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刻度：法律简史30讲
文稿
你好，我是翟志勇，欢迎来到法律通识的第三季《文明的刻度：法律简史30讲》。
我们这档节目《法律通识：法治中国如何可能》是在2022年9月29日正式上线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更新完两季，63集正片外加35集番外，一共98集，现在进入到第三季。
在我们节目更新的这段时间里，中国法治陷入困顿期。我们经历了封控时期各种违法事件，经历了铁链女、唐山打人等恶性刑事案件的余波，经历了人脸识别、健康码等数字监控的大规模应用，也经历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等重要法律的制定和修改。
一方面，大家普遍认为中国法治停滞了甚至退步了，公权力又开始大举扩张；另一方面，老百姓似乎比以往更关注法律了，虽然普遍悲观，但似乎也意识到，法律或许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总之，对于中国法治的现状与未来，大家陷入了普遍的困顿，从“法治中国如何可能”变成了“法治中国是否可能”。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常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看待中国法治的未来，我的回答都是“不悲观”，也因此经常被朋友批评“盲目乐观”。“不悲观”就等于“盲目乐观”，可见大家有多精神错乱。但对这样的批评，我们一向是坦然接受，如果选择“盲目乐观”过一天还是“悲观绝望”过一天，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盲目乐观”地过一天。
但是，我认为选项不是只有这两个，我们可以既不“盲目乐观”也不“悲观绝望”，我们还可以不悲观、不放弃。每次在解释为什么“不悲观”时，我都要讲，对于“法治中国如何可能”，我们要放开历史的视野，我们要对法治的生成历史有个基本的了解，不能只用三年或十年的尺度看待法治。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治建设是一帆风顺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治建设没有经历过波折与反复，因此，经历挫折不是问题，大家都经历过挫折，重要的是，经历挫折时我们要追问，为什么有些国家走出了法治的“历史三峡”？而大多数国家还在法治的“历史三峡”中瞎折腾？只有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才能以平和的心态来看待“法治中国如何可能”这个问题。
法律通识这个节目的第一季是《正义的实现：法律系统40讲》，我们讲了法律是现代社会的操作系统，这个系统由规范和权威两大部分构成。所谓法治，就是规范与权威的相互创生的系统，将公权力关进这个系统中，而正义就是在这个系统中通过复杂的程序实现的。
在第二季《法治的可能：法律思维30讲》中，我们讲了，所谓的法律思维，就是法律系统的生成和运作逻辑，本质上是一种法治思维，包括规则思维、权利right思维、权力power思维、证据思维和程序思维。法治的最终实现，有赖于全社会都养成法律思维。
我们即将开启的第三季是《文明的刻度：法律简史30讲》，通过探寻人类法治文明的生成历史，来回答“法治中国如何可能”。回到历史的深处，既有助于缓解我们当下的困顿和焦虑，也有助于我们思考“法治中国如何可能”的具体之道，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以及我们能够做些什么？
文明的刻度
带着这样的问题出发，你就可以理解，我讲的法律简史，不会面面俱到地讲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法律，而是重点关注法治的生成史。
目前人类已知的最早法典，是公元前2100年左右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乌尔第三王朝的《乌尔纳姆法典》，距今已经有四千多年的历史。
在《乌尔纳姆法典》之前，特别是在文字出现之前，一定还有更为漫长的不成文的习惯法时代，可以说人类社会有多久的历史，法律就有多久的历史，但我们今天讲的法治，其实只有三五百年的历史。
Code of Ur-Nammu，图源：amusingplanet.com
如果从罗马法复兴初步完成、现代法治开始萌芽的16世纪起算，至今也就五百多年的历史。如果从1689年英国光荣革命后的《权利法案》起算，只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如果从现代法治诞生的重要标志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和1789年《人与公民权利宣言》起算，还不到三百年的历史。
