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翩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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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所谓开放式性关系、性友谊，其实是一种“伪开放式”，他只给自己开放，对妻子（特蕾莎）跟别的男人跳舞他都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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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在“山上的小屋”婚姻里边的性关系，包括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出轨等，女方总认为是吃亏的一方呢？这个是《大浴女》女“性”研究提出的一个问题。 第一当然是生理原因了，男女性爱女方承担更多后果。你看唐菲怀孕、章妩的私生女，这些都是例子。第二，在道德上，为什么男女一有接触，女性觉得比较吃亏呢？这个问题稍微复杂一点，要分开几个层面。 A，男女性爱要求总数不一定平等。就算我们一群人在荒岛上，假如100个男人100个女人，男的性活跃期15到65岁，女的可能短一些，再加上怀孕、经期，所以总体上男的需求多过女的提供。假定说他们的欲望都是一样，造物主有个弥补，因为男的若干时间里只能一次，女的可以多次。本来这是一个弥补，但是父权制，为了保障男人知道自己的子女，所以利用权力限制女性跟超过一个男性来往，所以总数上的不平等，就没有办法综合，人类历史上就只有靠战争和性工业来调剂了。我提醒一下，这是人类学讨论，不涉及道德，儿童不宜。 B，总数不平等，少的一方当然就宝贵了，供不应求，所以自然少的一方就要提供很多附加条件。所以女的就会要索取食物、山洞、项链，现在就是钻石、房产证等等。在“文革”的特殊期间，那就是医生的权力（病假单）、流氓的保护、上海宝石花手表、招工名额等等。所以“文革”的特点就是男女关系当中经济报酬减少，政治权力增加。 第三 ，小说强调了章妩和唐菲一开始都不是为了利，而是同时有快乐。男人早知供求不平衡，所以一旦接近女的，就觉得占了便宜了。比如那个白鞋队长，占领一个女的是他的威势、光荣。女的一定要说为了什么好处，如果说为了情欲，反而显得不合理。假如男的办了事还不肯开病假单，不肯帮唐菲进厂，我们就要说他真正是渣男了，占了便宜不付代价。他们如果说，你这不是为性爱吗？小心欠揍。 尹小跳：个性独立的女主角 《大浴女》详细描写章妩和唐菲的性爱历程，当然总体上是不满意女人有这一类的性追求的。那么作为对比，女主角尹小跳又该怎么谈恋爱呢？ 尹小跳长什么样小说描写不多，应该不错，虽然没有唐菲那么颓废、出众，但心气高，有才华，个性独立。十几岁到三十几岁前后20年，也就是70年代到90年代，值得书写的男朋友一共三个，都在“山上的小屋”之外。一个是姓方的著名作家，当时他创作的电影正热映。知名光环下，和年龄相差很多的出版社编辑小跳来往，亲笔写过68封长短情书，女主角一度为之陶醉。关系最密切的时候，方作家也表示要离婚，要娶小跳。 比较令小跳难接受的就是方兢在情书里还要坦白他跟其他女人（不是妻子）的做爱细节，这个差不多是胡兰成的2.0了，但胡兰成也只是强调、坦白，没到炫耀性爱细节的地步。方作家跟小跳说，“我想操遍这世上所有的女人”，这个小说原文，第154页。小跳把这种变态心理理解为因以前承受了太多苦难而想向社会复仇，他老是说他们欠我太多了。 现实当中，说实在话，我也见过这样的作家，比如说到酒店一定要大的套房，说我曾经十几年只睡30公分宽的草铺。我曾经想，你睡草铺跟酒店有关系吗？谁欠的问谁要去，不能转嫁给滥情的社会。当然我们不做索引派，只读文本。 方作家的滥情、荒诞十分明显，问题是聪明、正直、善良的女主人公怎么会一度爱上他呢？大概第一是同情苦难中幸存的人。