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从来不只是元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中国传统史学和现代史学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对待人物的方式。人物一直是传统史学的核心焦点与主要内容，例如在“正史”中必定有“纪”有“传”，而且占了大部分的篇幅，这两种形式都是在写人物，以人物来统整事件。
人物神话忽略的“试误”漫长过程
这样的史学观念最大的好处是在历史中保留了许多个性，并且以人的个性来解释历史事件的变化发展，人，尤其是具备特殊性格、特殊能力或特殊身份地位的人，在这样的一个观点底下，就让我们看到了他们如何推动了历史。
不过这样的史学观念也会过度强调个人行为的决定重要性，而忽略了在个人之外的其他因素。个人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中究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往往不是他自己可以决定的，周遭其他环境因素，例如经济生产、财富形式、社会组织、风俗习惯，甚至流行的思想与信仰，必然对他的个人行为有所制约，也和他的个人决定产生了复杂的互动。
历史有超越于人物之上的复杂结构，形成复杂的因果关系。专注从个人行为角度来记录历史、解释历史，很容易就忽略了集体现象，乃至于将集体现象扭曲为个人创造。最明显的是例如中国文字的发明，事实上必然是漫长时期中从集体网络里所形成的，然而传统史学却斩钉截铁地将之解释为仓颉一个人的作为。
过度看重个人会造成时间尺度的盲点。传统说法上将多少东西堆到黄帝一个人身上，勉强再加上他的妻子嫘祖（将她记录为“纺织的发明者”），他们两个人就创造了中国文明的重要项目。一个人的寿命顶多百年，以个人作为文明的始创者，这种历史让人失去对于文明变化的大尺度时间感，无法如实地意识到例如光是“养蚕抽丝”这件事，需要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经过多少 try and error（试错）的过程才能成熟固定下来。中国传统史学无法想象“试错”所需要的漫长过程，因为缺乏长尺度时间概念，于是就扭曲了历史事实，将例如养蚕技术凝缩于嫘祖一个人身上。方便是很方便，但却严重误导了人们对于历史的认识。
另外，还有传统周公“制礼作乐”的说法，孔子“删定六经”的说法，也是如此。凸显了周公与孔子的高超能力与地位，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抹杀了封建制度及王官学主要典籍都是在长时间中形成的过程，以至于一直误导了中国人对于最重要的封建制度与六经的看法。
关于这种远古历史，我们最好还是接受现代史学的主张，实事求是回推集体、长远、结构性的因素，了解许多人物其实只是被方便拿来当作神话解答而已。这些神话的主要作用是简化原本复杂而难以还原的过程，也因此如果我们理所当然接受了这些人物神话，也就失去了认真去追索历史真相的动力。
成吉思汗是一个人，还是多个？
不过换从相反的角度看，我们也应该提防现代史学的偏见。源于对传统观念的批判与补充，现代史学强调结构、强调集体、强调大尺度时间，因而对个人的作为与成就，抱持着高度怀疑的态度，有时则是相反方向地，会过度贬抑个人在历史上的影响。
有很长一段时间，谈蒙古史几乎就等同于谈成吉思汗。蒙古最大的英雄，甚至唯一值得认识的英雄，就是成吉思汗；蒙古所有的丰功伟绩与帝国成就，都可以溯源到成吉思汗。现代史学兴起之后，有一段时间彻底逆转了这个态度，不接受不相信成吉思汗那么了不起，专注于考索其背后的长远因素，先入为主就是要得到成吉思汗不过是比较突出的草原强权模式范例之一（的结果）。
仔细比对各种史料，尽可能客观地看待，我们必须承认：成吉思汗的个人功绩与成就，超过了现代史学所能解释、所能贴切予以衡量的。将眼光放得更大，我们对于草原部落与文化了解得愈多，非但不会看到找到许多和成吉思汗类似的模式例证，反而更觉得成吉思汗如此地特别，近乎怪异，完全不是原本草原结构与组织下的产物。
整理各方材料，我们可以归纳中国以北的草原政权所形成的领袖，大致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是继承型的，从父亲或叔叔或舅舅那里继承了权力，然后予以扩大，借此提升为重要的领袖。也就是说，他的权力基础主要还是来自于亲族的权力接替。
第二种通常发生在部落动荡时期，和附近其他部族或和农业民族发生了重大冲突时，在军事动员与冲突作战的过程中，原有的部落统治组织被破坏了，无法从既定的继承规则中产生领袖，那么就会出现一种因应非常环境愿意出面收拾残破部落组织的人。
第三种是因应部落扩张，多个部落结成了联盟，由联盟选拔出的领袖，或由联盟订定规矩轮替产生的领袖。获得了壮大的联盟实力，这样的领袖必定握有更大的权力，也就比较有机会进一步巩固并且扩张自己的政治成就。
