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们继续来读杜甫他最重要的叙事诗“三吏三别”。我们读《新安吏》。

在读杜甫的叙事诗，要特别提醒大家中国特殊的文学传统以及文学传承当中所形成的文类习惯。这文类习惯，首先，如果你要讲事情，事情一定必须要涵盖情感，你不会单纯地只是客观简单地去描述事情，一定要让事中有情。

那要如何表达感情？在中国的韵文传统当中，基本上一定要和大自然结合在一起，这是从《诗经》、《楚辞》一路下来的巨大传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习惯。有对于这样的传统习惯一定的了解作为背景，于是我们看到了杜甫他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

我们看《新安吏》，在上一集音频节目当中所读到的这一部分都是单纯的叙事。接下来才回到典型五言诗写情的方式，也就是出现了自然，而自然情景就和眼前人为的环境、人为的行为彼此相呼应。

这两句诗是，“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又回到五言诗重要的传统，诗歌当中的时序非常重要。而《新安吏》这整首诗，也就是这两句在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样的季节，新安道上所看到的那样一种时令的感受。

这是黄昏，所以“白水暮东流”。这也是五言诗经常使用的反语。反语是说，任何的河流当然不是只有黄昏的时候才朝东流，水的流向不会随着晨昏而改变，要朝东流就一直朝东流。这里有一份永恒性。

黄昏太阳要下山，夜慢慢笼罩上来，于是感觉到“青山犹哭声”。自然的景观和现实的悲哀在这里密切结合在一起。时间如同流水，一直不断地淌流下去。夜来的时候，大自然的景观就看不清楚了，或者说因为在夜色当中，所以眼前的人和背后的山融合在一起。

但融合在一起，却并不是创造出一幅美景，而是产生了可怕的景致，这叫作“青山犹哭声”，好像整片山都在哭。因为在日暮时分，眼前人的现象如此的突出，以至于再也无法分辨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人。人的哭声在暮色当中感染了自然，让山好像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