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的可能：法律思维30讲
文稿
你好，我是翟志勇，欢迎来到《法治的可能：法律思维30讲》。
从本集开始，我们进入到法律思维的最后一个模块“程序思维”，比起前面讲过的规则思维、权力power思维、权利right思维以及证据思维，程序思维更难讲一些，因为前面四种法律思维符合普通人的日常认知，容易理解和接受，而程序思维不仅有点反日常认知，而且还有点反日常情感，尤其对于特别看重实质正义的人，程序思维首先带来极大的情感上的挑战。
为什么这么讲呢？我先从两位特别有名的法律形象讲起，一位是中国人非常熟悉的包拯，老百姓更喜欢称他为包公或者是包青天；另一位是蒙着眼睛、手持宝剑和天平的正义女神，这是源自西方的形象，但现在也被中国人普遍接受了，我们经常在各种涉及到法律的场合中看到正义女神的形象。既然跟正义女神放在一起讲，我们不妨就把包青天称为正义男神吧。
男神和女神不仅是性别上的差异，她们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正义观，也就是实质正义和程序正义，如果让你选边站，那你会站哪一方呢？我们今天就来聊聊这个问题。
包青天与正义女神
先来讲讲包青天，中国人再熟悉不过了。至少我们这代人，是从小听包青天的故事、看包青天的影视剧长大的。我这么一讲，肯定暴露了年龄，如果你不熟悉，只能说明你还很年轻。
1993年版《包青天》
1995年版《包青天》
2000年版《少年包青天》
2001年版《少年包青天Ⅱ》
2006年版《少年包青天Ⅲ之天芒传奇》
2023.09.19
精选评论
共 13 条正义男神与正义女神之间，有一个细微之别，我们是托付于人靠别人还是托付程序靠自己。
最不差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适用于各种情况😂
156****8495 ：我也是刚刚领悟到
讲到程序正义，就想起之前看过的辽源中院自审原庭长的庭审现场，现庭长坚决不同意回避，也算是给司法事业扯了一大截后腿了。
假期打卡！
老师讲得太好了！
法
翟老师，我有一个疑惑。就比如说辛普森案我个人觉得应该是有严重的程序bug的，而不完全是程序正义问题。如果一个人收买办案警察制造了非法收集证据的事实，那么岂不是比请最好的律师，收买法官还好用了吗。好像是一个程序漏洞的样子。
138****9365 ：如果你的工作受人尊敬且有不菲的收入很大可能你并不会为了钱接受贿赂，因为这时候钱反而没那么重要。我生活在一个社会福利很好的国家，钱在普通人这里的重要性要比很多人相信的低很多。还有就是程序有问题会被修复，人有问题很难修复，就算修复了也只是个人的，无法保证这个群体里的其他人也得到修复。
是的，完全同意
谢谢翟老师。 告子“性无善恶论”：人性如质料，外部刺激塑造善恶 首先我们要予以剔除的是告子的“性无善恶论”。 告子它的全名叫告不害，他没有写出任何的一部作品，他之所以被我们知道，是因为在《孟子》这本书里面有一个篇章叫《告子篇》，不过有人偏要跟我说由此很可能告子是一个孟门编撰出来的人物，我个人觉得也是有可能的，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就不去考虑了。我们就拿所谓的告子在《孟子·告子》上里面留下的这些言论作为我们的讨论对象。那这些话是什么？我读一读（有点难懂）： “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性就像木料，柳树的木料还是别的什么树的木料；仁义这些东西，就像有木料做出来的杯子；如果你把人性本身当成仁义的话，那就等于你把木料当成了木头的杯子，这个思路是不对的。 下面一段话叫“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这段话比较容易解释，人性就像水一样，流到东边就是往东边流了，流到西边就西边流了，水本身你说会一定往东边流一定往西边流吗？这说不清楚，东和西就是比作善恶了。 那么在这几段话中，告子实际上已经给出了一种关于人性的“白板学说”，认为人性是类似于像杞柳或者是像湍水这样的一些价值中立的一个质料，需要外部社会刺激所提供的形式才能够被塑成各种各样的器物。 这种观点是与演化心理学和演化伦理学的观点都不一样的，因为从演化论的角度上来看，人类的性质架构已经预装了一些倾向于给出利他主义行为的内置模块，而外部的社会的刺激在很大程度上仅仅为这些模块的启动提供了机缘条件，同时它很难全面修正其内置程序的运作方式。 