戒，他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这场心魔的试炼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那孙悟空又是什么反应呢？听到唐僧说自己做了个怪梦后，行者道：“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这里说得挺好，也说得很准确，唐僧就是因为思虑太重，所以梦多。特别是最后这句“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你看我就不做梦，我比你真心多了。可见，这一难也不是冲着孙悟空来的，完全就是唐僧自己心魔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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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孙悟空将如何营救乌鸡国国王，并引导王子为父报仇呢？而乌鸡国国王，又是否会像唐僧的父亲陈光蕊一样，最终起死回生呢？下一集，我们就继续来读小说第三十七到第三十九回，也就是乌鸡国救主一难的故事。
相关信息
1. 马伯庸
马伯庸，中国当代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京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著有《风起陇西》《长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点烦》等作品。
2. 宋伟杰
宋伟杰，罗格斯大学亚洲语言文化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 Mapping Modern Beijing: Space, Emotion, Literary Topography（《测绘现代北京：空间，情感，文学地形图》）、《中国·文学·美国：美国小说戏剧中的中国形象》、《从娱乐行为到乌托邦冲动：金庸小说再解读》等作品。
3.《出走的决心》
《出走的决心》，由上海华策电影有限公司出品，尹丽川执导，阿美、尹丽川编剧，咏梅、姜武、吴倩、张本煜领衔主演，马苏、艾丽娅、李易祥特别出演，李嘉鑫、泽南、陈玺旭主演的剧情片。该片根据郑州50岁自驾游阿姨苏敏真人故事改编而成，讲述了一位50岁的普通女性在日复一日的家庭压力下，勇敢出走，独自追寻梦想的故事。
4. 杜泽逊
杜泽逊，《文史哲》编辑部主任、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教授，主要从事古籍目录学、版本学、校勘等方面的研究，著有《文献学概要》《四库存目标注》等作品，编有《尚书注疏汇校》《齐鲁文库·典籍编》等作品。
5. 佛教四大天王
佛教四位天王，是佛教神祇中的四位重要护法神，一般指的是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东方持国天王，梵名为Dhrtarastra，其职责是保护国家领土；南方增长天王，梵名为Viradhaka，有助于人们增长善心；西方广目天王，梵名为Viripaksa，他的任务是以清净之眼观察并保护民众；北方多闻天王，梵名Dhanada或Vaisravana，音译毗沙门，也被称为普闻天王，他的作用是守护修行场所，倾听佛法，并赐予人们福德。
6. 赵群
赵群，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工京剧青衣，一级演员，在校讲授《京昆经典剧目》《戏曲角色创作》《戏曲发声》《中国戏曲程式》等课程，著有《采撷思行.赵群观演杂谈》《秋声心语-张派艺术传习录》等作品。
7. 魏文斌、张利明《西游记壁画与玄奘取经图像》
《西游记壁画与玄奘取经图像》，魏文斌、张利明编纂的一部玄奘取经图像集成作品，由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出版。该书由三部分组成，分别为前言、唐僧取经图像、西游记壁画。张怡微老师认为，该书的图片质量虽然不太理想，但其中一些表格资料整理得很好，另外该书所收录的一些西游题材壁画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很难得能看到一本画册那么如实地记录壁画的破坏程度。
8. 侯冲
侯冲，中国宗教学者，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汉传佛教仪式文献的搜集、整理与研究，著有《白族心史——〈白古通记〉研究》《云南与巴蜀佛教研究论稿》《云南阿吒力教经典研究》《汉传佛教、宗教仪式与经典文献之研究——侯冲自选集》等作品。
9. 詹石窗《詹石窗正说西游：西游记解密》
《詹石窗正说西游：西游记解密》，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教授詹石窗撰写的著作。该书围绕道着教哲学隐喻与丹道修炼体系展开分析，通过“仙石化猴”“醉走兜率”等章节揭示孙悟空形象的文化渊源，并结合佛道融合视角阐释取经故事中的心性修炼主题，是基于作者对中国哲学、宗教学及中西宗教比较研究的长期积累，从文化解码视角对明代小说《西游记》进行系统性解读。
10.《佛学大辞典》
《佛学大辞典》，由丁福保历时多年编纂完成，以日本织田得能《佛教大辞典》为重要参考蓝本，并系统增补汉传佛教文献、中国高僧传记及敦煌学成果。该辞典首次实现佛学术语的跨文化整合，涵盖汉、藏、南传佛教体系，对专业研究具有开创性价值，其梵汉对照体例至今仍被学术论文广泛引用。
11. 李天飞
李天飞，作家、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硕士，曾在中华书局担任编辑。著有《万万没想到：〈西游记〉可以这样读》《为孩子解读〈西游记〉》《为孩子解读〈水浒传〉》等。
12.《王子复仇记》
《王子复仇记》，又名《哈姆雷特》，英国戏剧家与诗人莎士比亚于1599年至1602年间创作的一部悲剧作品。该剧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叔叔克劳狄斯谋害了哈姆雷特的父亲，篡取了王位，并娶了国王的遗孀乔特鲁德，哈姆雷特因此为父王向叔叔复仇。该剧是莎士比亚所有戏剧中篇幅最长的一部，也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剧本，复杂的人物性格以及丰富完美的悲剧艺术手法，代表着整个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最高成就。该剧同《麦克白》《李尔王》和《奥赛罗》一起，组成了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
2025.07.23
精选评论
共 17 条为什么听了这一期发现“大话西游”中的唐僧在多愁善感方面比86电视剧版的更接近原著(˶‾᷄ ⁻̫ ‾᷅˵)。
最爱怡微宝宝🐳
吴承恩应该对中医中药了解颇深吧。四大名著其他三本应该没这么多中药名引用。
老师把自己的经历加进去了，这样的感觉挺好，赶快记下来就不是做梦了
宗教术语物质化，中国古代哲学概念一般会找一个比喻作为媒介，例如“情路”
这集的flashback callback 插入的恰到好处 听得越来越精彩
娘子，和牛魔王出来看上帝，啊不，出来看月亮啦
张老师太可爱啦～
哈哈哈哈，不许睡，起来嗨
门，张爱玲的门，门迷雾张爱玲，电影语言，被囚禁的内心
竟然能在西游记听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Д･)」
唐僧真的好容易落泪啊😿
贝叶经是古印度常用的书写材料，将贝多罗树叶经过处理（煮、晒等）后，用铁笔在上面刻写经文，再涂上颜料使字迹清晰。这种载体质地坚韧、易于保存，适合长途携带和长期流传，因此成为当时佛教经典的主要传播形式。
嘤嘤嘤嘤又要等一周了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