事实上，人类社会真正达到现代法治的标准，已经是二十世纪特别是二战之后的事情了，到现在还不到一百年。
我举个例子，在这个节目的发刊词中，我讲了卡夫卡的小说《审判》中的寓言“在法的门前”，卡夫卡是在1914年开始写这部小说的，小说反映了当时奥地利的司法状况，如果按照小说中的描述，那简直是暗无天日啊！
与卡夫卡同时代的奥地利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曾经应维也纳大学的邀请，画一副以“法学”为主题的画。但克利姆特在画中展现的法律和法学，跟卡夫卡小说中描写的法律如出一辙，毫无正义可言。
Jurisprudence，1903-1907，Gustav Klimt，图源：artsandculture.google.com
不过一个世纪过去后，按照“世界正义工程”发布的全球法治指数排名，奥地利现在位列第11位，高于英国、美国、日本、韩国、新加坡和我国的香港地区。估计大家好奇哪个国家高居榜首，丹麦、挪威和芬兰位列前三，至于我国，进了前一百名。
World Justice Project“世界正义工程”网站
不过，这里必须要声明一下。我在这里讲法治实现的历史时段，不是说只要我们等待足够长的时间，法治就能实现，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世界上实现法治的国家是少数，没有实现法治的国家是多数，坐等法治的实现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讲这个历史时段是想说明，人类法律几千年的历史，开始进入到法治文明不过三五百年，真正实现法治不过百年，由此可见，实现法治是一件极其复杂和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们可以造高铁、飞机、摩天大楼，也可以造原子弹、发射神舟飞船、建设空间站，但实现法治远比这些复杂得多。因为驯化公权力这件事，在人类文明史上，是非常现代的和少有的事情。
所以我们第三季的主题是“文明的刻度”，文化是多元的，但文明有高低之分。法律是人类减少冲突促进合作的机制，是战争的替代品。人类法律几千年的历史，优胜劣汰，大浪淘沙，沉淀下来一系列通用的规则，创造出一些行之有效的制度，从而成为人类文明的公器。
任何一个国家，要想实现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最终都要实现法治。因为我们从上述全球法治指数排名就可以看出，排名靠前的国家都是发达国家，因此我们可以说，法治与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正相关，这个问题，不需要复杂的论证，是个客观事实。
因此，我们讲法律简史，不是要给大家普及人类社会都有过哪些法律，而是要从历史演化的角度来探索，人类社会的法治文明是如何生成的，从而回答“法治中国如何可能”这个问题。
探寻法治的生成历史，对中国人尤其重要，因为我们的所有法律，都是清末变法改制以来，从西方移植借鉴消化吸收后制定的，主要是从法德等西欧国家，其次是英美等普通法国家。当然，也有大量法律实际上是从日本移植过来的，但日本也是从西欧和英美抄来的，最终源头还是在西方。
我们法律中的绝大多数概念、规则、原则都不是本土生的，都是移植来的，普通人读不懂法律，那是正常现象，对于中国人来讲，现代法律的确是一套全新的东西，因此只有回到法律的历史，了解现代法律的来龙去脉，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前两季的内容，也才能真正回答“法治中国如何可能”。
从中国出发的法律简史
好了，解释完为什么要讲法律简史，接下来要说明一下，我将如何讲述法律简史。借用看理想平台上著名节目“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的说法，我这是从中国出发的法律简史，什么意思呢？
按照常规，法律简史应该从考古学家能够发现的最早的法律讲起，并且兼顾到人类社会不同文明中的各种法律的起源与演化。但我不准备这么讲，因为绝大多数文明中的绝大多数古代法律，在今天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法律领域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是，现代法律基本上都是源于西欧和英美的。不仅中国从清末开始全面移植西方法律，除了西欧几个核心国家以及英美，几乎所有国家的现代法律都或多或少来自西欧或英美。
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地理大发现之后的殖民扩张，但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原因，那就是西欧和英美率先完成了法律的古今之变，为现代国家的建立和工商社会的到来，提供了一整套全新的法律秩序。
因此，只要一个国家走向现代，要建立现代国家和工商社会，就需要与之适应的全新的法律秩序，移植和借鉴其他国家的法律就是必然，中国自然不能例外。
