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文人文化：宋代诗文导读
大家好，我是杨照。
从中古史到近世史
在这一季的音频节目当中，我们要从唐代经过五代，进入到宋。
而从唐到宋的转折，在历史的角度上来看，不单纯只是朝代上的变化。从大的、断代的角度来看，那是离开了中古史，进入到近世史。虽然都是中国社会，但这两个时代社会的面貌是非常不一样的。如果大家想要了解得比较详细，麻烦去听“重述中国通史”第七季——《近世史的开端：宋朝》，其中对于什么是中古史，什么是近世史，这两个断代的不同性质，有比较详细的讨论。
在这里只能够简单提几个重点，例如说，中古史从魏晋一直到唐末，除了很少的时间之外，一直存在着一个贵族社会，存在着世家和中央朝廷分庭抗礼的状态。这里有不同的势力，除了世家之外，还有佛寺，后来有藩镇以及各式各样不同的变形。但是从宋代以下，宋、元、明、清，基本上中国社会在朝廷和人民之间的中间阶层完全消失了，这是重大的变化。
另一项重大的变化，跟城、城市是有关系的。也就是说，虽然看起来都是一座一座的城，这是中国地理主要核心元素，但中古时代的城，和近世以下宋元明清的城，很不一样。
我们所看到、所理解的，隋唐的长安、洛阳，那都是“大城”，但那“城”绝对不是我们今天所想象的城市，因为在那里一直都存在着“里坊制”或者是“市坊制”。也就表示，每一个坊、每一个里是有围墙的，每一个坊、每一个里也有自己的门，到了黄昏的时候就要关起来，第二天早上才能够开门。换句话说，住在城内，基本上不可能有任何夜生活，日落之前你就要回到家里，不然就回不去了。
这一年当中只有三天例外，那就是上元节、元宵的时候“坊门不闭”。这就是为什么在唐代许多的古诗，以及后来影响到宋代的才子佳人小说，才子和佳人要见面，都是看花灯的时候，而诗里写了很多关于上元节的热闹景象。所以，讲到热闹、讲到夜里所发生的事情，经常就要提到上元节、元宵，因为一年当中只有这三天“坊门不闭”，所以夜里仍然可以有自由活动。
但是，到了宋之后，中国的城最大的改变，是虽然外面看起来城墙是一样的，但里面的里坊制、市坊制被摧毁了，这些里面的墙、里面的门被拆掉了。唯有如此，城市生活才有可能变成后来我们看《清明上河图》里所描绘的那么样繁荣、那么样热闹，有那么多商业贸易现象，这是很大的差别。
宋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从“杯酒释兵权”到词的兴起
对于经典的阅读进入到宋代，我们会理所当然认为，要从一个唐诗的世界进入到宋词的世界。
讲到宋，我们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宋代最高的文学成就那是宋词，但宋词是怎么来的呢？
那个时代主流的文体，在前面的唐代是诗，到了宋代变成了词，要提醒大家的是：首先，词不是天上掉下来，不可能是命定的，有一个上帝的意志说，朝代改变了就要产生新的文学，不是的，必然有它演变的过程。第二，文学上的演变，不完全是文学作品本身，毕竟文学作品就是在那样一个社会里所产生的，一定会和社会当中的其他力量、其他因素结合在一起。
像《花间词》的背景，一部分就提醒我们、刺激我们去思考，是什么样的因素促成了文体的升降，也就是从唐代的诗，演变、变化成为宋代的词，在中国历史上这是非常少见的。
虽然宋太祖赵匡胤他的历史形象并不是那么好，但认真地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赵匡胤是少见的政治天才，他为什么能够收拾五代乱局建立宋？在宋之前我们看到，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些朝代都留不下来，为什么到宋，能够建立这样稳固的朝代？
那是因为，赵匡胤有非常精准的眼光，他知道他自己所要面对处理的，是整个五代的根源，那就是从唐代开始的藩镇问题。要能够处理这根本的问题，才能够建立新的朝代。宋代之后，我们把它称之为近世史，就是来自于赵匡胤他的这种办法。
他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我们可以浓缩到一个简单的故事，这五个字叫做“杯酒释兵权”。
宋 宋太祖坐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这到后世被解释为是赵匡胤的权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事实上，赵匡胤保护了这些功臣，功臣们把兵权交出来，君臣之间不需要猜忌。
我们对于“杯酒释兵权”的理解，很容易误会，以为兵权都交到朝廷、皇帝的手里。如果是那样，问题仍然无法解决。“杯酒释兵权”最重要的智慧，就来自于不只是他原来功臣手上握有的兵要放下，赵匡胤用了非常激烈的手法把自己的兵也去了大半。
也只有这种方式，才有可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所有这些不愿意当兵的人，大家就通通同意让他们回家，只要他们想回家，朝廷就想办法让他们能够安居，你们不要握有兵权，同时意味着，皇帝也没有要握有这么大的兵权，不是把兵权统统都收回来握在我的手上。
所以，“杯酒释兵权”要和宋代另外重要的发展结合在一起，那就是“重文轻武”。
我要提醒大家，从唐到宋有非常重要的变化，最重要的那就是文人的角色和唐朝变得非常的不同，连带着整个社会、文化就高度文人化。而文人的存在又有一部分使得本来相对阳刚的地方被压抑下去，阴柔的部分被凸显出来。因为“武”是阳刚的，“文”是相对是阴柔的。于是这也在文学上就清楚地显现出来，唐诗相对是比较阳刚的，我们就能够理解为什么经过了五代到了宋，相对是比较阴柔的词给凸显了。
所以，我们从花间词开始谈起、开始读起。
“阴柔”的气质从何而来？
《花间集》是在公元940年由赵崇祚所编的词集，也是中国传流下来最早的一部词集。
