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法的精神》：法的目的与尊严 | 公民课·第一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
公民教育的两个途径
前面跟大家提到了公民意识的重要性，我可以这样描述、这样形容，在现代社会不一样的政治架构底下，不管你身处在哪一个社会、哪一个国家，都必然会在公共领域遇到一些根本的问题，大问题。
要让公共生活、公共领域对我们个人来说，有更大的意义，对个人生命的完成，可以让我们好好地发挥，具备有更好的条件，最理想的状况那就是每一个人都具备这样的一种公民意识。
每一个国家公民意识程度就像一个光谱，这个光谱意义重大。
我相信一个国家里具备有公民意识的人比例越高，有较大的几率，那就会是一个比较好的社会。所谓比较好的社会指的是这个社会的公共领域对于每一个人所产生的压迫跟限制，相对是比较少的。如果你选择在公共领域当中要发挥去实现自我，去找到你的成就，或者是安身立命之处，这样的社会会提供你最大的空间。
并不是说西方大家都有了公民教育，所以中国现在才需要公民教育。当我们在讲西方国家的时候，每一个所谓的西方国家又分成不同的状态，而最主要的那就是，有正式的教育体系当中的公民教育，另外还有一部分，是一般生活实践当中对于公民观念的吸收。
最基本大概可以这样分：在一般生活当中“知其然”，再加上学校教育教“知其所以然”。
“知其然”，也就是作为一个合理的在这种集体生活当中的现代公民，你应该怎么做，你必须怎么做，应该要有一些什么样的基本规范。目前绝大部分西方社会是把公民常识的部分放在生活实践里。
学校教育里教“知其所以然”，是让你知道为什么公民要接受这些规范，这些公民的规范它的来历是什么。这两样加在一起。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的公民会产生自我的选择，也就是他要和这样的公民规范产生什么样的关系。
一定会有一定比例——这不会有太多，但必然存在——他会选择不服从公民规范，要反叛、要挑战，甚至是重新去打造不一样的公民规范。
然而即使是他去挑战，通常他也仍然站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他知道他为什么反对，还有他反对的对象的思想观念来源是什么，他又要用什么样的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原则予以取代。这是教育的作用、教育的重要性。当然，更多的是，他们也在日常生活的实践当中，慢慢培养出公民意识。
在中国当代的状态底下也是如此。15年前的中国社会和今天的中国社会仍然有很大的差别。
例如，你住进到一个小区里，你在自己的家中，和小区的邻居之间要如何互相对待？你要如何运用这个小区的公物，如何看待公物？到公园里，你可以做什么，你不能做什么？当你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样基本的态度？这都是公民的规范。
15年前到15年后，大家回想一下，你大概也就可以了解，中国社会在这方面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我们会养成一种习惯，在公共场所，两个人说话要有一个适当的音量，这音量应该尽量以不打扰他人作为规范。
它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不过这种规范我们并不是先了解了道理，所以这样做。而是从生活当中从小养成这样的习惯，之后才在教育上去学，为什么要如此。
因此，可浅、可深。最浅的那是，这样说话你不需要担心别人会听到，两个人之间可以比较自在，也比较不会尴尬。另外一层，你不要吵到、不要干扰别人讲话，或者是别人在安安静静做他自己的事情。把这个根本的道理说清楚了，那就是一种公民教育。
基本上每一个地方、每个社会都是有着这两个不同的层次、不同的领域同时在进行。如果有任何的机会在“知其所以然”的部分，让大家可以更深刻地去理解，毕竟你终究就是要习惯这样一种公共生活，如何能够活在一个大家都具备有更普遍的公民意识环境当中，真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会比较自在、比较舒服。
因为知其所以然，所以就让大家对于公共规范有更高的尊重。这方面让更多人理解体会、认识，这就是公民意识在培养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回到理论源头，才能深入思考当下
基于这样的考量，而有了我们的10堂的公民课。不过这10堂选择了10位思想家跟他们的作品，这倒并不是来自于哪一位专家，或者是哪一本权威书籍为大家所选择、所推荐的。这选择的标准主要是来自于我个人阅读的经验。
首先是我从一个民主运动的角度来看，因为当时我在成长的过程当中遇到了台湾民主改革的状态，有一些现实的问题必须要解决。台湾在当时的那样一种情境底下，威权统治被挑战，摇摇欲坠，看起来台湾要建立民主。而民主要如何奠定基础？民主制度可以如何更好地运作？