所以，我将采取这样一种讲述的方式，即从我们当下出发，基于我们当下法律体系的内容，去回溯性地考察当下的法律是从哪里来的？是如何演化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也就是说，我只讲对我们当下法律有过直接或间接影响的法律的起源和演化。对于其他的法律，包括传统中国的法律，我只会在做比较时，偶尔提及。
这里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讲中国传统法律？法律领域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法律也存在着古今之变，也就是说虽然现代法律与古代法律有联系，但却是截然不同。在法律古今之变的过程中，绝大多数国家的现代法律都不是从自己国家的传统法律中成长起来的，而是有一个共同的源头，那就是罗马法。
我刚才说中国现代法律主要移植的法德等西欧国家的法律，但法国和德国的现代法律，也是从自身传统法律中长出来的，他们实际上是复兴了罗马法，而且是东罗马帝国的罗马法。
英美比较特殊，发展除了独特的普通法，但在普通法发展过程中，也是深受罗马法的影响。比如13世纪论述英格兰法律的集大成者，布拉克顿的《论英格兰的法律与习惯》，直接从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编撰的《学说汇纂》中抄了500多个段落，并大言不惭地当作英格兰的法律来适用。
至于大家为什么都抄罗马法，这个问题后面再解释，这里要说明的是，我们不要因为移植西方法律就感到自卑，法律是人类文明的公器，是人类理性的成文化表达，哪里的法律能适应现代社会的要求，能促进现代社会的发展，我们就要学习哪里的法律。法国和德国抄东罗马帝国的法律，把自己抄成优等生，然后别的国家再抄他们的作业，只要中国抄得好，将来也会有人来抄我们作业的，这个自信还是要有。
其实传统中国是有非常发达的法律的，最伟大的法典《唐律疏议》，可以说是那个时代人类法律文明的经典之作，对于日韩等东亚国家有深刻的影响，那时的日本人也是漂洋过海来中国抄法律的。
《唐律疏议》部分章节，图源：wapbaike.baidu.com
中国传统法律，再加上日韩等东亚国家的传统法律，现在被称为中华法系，也是人类法律文明的一部分，做中国历史研究的，自然会研究中国传统法律。我们不讲中国传统法律，只是因为中国传统法律跟我们当下的法律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我更关注当下和未来，因此我只会偶尔提及到中国传统法律，如果大家有兴趣，我们可以番外讲一讲。
法律简史讲什么？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在第三季中，我准备具体讲什么呢？我准备讲五个模块的内容，前两个模块分别讲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第三和第四个模块分别讲宪法与国家秩序以及国际法与国际秩序，第五个模块讲数字时代法律的未来。下面简单解释一下。
当今世界的法律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制定法特别是法典为核心的大陆法系，也叫欧陆法系、罗马法系，大陆法系以罗马法为源头，以法国和德国为代表，盛行于欧洲大陆国家以及除了普通法系国家之外的世界其他国家；另一类是以判例为核心的普通法系，也叫英美法系、海洋法系、判例法系。
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是最典型的普通法系国家，英国的前殖民地国家，比如印度、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也深受普通法系的影响。除此之外的其他国家，大体上都属于大陆法系国家。
中国深受大陆法系的影响，也属于典型的大陆法系国家，因此我们第一个模块就讲大陆法系是如何生成的以及对中国现代法律的影响。
另外，中国虽然不是普通法国家，但香港地区由于曾经被英国殖民，目前实行的是普通法，除此之外，中国在金融证券等领域，也深受普通法的影响，现在最高人民法院推行的案例指导制度，也是模仿的普通法的判例制度，因此第二个模块就讲普通法法系是如何生成的以及对中国现代法律的影响。
不过我们讲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时，有两类法律不在其中，一类是宪法，一类是国际法，它们都有各自独特的演化路径，需要单独拿出来讲讲。
现代宪法的源头，要追溯到英国。但有趣的是，虽然现代宪法的基本观念和制度，都是英国创造的，但英国直到今天也没有一部名字叫宪法的法律，这又是为什么？英国开创了君主立宪的、责任内阁的议会制，而美国虽然脱胎于英国，却背离了英国宪法传统，开创了三权分立的总统制，这又是为什么呢？
法国宪法始终在英美宪法之间徘徊，一会儿是超级议会制，一会儿又是超级总统制，来回折腾了一百多年，直到1958年第五共和国宪法，采取了半议会半总统制，才算最终稳定下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德国和日本最初都是抄袭英国、美国和法国的宪法，都但不成功，二战之后在盟军监控之下制定的宪法，反而都成功了，今天成为很多国家学习的范本，这又是为什么呢？