这三种模式，领袖都还是从部落组织中产生的，不管部落多原始或多残破，部落组织是它的基础。而铁木真，后来的成吉思汗，他的崛起，却是靠着打破部落组织而升为领袖，这使得他如此非比寻常。他靠着建立一套新的制度取代部落组织，进而取得他的成功与胜利。
铁木真的复杂生平与悲惨遭遇
对于铁木真的生平，还有很多细节无法确知，包括他出生在哪一年。比较清楚的是他称汗那一年，也就是他正式成为蒙古共主，是在公元1206年。不过这一年成吉思汗到底几岁，仍然无法明确知道。成吉思汗应该是公元1162年左右出生的，他来自一个边缘的部落，而且他身处于一个极度混乱的时代。
在上一季的节目中曾经跟大家解释过，像是花剌子模、西夏和女真这几个“中介王朝”给草原部落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12世纪未统一之前的蒙古、克烈等部地图，图片来自《中国历史地图集6》，P72
在草原上如果出现了“中介王朝”感到威胁的势力，他们会立即毫不留情地介入攻击、打压。他们所使用的手段有时是优势的武力，更多时候是对各部落威胁利诱加挑拨离间，制造出许多争端冲突来。“中介王朝”要动武时会很残酷也很彻底，直接摧毁牛羊牲口，将被打败的部落的人并吞进来。
在“中介王朝”上百年的破坏下，到铁木真出生时，草原陷入了失序混乱。也就是连最基本的较稳定联盟组织都付诸阙如。那不只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且有着随时变动的部落分合状况。每一个部落都活在不安中，弱一点的会被抢夺、被并吞，强一点的也没有比较好，周围其他部落会以你为共同敌人形成暂时联盟发动袭击。如果你的部落更强大些，大到不怕其他部落联合对付你，那么很有可能在一旁虎视眈眈监看的“中介王朝”就要来收拾你了。
这是一个没有基本规范，也就没有基本信任的环境。在铁木真成长的时期，草原上甚至都还没有明确的蒙古部族。在这个区域中混居了不同的草原民族，很难弄清楚他们彼此的血缘关系，比较明显突出的毋宁是他们之间复杂、永不间断地互相攻伐关系，谁抢了谁，谁跟谁有仇。
一个名字可能指涉两个不同部落，一个部落可能拥有不只一个名字。稍微比较明确的，只有蒙古是一个很松散的称号，包括了很多分部，包括克烈部、乞颜部、乃蛮部等。其次，蒙古的称号主要用于对照“塔塔尔”，蒙古必然指不是“塔塔尔”、甚至和“塔塔尔”对立的部族。
“塔塔尔”在声音上接近鞑靼，这时候和蒙古是对立的，但后来鞑靼却变成了蒙古的别称，以至于很难追究明白这两个名词间的关系，更难弄清楚这两个群体各自的组成，和他们彼此的关系。
只知道这个时候蒙古和“塔塔尔”是彼此对立，无法和平共处的两群人。在《蒙古秘史》中记载，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替铁木真找了亲家，去拜访亲家，却在回程时不幸遇到了塔塔尔人。塔塔尔人认出了他们是仇人，先不动声色，在宴席上毒死了也速该，这一年铁木真才只有九岁。
《蒙古秘史》，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也速该一死，他的亲族也就是乞颜部很快就离散了，表示当时的部落组织很松散。除了亲族外，另有“安答”，勉强译作结拜兄弟，不过实际性质上可能更接近结盟关系，另外就是一般的奴隶了。
其中亲族当然是最重要的。没有了亲族的协助、护持，铁木真只有妈妈带着他，流离度日，后来铁木真就被泰亦赤俘虏了，还在他身上套了一个大木枷，防止他逃走。幸而得到父亲的旧部锁儿罕失剌，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沉白、赤老温（这两人后来和铁木真结为“安答”）的救助，铁木真得以离开被监禁奴隶的状态。这时候铁木真十四岁。
在这样的出身和这样一个社会基础之上，铁木真就一步一步地，最后变成了一个世界帝国的统治者。
我们会在下一集的节目中继续为大家介绍铁木真一步一步兴起，他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他的一些最特殊的作为，以及他所发挥的既广大又深远的影响力。我们下次再会。
2024.07.18
精选评论
共 8 条只看社会结构不论人的作用，与只凸显人的能力罔顾环境，都不对，在整个大系统中，人可能不是最具有决定性的变量，但一定是最有主动性的玩家。
重新理解成吉思汗
杨老师的声音过于磁性
不同意这一期，怎么能断然否认孔子周公仓颉的历史和个人作用，不能因为自己了解了历史，就根据自己的逻辑判断下定论，自己不是圣人，别人就不能是圣人？
默念 ：因为神话和圣人就是人们后世“塑造”的啊…..人本质上可以是好的和坏的，但没有“完人”啊，后世夸张化地将一个人“神化”或“圣化”，某种程度上是不客观的，而且也可以推断出其中很复杂的原因，比如为了“统治”或为了精神教化…不一而足，我觉得这期节目说的恰恰是为了丰富大家对历史人物的认知（一个人是多面的和历史是多面的），从而可以看清真相，而不是要否认历史人物的作用，个人拙见🐒
看了几部纪录片正准备走中亚，杨先生的课太及时了~
我 ：有没有推荐的纪录片呀，也打算寒假走中亚～(^^)
杨老师真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