整个中国历史在共和体制当中 ，民国第一部宪法开宗明义第一句——因为叫做“五权宪法”——也就表示一共有立法、行政、司法、考试、监察这五院。那这和从孟德斯鸠以下西方所形成的基本政治理论——三权分立——有着根本的差别。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和五权宪法这种五权的互动，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有问题呢？当时我们在思考台湾的前途，遇到台湾民主运动的当下、立即，这是非思考不可、非面对不可的问题。
中华民国《五权宪法草案》
国民党的正统认定五权宪法是最好的宪法， 五权的安排比三权好。如果你要挑战这样的说法，要如何挑战？所以就必须回到这三权分立的理论源头来。
我当时大部分的兴趣关切是和台湾的政治改革遇到的一些严重问题相关的。比如说哈耶克他所写的《到奴役之路》为什么那么样的重要？因为也是切身感觉到，当时国民党在台湾所建立的统治，这不只是政治上的威权，这是政经联合威权体制。在政治上要发挥威权，还有着另外非常严格的经济上的控制，那就表示那不是自由市场。
于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台湾曾经有重要的论战。论战的关键焦点：台湾到底应不应该走自由市场的路线？既有的计划经济是不是应该要松绑？要松绑到什么样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松绑？还有，松绑跟不松绑，自由经济和计划经济，这中间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于是就牵涉到了哈耶克的《到奴役之路》和《自由的宪章》，这两本重要的书，等于是当时的灯塔，让我们看清楚了为什么在统治经济和自由经济之间会产生如此决然，不只是经济上，事实上是政治和社会上大的差别。
因为是在运动的考量底下，所以有一些理论上太困难的书，我就有我自己不同的权衡选择。例如《极权主义的起源》，汉娜·阿伦特她的政治哲学的部分，对于现实来说比较困难。可是后来越来越觉得，极权主义的问题，它的现实性非常的重要，于是就将阿伦特放了进来。
阿伦特在讲20世纪最大的现象最重要、最特殊的就是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是非常关键的历史现象。她分析这现象的几个重要的根源，今天再去读，说老实话，我们有的时候会起鸡皮疙瘩——因为对应对照我们所处的现实，那实在太准确了。
这十本书的选择，一方面是我自己阅读的情感，另外一方面是我当年从这种政治改革运动去接触到的。如此排下来，这是西方从帝国、国王、贵族社会，走向自由民主社会最核心主轴的一条政治观念和政治制度的十个。这十本书应该足可以反映出这样的历史的流程。沿着历史内容看下来，你就会发现不止在西方，现在全世界公共领域的安排，就是这个主轴发展过程当中所打造塑造出来的。分科制度下，那些无人阅读的重要经典
而另外一项特色那就是，为大家所选择的这十本书，几乎没有任何一本是单一学科的，单一学科都不可能涵盖这样的一个书单。
这就产生了两大问题。第一，在目前这种高等教育严格分科下，这些书其实很重要，但大部分在大学里没有人教、没有人读。因为学政治学的很多书，例如孟德斯鸠，例如卢梭，那是政治学的历史，那是思想史，那是哲学史，并不是政治学的本身。学经济学的，学社会学的，学文学的，甚至学哲学的，没有任何一个学科理所当然说，这样的一本书非读不可。
这种书很重要，但是就产生了悖论：因为重要，所以跨了这么多不一样的领域；因为跨了这么多的领域，所以任何一个个别的学术的领域都没有人在高等教育当中，把它视为是非读不可的著作——也就是，这些书“重要到没有人读”。
另外一个严重的悖论，那就是这些书在谈论的是公共生活、是公共领域的安排，正因为如此这样的用意、用心，在严格的学科当中是处理不了的。目前我们在高等教育当中的学科概念，其实是将公共性这样的一个领域都切割开来，于是这块属于政治，这块属于经济，那块属于社会，等等，一再切，以至于和我们具体生活最密切相关的公共环境就没有一个整体性。
这让我一向感觉到相当感慨。于是我在为大家介绍这些书的时候，因为我的学术背景，所以我是用思想史的方式来解读。回到这些书，还有他们的作者、思想家，在历史的情景底下去为大家解释。
但我仍然会不断地在节目当中，以我们今天生活的公共环境作为公民身份的前提，来说这些书和思想的方式，要如何联系到我们今天这样的处境。尤其以中国现在的处境，国际之间的整个情况，我们回头看，这十本书真的不是历史文献，而是有着非常高度的现实性。
从内在精神世界，走向公共空间
前面曾经为大家制播过《人心之谜》，这主要是讲精神分析的那一套音频节目。那一套节目当中所介绍的知识基本上是私领域，讲个人、讲自我、讲意识、讲精神结构，让你可以好好地认识自己作为一个人，纯粹往内的一种探索。
而10堂公民课刚好相反，这纯粹是公共的思考，从私人领域接下来到了公共的领域，它不讲内在、不讲个人，而是将人放到其他人中间。你必须要，也只能够在其他人之间和其他人形成的组织，产生基本的规范，才能够生活。