中国自清末立宪，抄过上述所有国家的宪法，几乎把各种制度都尝试了一遍，直到1982年制定的宪法才算基本稳定下来，这又是为什么呢？第三个模块就来梳理一下宪法的生成史，回答上述问题，尤其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中国自清末以来的立宪总是不成功。
宪法只能解决国内秩序，而所有国家自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着如何与其他国家相处的问题，国家间的战争与冲突伴随国家始终，而国际法要解决的正是“战争与和平”问题。
从法律发展的历史来看，从1648年三十年战争结束后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合约》开始，国家开始寻求通过合约等法律方式来解决冲突，战争是为了和平，而和平需要法律。
虽然自此以后战争依然不间断，甚至还爆发了一战和二战这样的世界性战争，但人类总体上的战争冲突在减少，特别是二战之后联合国的建立，不仅大幅降低战争冲突，而且在此基础上建起来各种国际性组织，极大地促进了各国间的交往与合作，国家之间的法律文明秩序得以建立。
但今天的俄乌战争和哈以冲突，说明国际法失败了吗？第四个模块就来讲国际法与国际秩序。
最后一个模块讲法律的未来，基因技术、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发展，在给我们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一系列极其严重的挑战：
基因编辑会不会创造出超级人类？大数据监控之下没有隐私的日子怎么过？人工智能带来的大规模失业如何解决？将来伴侣机器人发展起来，大家都不结婚不生孩子怎么办？用人工智能来裁判案件是否会更公正？法律将会如何应对这些问题，未来的法律何去何从？我们不妨从法律发展的历史中寻找一些应对的灵感和措施。
这就是第三季的基本内容，我们先从法律生成和演化的历史回答“法治如何可能”，再来看看“法治中国如何可能”，我相信听完第三季，你不仅对前两季有更深入的理解，对于中国法治的未来，也会不悲观不放弃。
好了，大家请坐好，法律文明之旅正式开启，下一集我们就来讲讲罗马法，感谢收听，我们下集再见。
2023.12.13
精选评论
共 40 条今天正好看到裁判文书内部化的新闻。
本 回复 hard water ：你的ID是苦水的意思嘛
hard water 回复 hard water ：法“治”的倒退，是“治理”的倒退。当然也会伤害法“制”，伤害各种制度和规范。
听完，感觉这季会是最好听的一季！不悲观，不放弃！
139****9255 ：很悲观，但不放弃
正当其时！！
法制史是法考中的鸡肋，复习备考时虽然很感兴趣，但迫于时间压力，也只能蜻蜓点水，更何况西方法制史的分值还被进一步压缩。这个节目是很好的补习，是我等业余通过专业法考者的“赎罪”
翟志勇 （主讲人） ：恭喜法考上岸，业余考，厉害👍🏻
上一季番外的時候提了一個明知不可答的問題，也許我並不需要答案，衹是想表達自己的困惑和對翟老師的欽佩。听這新一季的導語，居然驚喜的覺得這就是對我那個問題的回答。感謝！一起不悲觀，不放棄！
翟志勇 （主讲人） ：日拱一卒，不进则退
骑墙望西东 ：嗯呐～配合，你講我聽，都是在向前拱。我觀察，我思考，我相信，都是在做我為法治中國能做的事情。
进了前一百名…呵呵哈哈😄
和第二季无缝衔接！
翟老师真敬业，上一季加餐刚结束没多久，新一季就出来了，继续跟着学起来
无政治则无法律。对于政治，想必作者不敢多言，那剩下的，仅外衣耳，何须多言。
面对宏观大势时，我们能看清楚一些大趋势已经形成，但长周期的事物与我们生活中的关联并不明显。对于过得不太好或陷入挣扎的群体，谈论长周期和大趋势可能显得残忍，因为他们当下可能已经过不去了。 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既要看到长周期的趋势，也要关注具体的人在其中过得很难受。每个人需要认识自己、认清自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能力精力有限，在极其局限的范围内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每个人都需要找到一种生存方式。面对客观环境，有些事情无法改变，我们应该力所能及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合理的运用法律手段，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
昨天看到江平校长仙逝，希望翟老师跟我们说一说江平教授，也说说他的“法治天下
此处必须起立鼓掌👏
跟着学习到第三季～
还不算太遭糕
本 ：糟
怎么才能追到第一季和第二季呀？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