我们要注意、我们要了解，赵崇祚是谁呢？《花间集》又是在什么样的背景环境底下产生的呢？那是在后蜀，也就是唐朝灭亡之后、五代的时候。而且非常特别，是在今天成都这个地方编辑出来的。为什么最早的词集出现在后蜀，出现在四川成都？有一部分那就是因为，蜀在唐末巨大的变乱当中有特殊的地位。
唐朝灭亡之后，北方经历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叫做“五代”，五代是唐代藩镇的延续，基本上唐代设了藩镇的地方都被牵扯在内，占了将近半个多世纪的大乱。而蜀地，相对变成了天堂，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所以那样的政治军事变动，在这里没有受到波及影响。蜀地有它前蜀、后蜀在这个时代的分别，但是政治上的变化不牵涉到军事上的动乱，相对是和平的，再加上地理位置的保护，所以就让它可以关起来，和外界隔绝起来，相对的繁荣。于是，在这样的环境底下产生了《花间集》。
宋 宋高宗书女孝经马和之补图（上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我们看《花间集》也就能够明白，这部选集最重要的特色，那就是作品非常“女性化”，那是一种“女性式”的文学内容、文学题材，构成了这部选集的主要内容。
所以重点是、我们应该问的是，词最早在唐末、五代，在蜀这个偏远地区成熟，这带有强烈女性、阴柔成分的内容，为什么在宋之后快速占据到文人文化的中间地位？这就和五代大乱之后，赵匡胤、宋太祖他是如何收拾国家有关系的。
赵匡胤用很激烈的手段将文官、武官的地位做了戏剧性的撕裂，武官只要你手上有武力，那不管你再怎么做，都会被人看不起，直接在朝廷的官阶上，让武官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有功劳，随随便便一个会写文章的文人，都可以看不起你。那就问你，你还要当武官吗？
赵匡胤用这种方式彻底解决了唐代藩镇以下所产生的巨大问题。但我们看，重文轻武，它所产生的影响，源头就是来自于皇帝，来自于朝廷政治。朝廷从官制上就告诉你，作为一个文人，远比作为一个武人有价值多了。赵匡胤以及他的弟弟赵光义，他们这当皇帝的两朝，很短时间之内将整个中国社会文人化，也就是将中国社会、中国文化予以“去阳刚化”。
我们可以这样看得清清楚楚，中国近世以后的士人文化，比起中古时期，也就是宋代以前官场文化最大的差别，那就是唐代仍然是相对阳刚的官场，到了宋代，许多唐代阳刚的制度、阳刚的风格大概都被推到了边缘，有些也就被遗忘、沦丧了。
我们在讲的，并不是男性和女性的问题，因为都是男人在当官。不过，不同的时代，作为一个官员，在官场文化控制底下应该要表现什么样的风格，这在唐代和宋代非常不一样，于是也就连带清楚反映在宋代的文学潮流上。
词为什么在宋代那样的兴盛？其实词并不是新鲜的东西，而是唐代主要流行于教坊当中的这些词，没有那么受到文人和朝廷的注意，也没有这么多文人、士人会予以关切，对于文人来说，并没有觉得这是与他们有关的。但到了宋代，文人极为热衷于词，以词的形式来进行他们的创作，才让宋词变成如此辉煌的文学成就。
“词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的讨论，因而也仍然非常的重要。这本来就是歌词，所以我们在读词的时候要有一个简单的、背景上的认识。
词的标题是词牌，词牌背后是我们没有办法彻底还原的音乐，也就表示，它是有曲调的。因为有这样的曲调，配合这样的曲调，就只能够用这种方法来写词，所以又叫做“填词”。为了要能够唱，所以歌词必须要配合曲调，第一句几个字，第二句几个字，这是明明白白的限定，因为曲调、音乐是这样流动，是这样有长、有短的，三个音当然就只能够配三个字作为一个句子，是音乐上所来的限制、限定。
所以请大家注意，这是很基本的，比如说，你看到“念奴娇”，这可不是苏东坡他所写的这首词的标题，这首词和“奴娇”一点关系都没有，内容上并没有“奴娇”在里面。“念奴娇”是词牌名，“满江红”是词牌名，“西江月”是词牌名，我们不能搞错，这是词发展过程当中重要的事实。这些音乐早就已经在了，只是需要有不一样的歌词，所以要把一句一句的新歌词填进去，用“念奴娇”或“满江红”或“西江月”的曲调把它给唱出来。
而在这个时候，从唐末经过了后蜀让词更加成熟，这一部分是呼应、对应诗的发展经过了唐这一代，逐渐产生越来越严重的矛盾、瓶颈。关于这部分的历史因素，我们在下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再仔细地为大家推演、介绍、解释。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4.04.25
精选评论
共 12 条花间一壶酒，酒留在了唐，花间传了宋😂😂
看看加州101，长篇才可讲清东西。
如果不是男性女性的问题也就别用女性化这个词了。
听杨照老师讲宋词，简直就是在做精神上的massage, 真真是一种精神享受😎
为什么词牌，也就是曲子那么少，要不断的在同一首词牌填入新词，而不是像现代流行歌曲基本一曲一词？😂
“赵匡胤用很激烈的手段将文官、武官的地位做了戏剧性的撕裂”——很好奇赵匡胤用什么方法把掌握武力的强势军阀给忽悠瘸了？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xuf ：可以去老师正在更新的“重述中国通史·宋朝”看看喔。
xuf 回复 看理想 ：必须看的 谢谢提醒。看理想好节目太多，忙不过来了…
说到“填词”，上次偶然间听到《后来》的日语版《未来へ 》，所以虽然都用同一个曲调，一个用来讲男女之爱，一个用来讲母女之爱。哇，宋朝文学开始了，太期待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批天下寒士俱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