一度小跳还是说，“如若他再次劳改，她定会伴随他一生一世受罪，吃苦”。王安忆在90年代初写的《叔叔的故事》已经在警惕那些把苦难作为资产的文化现象，小跳当年的崇拜苦难也有80年代初的时代背景了。 第二，是否也因为苦难同时等于名气？名人而且有风度，和社会名流来往即便不谋其利，是否也满足虚荣心？ 第三，小说描写小跳虽然对性事一无所知，但把有性障碍的方作家重新变成了一个男人。这段写得有点做作，或者说是男人自己有点做作，但是可能增加女主角在性方面的成就感。 回到前面讨论的问题，尹小跳一路爱上了方作家，是因为性的快乐，还是无意识当中也有功利因素呢？值得考虑。 最后当然小跳受不了方作家的情书了，也受不了他的坦白、滥情了，更关键他也不能兑现离婚的许诺。小说更加把方作家洋洋得意的滥情和唐医生被捉奸从烟囱里跳下的情节做对照，提出的一个拷问就是，为什么都是通奸，有人可以做得这么潇洒，有人可以死得这么难看？ 小跳事业顺利，当上了出版社副社长，访美的时候专程到一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美国青年Mike家里做客，两个人在迪斯科狂欢，异乡他国环境浪漫，Mike又帅，而且马上求婚，所以好像是很理想的布局。但是女主角却在这个过程当中意识到到底自己真正爱谁。 在美国男友怀抱里，她明白她爱的其实叫一个姓陈的已婚男人，从少年时候就认识，他叫陈在。小说前半部他们是邻居，后来陈在是一个建筑师，一直跟尹家姐妹亲密关系，像家人一样。小跳从美国回来以后告诉他，她是爱他的。陈在马上答应会离婚娶她，虽然小跳父母也不赞成此事，小跳、陈在却很坚决，好像小说主角正在走向幸福结尾。 其他女性角色 妹妹尹小帆是小说里第四个女性形象，她的性生活表面风光，其实不幸。老公是个美国人，David，婚后一直和年长的德国女友来往。小说里的姐妹关系有点像中美生活方式的对话较劲，妹妹其实嫉妒姐姐，什么都要跟姐姐争夺，至少姐姐是这样感觉到的，这说明姐姐也在争夺了。标志是方作家访问芝加哥，妹妹跟这个名人也过了一夜，后来小帆又赶到德州和小跳拍拖过的Mike闪婚。 小说中的第五个女人是陈在已婚10年的妻子叫万美辰，之前从未露面，直到陈在和她离婚以后，她来找尹小跳，不是吵架，而是交心。两个人坦诚相见，成了闺蜜，共同话题还是这个男人陈在，都想听另一个人说这个男人怎么好。这样的约会，居然瞒着这个男人。局面渐渐就有点失控了。 《大浴女》：全方位讨论女性性取向、性追求、性价值观的长篇小说 《大浴女》这幅画画的是几个女人脱光了衣服，赤裸的性情。小说里，章妩是老实人，犯错受罚，晚年整容整得面目全非。唐菲以身体为武器，征服了不少男人，胜利也就是失败。尹小跳不肯走女人常规，心气高傲，多次冒险。尹小帆是姐姐永远的竞争者和继承人。至于万美辰，貌似传统妇德、惠贤温顺，其实可能是绿茶。小跳被她感动了，就和正要和她结婚的陈在提出分手。 她的圣母姿态也好理解，为什么陈在不坚持一下自己的选择呢？女人不愿意被男人让来让去，男人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还是冰雪聪明的女主角这个时候已经明白陈在的爱，所以你爱我就好了，我就全身而退，也为了这部几乎全方位讨论女人性取向、性追求、性价值观的长篇小说有了一个勉强的陌生化的结局？ 一方面，小说从女性角度探讨了在“山上的小屋”以外的种种可能性，种种不正当关系的人性依据，为利、为性、为爱等等。另一方面，又以女主角难以摆脱的私生女落井事件，作为不伦之恋的象征式的终极惩罚后果。小说中的审母情节可以追溯到《金锁记》的传统，也可以跟同时代的《长恨歌》比较。王安忆是用母亲的眼光看女儿浅薄，《大浴女》是以女儿的眼睛看母亲原罪。 《大浴女》中直接的床上文字其实不少，虽然偶然也有撒野之处，比方“他伸手撩开她脸上的乱发闷声闷气地叨叨着我的小心肝儿我的小心尖尖儿我的小亲×我要操烂你……”等等这一类的文字。 但大部分的时候还是一种评论句式，比方说“他们互相欣赏又互相蹂躏，他们互相欣赏又互相蹂躏，他们互相欣赏又互相蹂躏”，一段话讲了三遍，有意思。（许子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