荀子“性恶论”：人性本恶，需要教化匡正 好了，我们再来看待一个荀子的“性恶论”。荀子的性恶论是鉴于《荀子》第二十三篇《性恶》，荀子是这么说的： “人知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极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生而礼仪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处于争夺，合于犯风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仪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由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其伪也”。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人的本性从一生下来就有贪图私利之心，因循此本性人与人之间就发生争夺，因此也就不会彼此谦让了。人一生下来就有嫉妒仇恨的心，因循此本性就难免会发生残害忠厚、良善之人的事情，这样忠信诚实也就丧失了。 人生本来就有爱好声色的本能，喜欢好听的东西，喜欢好看的东西，因循着这种本性就会发生淫乱的事情，那么礼仪制度与道德规范也都丧失了。既然如此放纵人的本性，顺着人的情欲就一定会发生争夺，就会出现违反社会等级民愤的事情，就会出现扰乱礼仪制度的事情，从而引发暴乱，所以一定要有师长和法治的教化、礼仪的引导，才能够使得我们建立合乎等级制度的正常秩序，实现社会的稳定和谐，所以人性本恶的道理已经非常清楚了。而那些所谓的善良的行为是后天为之的。 所以从荀子的角度上来看，人性就其本来的价值属性而言是负面的，儒家要通过礼仪的教化、礼乐的教化来匡正人性之邪恶，使其走上正路。 但这种学说从逻辑的角度上来看是有一个bug的，为什么？因为儒家也是人（组成的），孔子也是人，荀子也是人。荀子要去教化别人，孔子要去教化别人，孔子和荀子他本身的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若人心皆恶，怎么会就有一些人跳出来能够指定其他人能够向善呢？ 关于这个问题荀子的解答有点牵强，他的意思是说什么？ “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仪而起法度，然则礼以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那么这里的伪就是人为创制的意思，也就是说从荀子的立场上来看，圣人的这种人“伪”的创制活动带来了对于人性的矫正，就像陶匠的创制带来了陶器的成型，木匠的创制带来的木器的成型一样。 但是这话很有意思，这话就预设了圣人本身不是人，因此他的人性也不在人性之列，站在自然主义的立场上来看，这恐怕是个非常奇怪的一个问题。而且抛开这个问题不谈，荀子在讨论到具体的一般的凡夫俗子的这种心理倾向的时候，他提到的那些事儿，比如人故来就有好利心，人故来就有嫉妒心，人故来就有耳目食色之欲，这些讲法恐怕也犯下了以偏概全的这个错误。 从演化论的角度上来看，我们并不否认类似于嫉妒以及贪婪之类的具有负面道德价值的心理活动，是有起演化论根源的。同时我们还需要看到，在我们的心智架构中还有很多别的心智模块，负责输出一些带有正面道德价值的外部行为，但是对于这些行为，荀子就对于它们的存在采取了一种选择性无视的态度。 而且即使就荀子所举的这些为数不多的、食色之欲嫉妒之心有关的例子而言，也很难说其中的每一个人类的心理倾向都无一例外的具有负面价值，难道耳目食色之欲真的就那么坏吗？孔子也在《论语·乡党》里面也说过类似话，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就是说吃食物要吃高档的食物。另外对于异性的正常的欲望，难道不正是儒家所重视的血亲关系得以被再生产出来的必要前提吗？ 荀子固然可以回应说，他担心这些自然倾向若不被后天教化所匡正，就会肆意发扬而导致负面的结果。但是哪种自然倾向的肆意发展不会导致负面的结果？吃饭吃多了会撑死，恻隐之心过重也会导致办事不公等等。 