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说的是《疯狂的想象力》。

 

年轻的时候读小说，常常会有一种分不清小说与真实的感觉。在那些小说家的文字里，虽然故事就像是被淹没、浸泡在深海海床的怪异鱼类、礁岩、海蛇；或是像列车穿过没有尽头的隧道，但这其实都是小说家的大脑正在运算、嚼食那些奇特的“情境胶囊”，将它们一颗颗连续咬破，释放出成千上百的哆嗦呜咽、刺激强烈，有关偏执记恨、狂情荡欲、对抗与引诱、命运与说谎的，我们称之为“这就是人类”的故事。

也就是说，其实是小说家们让故事中的人物强忍着疯狂前最脆弱的矜持，或变成野兽，或变成死后磷火漂浮的声音，或设计猎杀一个力量、智力皆远强于自己的狠人，在某种滑稽的表演中，却是在压挤着一架演奏着这整个民族灭绝史的手风琴。

于是，我感觉自己好像在看吹玻璃工人的肺部动态显影。不是外在看这个吹玻璃工人在吹玻璃，是看到他内部的，这个正在吹玻璃工人的肺部的一个X光片，动态显影。你明知道，在那铅管口的另一端，高温玻璃溶液正被吹涨成一只玻璃海胆，但你看见的，却只是吹玻璃工人千疮百孔的肺叶如何怪异地涨大，然后急遽地缩瘪。

不过，在一个极幸运的时刻，你会在小说中读到某些故事，它们似乎脱离了那个人类夹缠生灭、爱欲情仇，如同强酸腐蚀的悲剧玻璃皿，硬生生造出一架云梯，蹬出、脱离出那一切塌毁的炉子的闷烧。于是，哔哔剥剥的人类，在小说字句中塌毁、失去形貌，读者跟着小说家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想高空。哎，那真是比现实中了彩券特奖还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