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电影院的路上
文稿
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竞菲。
一眨眼就到了2024年底，不知道你们的这一年都过得怎么样呢？就我自己来说，相对于之前的几年，2024年可以说过得还算有序。不过，由于整个大经济环境的不景气，以及时代的变化，还是会让人感觉到稍稍有一些倦怠的。
说回到电影，2024年的大银幕上的变化显著而令人感到鼓舞。根据《2024中国电影观众变化趋势报告》，⼥性及95后观众正在成为电影市场观影主⼒，而且⼥性群体的讨论意愿、消费能⼒也都在持续提⾼。这个变化意味着，在社会空间内一揽子的话题表达，正在电影中以愈来愈多元的⽅式和我们产⽣连接。
从年初到年尾，好几部由女性执导的影片，都展现出更加丰富、有趣和轻盈的视角。2024年初有贾玲的《热辣滚烫》，年中有尹丽川导演的《出⾛的决⼼》，年末有⼤热的邵艺辉导演的《好东⻄》。不过，在这里我稍微澄清一下，我只是很不负责任地把它们放在一起了，其实这几部作品的创作角度，立意，和类型都是很不一样的，在此仅仅是为了便于讨论，暂时地把它们并置。
除了为这几部作品的创作者和她们取得的电影成就感到高兴和叫好，我也会有一点在意，开始关注到这些故事面临的一个叙事困境。这个困境在于：在当今这个时代⾥，既然对“爱情神话”祛魅是理所当然的文化前提，那么当⼈们在影片里面对爱情选择的时候，究竟如何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际上却充满了复杂性和困扰。
我注意到在这几部电影中的恋爱情节，几乎都呈现出负⾯的结果。《热辣滚烫》⾥的乐莹，她一开始喜欢上了⾃⼰的拳击教练，但是她爱情的结果，却以被羞辱收场。《出⾛的决⼼》⾥，年轻的李红曾经把⽣活的出路寄托在她和丈夫的感情上，结果却花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去为她的爱情选择偿还代价。《好东⻄》⾥，铁梅跟前夫哥到底是如何发展，还生了小孩的？这段感情似乎没有花费笔墨探讨的必要，小叶跟胡医生的爱情关系更是一言难尽，令人感到很不对劲。
在这些叙事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模式，女性们需要从“有毒的”爱情关系中觉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心力和人生愿景投向更加重要的领域。
因此，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时机，讨论几个话题。首先，为什么，仅仅在20年前对观众还有巨大感召力的浪漫爱情故事，今天却显得如此过时？而且几乎在银幕上销声匿迹了？其次，今天那些符合进步价值观的恋爱，是否真的让我们更幸福了？最后，现代的爱情幻灭和以往的浪漫爱的构建，能否简单地对立起来看？
传统浪漫故事：从进步变得过时？
那么为了讨论清楚这些问题，我觉得我们可能有必要先梳理一下历史上或者说传统的浪漫故事，它们是怎么一步一步从进步变得过时的？
回顾过去20年来的情况，电影史上最赚钱最卖座的故事，依然是宏大的浪漫爱情故事，像是《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和萝丝的爱情跨越了阶级，《阿凡达》里的感情就更夸张，不仅跨越星系还跨越了物种。
《泰坦尼克号》，1997，图源：movie.douban.com
这种关于宏大的浪漫爱的构建，追溯其文化根源的话，可以追溯到肇始于18-19世纪的欧洲浪漫主义 Romanticism，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对这一艺术运动的论述是这样的：当时欧洲社会经历着剧烈的社会思想变革——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拿破仑的统治和英国工业革命的兴起，都促使人们反叛传统，主张个人的自由和自主，更加强调个体的感受和个人情感的独立。所以浪漫主义作为一项艺术运动，是和自由精神与个人主义倾向息息相关的。
19世纪至20世纪的浪漫叙事，经常使用跨越阶层身份和社会地位的爱情故事来传达民主和自由的现代价值观。我们刚才提到的《泰坦尼克号》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一对恋人一贫一富，彼此之间有巨大的阶级、出身、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差异，但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相恋了。刚刚去世的琼瑶，她的作品给⾄少整整两代华语世界的读者和观众们，留下了一种教育。那就是，⽐起“⽗⺟之命，媒妁之⾔”，勇敢追求浪漫爱的行为，本⾝就是对男尊女卑的儒家文化的抗议，也体现了对更为公平，现代和民主世界的一种追求。