不过这两套知识有它们的共通点，我一再地就是不希望大家把弗洛伊德、把荣格这些人当作是历史人物，将他们所说的精神分析理论当作是历史文献。因为用这种角度很容易就掉入我们称之为“进步的陷阱”，或者是“进步观念的陷阱”当中，说这是以前的说法、以前的讲法，现在我们已经进步了，就不需要了。
但真的不是如此。在《人心之谜》当中所介绍的那些书、那些说法，不只是历史文献，因为当前所流行的各种不同的心理学的理论、心理学的说法，它也有它们的来历，让我们回到了那样的源头去理解、去思考，倒过来可以对我们当下现实有更多的启发跟刺激的。
《10堂公民课》也是如此，这十本书不是历史文献。关键的重点是，这些书、这些思想家的观念打造了当代这个世界。你要了解当代这个世界，比如你关心刚刚结束的美国大选，你关心特朗普当选，为什么特朗普这个时候可以卷土重来，又当上了美国的总统？他为什么在这次选举当中能够得到这么多的选票？他当选的基础是什么？美国选总统到底是如何选出来的？这么多的现象，你真的关心这样的现实，你怎么可以不去了解美国的《宪法》呢？
还不止如此，你要了解美国的《宪法》，你怎么可能不因应去对照美国《宪法》背后的理论究竟是什么？还有美国《宪法》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实践之后，这个《宪法》它的这些规范又出现了一些什么样的问题？我们看待这些问题用的是什么样的角度？
当代如此的复杂，在政治的领域上、在公共生活的安排上有这么多的道理，会让你觉得五花八门、眼花缭乱。这个时候怎么做？与其一直去分析特朗普，还不如溯源地去问这样的一个当代社会到底是怎么来的？把这样的一个历史渊源弄清楚了，对于当代的认识跟理解就会更深刻，也会更准确。
有这样的思想、有这样的历史，这个世界才会变成今天美国选出特朗普再度担任总统的这样的一个样子。这个世界的样子是你必须去应对的，因此你需要有这样的配备。这十本书是你其中可以带着的配备。
你看到了现实的状态，想到有这十本书的配备，于是就可以用来分析这些现象背后的道理；二来，就可以帮助你形成你自己是非对错，或者是好坏的评断。更重要、更关键的是，你还知道自己是依照什么样的逻辑，在什么样的道理底下形成这样的评断，你也才有机会冷静地去和别人讨论，你所形成的这些道理跟别人他可能作出的不同评论，这中间差别是什么；如何说服别人，或者如何从别人想法当中能够得到更多的、你自己的更进一步滋养。这是我认为读这些书的基本方式以及关键重点。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4.11.21
精选评论
共 19 条谢谢杨照老师开设的这门课！22岁的我第一次开始系统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公民，感到无比激动又奇妙
克林 回复 Sophia ：谢谢你！！！我们一起学习！
玖阅如焉 ：感谢杨照老师的精彩分享！48岁的自己，如何理解公民的概念，如何成为一个有质感的公民，在收听音频中学习和感悟——希望还不算太晚。
公共社会的自由是有限度的，没有限度的只身一人在大自然里的自由，可望而不想及，珍惜自己已有的生活，然后驾驭它，从心所欲不逾矩
真的，不要把历史人物当作历史，而是当作人类共同体中的一员，是可以跨越时间空间进行沟通交流的对象。 一旦把时间空间放进自己的生命中，就会发现人类从来不孤单，而“经典”也随之生动了起来。我们可以随时就别人想到的继续发散，也许又在某一时刻发现之前否定了的观点并非无理，生命也变得连续，而不需要像考试一样，对每个问题都要给出唯一的最完善的答案。
这课对我而言太及时，我一边是想把这课分享出去，但另一边同时知道现在的互联网氛围很容易把这课给冲没了，这种纠结的情绪谁懂啊：）
这样的课程大家应该都来听一听
书架上的《通往奴役之路》和《自由的宪章》可以开始读了。
杨照老师如何评价《人类新史》？会在后面的课程里评述这本书里的一些素材和观点吗？
不是“重要到无人读”，而是太重了读不动、力有不逮😅
含笑半步癫 ：也许还是太重要被刻意忽略了
原来在公共场合说话大声是没有公民意识，一直不喜欢这种行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别人说话大声可能是自己的习惯，是不是不应该干涉
有课代表吗？是哪十本书？
看理想 （编辑） ：在节目介绍页和合辑详情页都有列喔。
计划经济这名词发明的真有水平
西方在学校还有公民教育？还有多少教育是人家已经设立很久到现在我们还一点没有的
小时候时常愤怒和恐惧。 因为他们说我合唱声音太大太吵，因为他们不准我进寺庙踩了门槛，我问凭什么不行，他们说不清，却对我更生气，说我“不乐教”，“没素质”。 我不想他们生气，又不想屈从，在不对不错，不好不坏之间，竟然没有一丝空隙留给我？不可能啊！不应该啊！ 想不通，只感觉世界的颜色被一点点抽走了。 谢谢老师给我加装备，准备好再把颜色填回去了。 (๑•̀ㅂ•́)و✧
玖阅如焉 ：真是特别恰切的描述和比喻，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