孟子“性善论”：向善的心理活动是“我固有之” 好了，完成了对于荀子的“性恶论”的简短分析以后，我们再来简要的来查看一下孟子的“性善论”。 孟子的《孟子·告子》上有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固有之也”。 演化心理学家或许会基本赞同孟子的这方言论。从今天的眼光看来，孟子在这里试图进行的是某种从社会伦理建制到心理活动类型的还原，也就是说他把仁义礼智这四种价值评判全部还原为了四种特定的心理活动。孟子强调这些心理活动是“我固有之也”，这和演化伦理学家与演化心理学家对于道德模块的先天性的强调是彼此契合的。 在这里我可以引用当代美国的演化心理学家巴斯的评论，作为对于孟子所言的补充。巴斯在他的重要著作《演化心理学》当中写了这么一段话： “总而言之，道德情绪或许起到了某种承诺机制的作用，以便促进个体的亲近社会的行为，使之能够对伤害进行补偿，对欺骗者加以惩罚，并向他人表明自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联盟对象。” “那么每种道德情绪看来都适应于某一种特定的行为，他们能够被用以解决的适应性问题则可以被区分为如下三个大组：第一，尊重权威，通过尊重权威以便抑制个体的私欲，以便让个体服从那些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并服从来自更高权威的法律和规则；第二，对于公正的渴望，这也就是说对于互助和互惠的适应性价值，包括对于欺骗惩罚，以免互惠关系的破裂；第三，对于关爱这种心理活动的演化，比如像奉献、同情、帮助盟友、帮助配偶以及亲属，这些行为都能够提高个体对于环境的适应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孟子的观点有很多方面都可以得到现代演化论的支持，但是从演化论的角度上看，孟子的“性善论”然是片面的，因为它刻意夸大的人性架构中偏向于产生利他主义行为的那些先天倾向，而回避了那些消极模块的作用。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如果我们从荀子的“性恶论”当中截取一些片段，或许这些片段就能够构成对于孟子“性善论”的某些有益的补充，尽管这种补充不能够被用于全面取代“性善论”。 找到共识，让科学成为伦理的钢筋 在上一回到最后我批评了一下美国国内的基督教保守派，在本回的最后我也要对国内主张儒家复兴的朋友说几句话。他们好像犯下了与美国国内的基督教保守派类似的错误：一方面他们主张维护传统道德，另外一方面他们则不太关心自然科学的发展。 很多人甚至陷入了如下的思维的这样的一个谬误，他们是这样推理的，他们认为复兴儒家是为了复兴东方的文化，而自然科学是西来的，所以我们东方的儒家是不需要在乎科学在说什么的。 但是这样的做法是犯下了“发生学”的谬误。什么叫发生学的谬误？就是将某物或者某事产生的起源所具有的局限性当成是这个事物自身的局限性。 举个例子，如果有人做这样的推理你就会觉得很可笑：因为纸张发明于中国，而中国只是一种地域性的存在（因为中国不是全世界），所以中国以外的人不能够用纸张来写字。这显然是非常愚蠢的。同样的道理，你怎么能够因为达尔文是英国人，而英国不是全世界，所以你就推出达尔文的理论不能够被别的国家的人民所运用，这是同样的荒谬。 我们必须要指出，我们处在科学强势的时代，科学的强大说服力是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无法否认的。 一个理性的人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看到科学与伦理之间的共同点，让我们人生哲学的框架能够得到科学的钢筋的加强，不是对科学采取漠视甚至敌视的态度。 好了，本单元的内容基本上就是以上这些，下面我就要对本单元的内容进行总结，而且在总结的时候，我也要略提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马尔库塞对于科学化的人生哲学的批评态度。我要指出的是他的批评包含了很多对于科学化的人生哲学的误解，尽管这些误解今天竟然还有不少人愿意接受，我们下回见。（徐英瑾）
沙发！必须听多几遍，超级期待！谢谢翟老师。🌷
晚上好，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