然而，这种艺术运动最终走向了“堕落”，为什么原本具有进步意义的浪漫爱情故事，变成了今天的浅薄、低级和狗血的代名词呢？
随着一个多世纪社会的转变，市场和消费文化的兴起，让电影和文学都开始更加注重市场需要，开始有了观众定位和目标受众的概念。浪漫爱情电影和小说因为幻想性的元素，和直白的感情表达，很快就被定位成一种只具有浅薄文化价值的，“女性专供”的文化产品。它的受众也被刻板地刻画为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妇（肥皂剧的受众），头脑简单的少女，或者是经济地位较低的工人阶层和底层女性。正因为如此，浪漫爱情故事常常在资本主义父权制的文化图景中被视为低级、肤浅的产物，遭到轻视和贬低。
在这里我想举一个不完全严谨的例子，歌德早期写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琼瑶写的《窗外》。从传统文学的角度看，歌德的作品从19世纪浪漫主义早期开始，占据文学价值最高位。而琼瑶的创作只是最通俗、浅薄的20世纪通俗读物。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对它们文学价值的判断，单纯地看故事内容的话，它们讲述的都是相似的主题——人类纯真的初恋。
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维特最后为了他的初恋夏绿蒂自杀，而《窗外》的结局里，江雁容发现自己已从一个少女成为成熟的女性，因此并没有选择和当初的恋人相见，而是转身离开了。这显然要比冲动的少年维特理性得多。可是，维特冲动而幼稚的感情被浪漫化，成为具有上升感的崇高悲剧。而江雁容的成熟和成长却十分“平淡无奇”。虽然两位作家的时代和文化相隔甚远，这样比较并不严谨，但我想强调的是，长久以来，许多创作女性故事的女性创作者，一定会面临这类批评——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她们都无法与男性创作的深度和崇高性相提并论。
这实际上反映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见，浪漫爱情故事即便表现出了女性的独立和成长，还是会被视为“庸俗”“浅薄”。前段时间，在豆瓣，为了反抗“小妞电影”的定义，有人针锋相对提出了“老登电影”（当然这个词也并不好，最好不要使用）。这个说法就可以看作抵抗这种文化偏见的一个行为。
不过，这种潜意识里的价值判断，对我们的影响依然很深，每当我们不自觉地讽刺“恋爱脑”的故事，甚至包括“恋爱脑”这个词本身的发明，或者批评一个“恋爱脑”的朋友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就是在认同这种文化阶序的价值判断。因为，对浪漫爱的批评，本质上揭示了现代文化对女性及其情感世界的轻视。
不过，我们可能也会有这样的疑问：这类宣扬浪漫爱的文化产品，是不是一种针对女性的安慰剂或麻醉药，用以将女性的自我实现抑制在爱情领域，乃至加剧了社会结构中的不平等和压迫呢？
这确实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对遭到压抑和痛苦的个体来说，在浪漫爱情故事中寻找情感抚慰和精神上的暂时逃离，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而且确实是一种逃避和自我麻醉。像是伍迪·艾伦拍过一个影片《开罗紫玫瑰》，里面的女主角生活在大萧条时期的美国，面临家暴的丈夫，她唯一的精神安慰就是去影院看自己钟情的男明星，后来这位“理想男子”真的为她走下了银幕，带给她一段梦境一般的体验。尽管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但是，这类幻想并非是完全消极的。“只要爱情到来，生活就会变得美好和完整”的短暂相信 ，也一度给了她对抗绝望生活的勇气。
《开罗紫玫瑰》，1985，图源：movie.douban.com
在《阅读浪漫小说》这本书里，作者就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她说：阅读文化地位较低的言情和浪漫小说，不仅为女性提供了幻想性解决方案（fantasy resolution），还是一种女性在父权制的世界中横遭情感暴力时刻的一系列应对策略。许多受困的女性阅读浪漫小说，因为她们读得很多，最终自己开始执笔写作，从而有了一份独立的收入。还有些人则通过阅读，积极地组建了读书会，创立了属于女性们自己的社群。就像弱小的犹太民族靠着幻想出来的《圣经》故事说服了全世界，这些幻想故事某种程度上也帮助女性在压迫性的文化结构生存下来，并不断努力寻找着自身的合理位置。
