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再来看苏轼他之所以写词，有些什么样特别的原因。

他写词，一重的原因还是要大大地感谢柳永。我们在介绍柳永的作品的时候曾经提过，柳永犯过很大的错误，因为听说仁宗皇帝喜欢唱他的歌，他特别上表，为了自己的前途，希望皇帝会重用他。但仁宗皇帝明白地拒绝了，而且传出来，仁宗皇帝甚至因此不再听他的词。

那可就麻烦了。麻烦在哪里？一部分是柳永个人，另外一部分也就等于是从仁宗朝到神宗朝，皇帝的做法基本上坐实了词的地位，让词翻不了身。柳永的遭遇说明了这一切：词是不入流的。皇帝一旦被人家知道喜欢词，不可以，不要，因为这是不入流的东西。

因为它不入流，所以也就逼着文人，如果要写词，不能再写这样的词了。

像欧阳修或者是晏殊，在他们比较早的时候，还能够用文人的身份去写词。到这个时候一看柳永的状况——欧阳修人家可以当到宰相，还是继续写他的艳词；但柳永做不到，不要说是做宰相，甚至真正好的、像样的职位都没有，只能够做到员外郎，很惨。于是也就让有着功名前途考量的这些文人，不愿意、不敢再这样写词了。

苏轼借这个机会就打出了一条路来，意思是我不要这样写，词必须要变。词如何变？苏轼就示范了这条道路，让词因此而变，从这种方式来变。

苏轼前后留下了三百多首词，数量相当大。不过如果从时间上看，基本上都是熙宁年间之后所写的的，另外有道理——当然和新旧党争有关系，更关键地和乌台诗案有关系。

前面在读苏轼的作品的时候就提过乌台诗案，乌台诗案当然影响很深，这案子怎么发生的呢？基本上就是有人拿苏轼所写的诗去告状，说诗里面放了多少不方便、不对劲的内容。这你很难辩驳，因为诗人家可以用笺注的方式，说你在表达什么。

于是这就不止影响到苏轼，事实上是整个影响了宋诗的发展。到这个时候就让人感觉，文人写诗，尤其是在官场上的文人写诗，那是要担风险的。

这又是新旧党争的后遗症。党争争到这么厉害，一旦双方都有意气，我看你不顺眼，我就要想办法到皇帝面前去告你的状。怎么告状？你爱写，你写吧，你写得越多，甚至你写得越好，我就有越多的内容、越多的材料，可以抓住当做把柄来修理你。

所以那个时候对像苏轼，或者是像他的弟弟苏辙，他们这一辈的文人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于是例如说，司马光基本上就不写诗，也是受到那样的事件，受到当时的那种风气负面的影响。

因此苏轼的诗从乌台诗案发生了之后就大为地减少。于是当他还是想写的时候，怎么办呢？还好，有不入流的词可以写。反正词一定要变，所以苏轼就拿词当作诗来写。所以包括和朋友酬答，或者是跟兄弟写信，要来表达各种不同情绪，在不同环境当中，苏轼就转而写词。

于是从认真严肃的程度上看，苏轼的词和诗仍然有一定的距离。不过以苏轼的才气，他将这些内容灌注到词里，就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词。尤其是读完了柳永之后，读苏轼，这对比、对照如此地鲜明。

讲到用词来表达诗人的情绪，那最有名的这首词应该没有人没读过，那是《水调歌头》。开头就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将这个状况以及主要的情绪揭露开来，这是什么样的情境？那是没有月亮的时候，所以问“明月几时有”？想到了月亮。

“把酒问青天”，那是在喝酒。我们记得苏轼他有三大不擅长，不会下棋，不会唱歌，也不太会喝酒，喝酒不是他的专长。所以让我们看一下这首词底下简短的说明：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告诉我们，这中间写作的情境，一看立刻就不对，矛盾了，不是说中秋吗？中秋看不到月亮？中秋不就是因为有明月吗？那“明月几时有”这什么意思？于是我们引出了另外的一种感慨：明月不会一直有。

中秋先看到了月亮，意识到今天是中秋，有这样的明月；但明月不会一直维持着。如此一转折就多了一份情绪，在一般文人写在诗里，常常出现的主题，那是时间的流逝，一直不断意识到时间流逝。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是出现了一重醉态，在醉态中看着明月，于是中秋开始想，“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想到了嫦娥，想到了中国传统故事里，时间的错杂，有不一样另外的世界，他们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

在苏轼的另外一首词里他也讲到，例如“烂柯”的故事，都是出于人对于时间的感慨。经常看到的故事是，你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在那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在天上只待了几个月，回到人间，物是人非，人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甚至百年。认识你的人统统都已经死去，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种具有悖论性的时间观念：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的那样一份诱惑，在那里，时间和我们现在世俗世界的时间不一样，所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从“明月几时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这个时候，“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接着才是“我欲乘风归去”，那是什么？不要在现实的时间流逝当中，受到这时间带来衰败的威胁，我可不可以去到一个近乎永恒不变的地方去呢？“我欲乘风归去”，要追求永生。回来又碰触到了嫦娥的故事，嫦娥为什么会飞到月宫去呢？因为她吃了灵药，她得了永生，所以她离开了人间，去到了天上。

从“明月几时有”，然后到“今夕是何年”，再到“我欲乘风归去”。但“我欲乘风归去”，立刻就转折——这在李商隐的诗里我们也读到过，“嫦娥应悔偷灵药”，得到了永生，事实上也必须付出很高的代价——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意象非常地紧密，特别讲“琼楼玉宇”，这原来是俗滥的成语，形容豪华的宫殿，但这里苏轼特别拿来用。因为“琼楼玉宇”，“琼”和“玉”，这都是石头，引出后面“高处不胜寒”。

你看月亮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们往上爬山，越爬这个时候越感觉冷。登山、登高就已经冷成那样，投射一想，上到了月亮这么高的地方，那还得了。当然后来我们知道，在月球上还真的温度很低，很冷呢。

这么冷，而在那里宫殿又是“琼楼玉宇”，住得很豪华，但这个豪华用的都是石材，石材稍微一碰，冰得不得了，想得就让人感觉到更加地冷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爬到那么高，多冷。另外这“不胜寒”，“寒”是隐喻的作用，仍然从嫦娥来的，也表示飞到那里，那是一种孤寂的永生。为了要能够一直活着，要能够活下去，于是不要接受“明月几时有”一直不断地变化圆缺，那样时间的流变，你就必须付出这份代价，让你住那种“琼楼玉宇”，永远都是一个人，在无限的时间当中，在那里冷——值得吗？

于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里常常会被读错的是“何似在人间”这五个字。我希望你们以前读得是对的，因为其实从字句的安排上很清楚，只不过被引用的时候，如果单纯隔开来，只引用这两句，常常弄颠倒了。

其实词里面的意思是，像嫦娥那样，那叫做“清影”，一个人在琼楼玉宇当中在那里跳舞，那个舞再漂亮，而且因为是永生，可以一直不断地跳下去，一路跳下去，永远这样留存着“清影”，那“清影”再怎么美，可以一直永远地跳——“何似在人间”？就问，这样比得上在时间的流变当中，人会变老，甚至人会死，那样的人间吗？

“何似在人间”，事实上就已经逆转了词里面所要表达的：我可不要啊，我不要飞，我不要去了；“我欲乘风归去”，不不不，不去，不去，我宁可留在人间。

这是这首词的上片。关于下片又有在词意上面的转折跟拓展，我们就在下集的节目当中再继续仔细地来读。感谢您的收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