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由“倒影”的维度，我们或许能洞见肖邦旋律深处的核心。不少人会同意:将为某乐器所作的美妙旋律移至其他乐器演奏，总会失掉它们原有的风韵。难道不是吗？在肖邦这里，这个问题尤显突出。通常的结论是:肖邦的旋律“只适合”钢琴的音色。但我总觉这样的结论过于轻率。何谓“钢琴的音色”？难道莫扎特、舒伯特、舒曼的音色，就不那么“适合”钢琴？

 

翻开谱面:何其明晰的声部勾勒，何等深刻的对位意识！他创造了一面面色彩斑斓的世界，但他的艺术，究其本质，其实是线条的艺术—不过是经由最缜密的笔触，最苛求的审美，以及某种与生俱来的分寸感，擦掉了任何可循的痕迹，同时，刷新了我们对复调法则的所有刻板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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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的内心，一如他拒绝舞台，藏在人所不能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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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人眼中的世界，可也是重重倒影？远近逶迤，巴洛克的记忆，古典的景廊……19世纪的长河徐徐致远，舒伯特、门德尔松、舒曼、李斯特:那也是现代钢琴的第一个时代啊。众人围拢来:门德尔松倾慕他，柏辽兹赞颂他，舒曼高呼:脱帽致敬吧，天才降生了！唯天才漠然。

有时，隔很久听肖邦，我还是会回到16岁的自己，会忽然感动：似乎不为肖邦，而是为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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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任何离得过近、显眼的物事，都令他不适。他对“雅”的态度，毋宁说是对距离的态度；他的美学，其实是对美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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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大好，在杜什尼基的泥草晨露间，我上前抚触那张垂目微斜的脸；东欧的盛夏奇凉，我手心痒痒的—我知道，他离我很远。时隔三年，17岁的我走在华沙的雨中，路人匆匆而过，带着愁苦骄傲的面孔，我又念及他，心头一阵惘然……两年后，从机场乘车路过肖邦公园，暗灰的天色与红枫林交集着闯入视野，我试着努力感受，终归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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