诚然，我们也无法忽略，沉浸在幻想中会让人忽略现实中的不平等和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特别是，发达资本主义文化下的浪漫爱情叙事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故事，而是经过精心包装的消费品，督促人们进行更多的情感性消费，鼓励人们更多地去认同，而不是颠覆现有的社会秩序。应该说，传统浪漫叙事中积极和进步的意义越来越多地被消解了，麻醉和消费的意味则越来越强。
而且，到了现代，爱情叙事也往往需要反映更为复杂的社会现实。如果说在过去，受困于传统家庭结构中的女性，会将跨越阶级和反对社会期待的浪漫爱视为自我认同的途径。那么现在，在社会和文化结构都发生剧烈变化的情况下，女性的自我认同可以通过职业发展、社会参与，以及经济独立来实现，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已经不再需要将传统故事中的“反抗”价值附着在爱情选择上了。
尽管在很多人心中，浪漫爱的故事仍然有不可替代的魅力和价值，但是人们也逐渐发现，在真实的关系中，除了浪漫和美好的一面，还存在着权力结构，个人心理和社会阶级等种种复杂的变量。一味地期待爱情来解救我们、解决我们的问题，不仅不现实，还有可能会加剧我们原本就有的问题，带来更多的痛苦和麻烦。
这就让浪漫爱征服一切的叙事就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乃至过时，也就没有办法再赢得更多的观众了。
什么才是进步价值观？
如果说，传统浪漫爱故事已经不再那么具有号召力，那我们今天带有进步价值观的爱情故事又是什么样的呢？在新的故事里，对于浪漫爱的解法又是什么呢？这里我们还是以《好东西》为例，首先是因为，作为一个都市浪漫爱情喜剧，《好东西》是一个在各种层面上都极为成功的电影作品，它本身的存在非常令人振奋而鼓舞人心，不过，作为一部讨论进步价值观的电影，它呈现出来的问题意识又是错综复杂的，我们可以借着影片中的两段关系来讨论一下。
《好东西》，2024，图源：movie.douban.com
比如电影中的铁梅和⼩⻢，是一个较为年轻的男性和较为年长的单亲妈妈的组合，这当然是打破传统男长女幼搭配的一种“多元”，以及对单亲妈妈的女性性魅力的“肯定”。不过面对小马的追求，铁梅却表现出不安、犹豫和对社会压力的焦虑。她顾忌自己是家⻓、小马是⽼师的⾝份，怕“别人觉得她饥不择食”。因此当这段关系进行到后来，当小马追问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的时候，铁梅很快回答说：他们的关系是一种“课间⼗分钟的，很脏的关系”。这让我想到传统故事里许多男性自大狂对待女性的方式。大概在铁梅心里，这段关系并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甚至带有贬低之意，这回答听起来挺洒脱的，可能也带有些自嘲，但终究还是滑向了对别人和对自己的否定。
我理解主创要利用常见的男尊女卑结构，反转成女尊男卑来创造戏剧效果，就像在上一部《爱情神话》中，当一个妻子对丈夫说出“我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时，大家感觉到的错位喜剧效果。我也理解在女性被严重工具化、物化的文化环境里，猛然让男人也尝尝被物化和被工具化的滋味的痛快。但是，这个场景依然会给我造成一定的困扰，因为在一部很强调多元，尊重个体的自由与平等，去除阶级和身份标签限制的影片中，这个片段不仅没有挑战“性别不平等”这个旧有的社会规则，还再次强化了它的合理性。
如果新的叙事确实遵守“新的游戏规则”的话，那么铁梅的选择就不应该受到社会身份和他人评价的压迫，而她和小马的关系只要是发自两个人内心的平等、尊重和自主，都不该被定义为“脏”。不然的话，影片中一再强调的，新游戏的新规则又何新之有呢？
而影片中对小叶和胡医生之间的关系刻画，实则为我们指出了一个现实，那就是，有时候我们以为我们在拥抱进步价值观，但实际上只是在跑一个被资本主义设置好的自动化议程。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俩的关系一扫传统关系中的沉重，没有承诺、负担，也没有狗血、要死要活。只不过，这种轻松建立在左滑右滑的软件，和精致的都市生活方式上。这类高度市场化的爱情观，讲求的就是一个便捷、短期和自利。可以想象，当我们用采购的心情去面对恋爱选择的时候，我们其实是不大可能去爱对方的。毕竟，对方在这个时候就只是一种随时可以交换和替代的商品而已。
就像胡医生陈述的，“每个女孩儿都有她可爱的地方呀”，而小叶的可爱，也不过是这个市场上可供选择的商品之一，既没有稀缺性，也不独特。而小叶听了这话，也无法反驳，因为在这个规则下，她挑选胡医生遵循的也是同一个逻辑，在这种情况下，寻找一个恋人，就和在便利店挑选一个饭团差不多，Tinder上的那些好学历、好工作、好相貌的标签很可以对应着商品后面零添加、无防腐、有机农场的声明。可问题是，我们去买饭团，只是为了填饱我们自己的肚子，而不是为了爱饭团。
我很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胡医生无限贴近现实生活中的某个群体，因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真的见过很多情感麻木的极度自恋者。只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男性专属的一种情况。市场化的爱情选择总是鼓励人们以利己代替利他，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他人降格为为我使用的商品。
然而，不单单是女性，作为人类，就像小叶一样，我们都对更深层次的感情链接，对被接纳和被认可有着强烈的需求。只是，约会软件、社交媒体和被都市生活高度过滤的生活方式，不断削减我们对深度情感链接的渴望，当爱情始终处在一种被嘲笑、被解构和被贬抑的状态，它既无法成为反抗压迫的工具，也难以成为个人自由和自我实现的载体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朝着胡医生的方向，一路滑落下去。
说到这，大家可能又会有疑问，难道我们就要抛弃进步价值观，退缩回传统的、利用浪漫爱来制造压迫和权力不对等的旧框架中去吗？
绝非如此，恰恰相反，我们需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问题的复杂，爱情既不是简单的权力置换，也不是被歪曲的自由。我们需要更努力地去推进真正的进步，让人们不必总是通过拒绝或者抛弃爱情来表达向父权制决裂的姿态，我们需要认可，作为人类，我们对更深层次的感情链接，对被接纳和被认可的强烈需要并不可耻，也不应该被算计、售卖。
我们争取进步价值观，是因为唯有进步才能带来更加平等和开放的可能，唯有进步才有能力重新审视现代爱情关系中，性别、权力和经济之间的多重复杂纠葛。无论贴上什么样的标签，我们追求的，不应该是别的，而始终应该是让我们变得更幸福的东西。与此同时，在新的世界、新的游戏规则被建⽴起来之前，我们也依然要敢于去相信，旧世界中的好东西，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最后，我想起两部很有意思的影片，在此一并推荐给大家，一部是德国导演法斯宾德的《恐惧吞噬灵魂》，还有一部是费里尼的《大路》。这两部影片教会了我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说，亲密关系中的挫败、怀疑和不忠其实都没有那么可怕，在最坏的情况下，真挚的爱情依然能够让人们在尘世间建造出的最小单位的天堂。
《大路》，1954，图源：movie.douban.com
这两部电影在我的节目《去电影院的路上》也有更为详细的介绍和解读。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前往收听。
今天就先和大家聊这么多，祝大家年末愉快。谢谢大家。
2024.12.24
精选评论
共 25 条“无论贴上什么样的标签，我们追求的，不应该是别的，而始终应该是让我们变得更幸福的东西。”这个冬夜，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圣诞快乐🎄❤️
王仲山 ：推荐糖匪的小说《光的屋》。
说得太好了！关于“课间十分钟”那句话，不管说话的是男方还是女方，听起来还是很不舒服，竞非说出了内在逻辑。
这集说太好了；自由不应该是爱的反义词
有被深深的安慰到。长久以来默默坚持抵制的恰恰就是时代背景下这种高度商品经济市场化的爱情观。相信爱与温柔，渴望被理解和被认可，对更深层次的感情的链接的向往，并不可耻，因为这才是【爱情】真正的模样，是这世间稀缺的美好。
跳鱼 ：可以参考“不爱了书单”中，曹雪敏老师对《独裁者统治》的解读，补充消费主义，另还有权力结构
张鹏青 ：爱情本来就是奢侈品，绝大部分人不配拥有的。
希望浪潮可以持续
在电影行业中，包括导演，还有哪些职位对电影内容的影响较大 ？女人和男人是否有均等的机会 出现在这些职位上 ？
谢谢竞菲。居然还会说，最好不要用老登电影这个词。一会儿再去查查看，到底什么是老登……
太压抑的中国女性
自由在爱情中的表现，最典型的或许就是违背父母意愿、无视家族背景和阶级差异的那种任性
刚刚因为许知远的十三幺看了开罗紫玫瑰
去看好东西之前我期待能在电影中获得关于觉醒后的女性应该怎么对待爱情，这篇给了我答案
平安夜突然的番外 好开心啊 爱情永存 年末快乐
没有“一昧”这个说法吧？规范的说法应该是“一味”。
爱与任何一种制度都无关，我们要确立的是自己的认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