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谜：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的思想宇宙
精神分析，站在一般心理学和精神医学之间
大家好，我是杨照。一开始的时候要特别提醒大家，弗洛伊德建立了一门特别的学问叫做“精神分析”，不管是原来德文，或者是英文、法文、日文，基本上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称呼这门学问。
精神分析的成立有一个重要的年份，那是 1899 年的年底《梦的解析》这部最早的奠基之作出版了，不过在版权页上，他所打的刚刚好是 1900 年。换句话说，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的交界之初，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本书而诞生了一个对于“人到底是什么”，“人如何看待自己”非常不一样的视野和眼光。
也有人会特别凸显 1908 年，那是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第一次出现，第一次开会，那个时候参加会议的只有 6 位成员，但是也就从这里开启了精神分析这一门学问的制度化。不管是 1899 年、 1900 或者是 1908 年，我们来检验看一下都可以理解，这门学问、知识在世界上存在超过了一个世纪。
为什么要特别提这件事情？因为这门学科非常的奇怪，因为这门学科非常的奇怪，到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介于两个，一个较为古老，一个较为新生一点的学科中间——
一边是Psychiatry，一般我们翻译叫做精神医学，那是医学其中的一个分支，将人遇到的不正常的心理状态，视为是器官性的、物质性的（问题），也就是以身体的物质性来处理精神上的问题。这样的一门学问，或者说这样的一门技能称之为叫做精神医学。
另外一边还有一个起源发展跟精神分析实际上大概差不多，但是后来到了 20 世纪大为盛行的，那就是Psychology，我在这里就把它称之为叫科学心理学或者是一般心理学。从一开始的时候，基本上精神分析就是在精神医学和一般心理学两者的中间，而且就招引了这两个学科非常清楚的一种“侧目”的态度。
什么叫做侧目的态度？就是不管是精神医学或者是一般心理学，对于精神分析都充满了质疑和批判，觉得精神分析是个怪物，甚至认为精神分析应该被取消；到后来又有另外一种态度，那就是试图要把精神分析包纳吸收进精神医学或者是一般心理学当中。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这特殊的现象，那也就是经过了 100 多年，这样一个原始的状态竟然依旧存在——也就是精神分析到今天，左边并不属于精神医学，右边也不属于一般心理学，它仍然维持在这两者的中间，而且也仍然维持既没有被精神医学承认、认同，也没有被科学心理学承认、同意。
100年来，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扩张
在 100 多年的发展当中，精神医学和一般心理学这两个领域，这两门学问在 20 世纪都大幅地扩张。
像是一般心理学，探究对于人心理认知的过程，这 100 年当中——我相信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大学里面设立了多少心理系，甚至在一般大学的课堂上还开设了多少和心理学相关的课程，接下来多少人上过心理学的课；再进一步，还有应用心理学、通俗心理学。你看这现在已经变成了多么庞大的一个领域。
我们今天在日常生活里对于心理的认识，事实上有大部分源自于心理学的课本，或者是心理学的实验，你甚至随便浏览一下自己的社群媒体，你就会发现一天到晚都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心理测验，而且你马上就产生了这种冲动。我来做一下心理测验，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在这些普遍流行的心理测验当中，当然坦白说有一部分根本是胡说八道，根本是江湖术士不知道怎么样去编出来的。但是还是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具备有科学心理学的基本的依据的。那这是我们看到一般心理学、科学心理学，它在我们的生活里巨大的影响力。
而我们也不能忽略在另外一边，精神医学也是一直不断地在快速扩张，尤其是在诊断和处方上。比起 100 年前，当我们遇到了一个人看起来精神有问题，现在精神科的医师打开他的诊疗手册，你会发现这里面细分了多少不同的诊断，而且每一个诊断接下来延续出去，我们称之为叫做器质性——器官性、物质性——那样的一种处置、诊疗的手段，也就非常多元了。
甚至进入到一般的生活当中，也都有很多可以镇静心理状态，让你保持安心，甚至让你感觉到快乐的药物，在过去的100年当中发明了多少？而且购买运用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这是精神医学基本的状况。虽然不像一般心理学，精神医学到现在仍然维持非常高度的专业性，可是在医学的体制里——在医学院、医学院里——我们就明白，在精神医学它所站的领域，它的重要性在 100 年当中是一直不断地上升的。
这也就是依循着基本的科学式累积发展——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了典范（Paradigm），经过了累积，进入到常规科学（Normal Science）发展当中，然后到了下一个阶段，也许就有了典范的转移。精神医学在过去 100 年当中，它就依循着这样的一种正常科学的发展的方式，一直不断地建立它的合法性，建立它的有效性。
到今天，基本上综合医院不能没有精神科，而这精神科基本上就是精神医学，却和精神分析是两回事。精神分析仍然既不是一般心理学，也不是精神医学。
精神分析：重新定义“正常”与“异常”
那精神分析是什么呢？很奇怪地，一直到现在， 100 多年来，精神分析维持很小的一个领域，并没有大幅地成长，而且到今天，很大一部分仍然依赖早期从弗洛伊德、荣格到阿德勒等等这些人他们所开发出来的洞见、他们所形成的解释跟理论作为核心与基础。
但是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精神分析没有消失，它仍然没有被推翻，到今天仍然在许多的方面，不只是吸引了大批的读者，而且仍然有非常具有刺激性、原创性的一些新的看法、新的意见不断地产生。
回到前面所说的科学心理学和精神医学，这两个都是叫做“正常科学”，正常科学带有高度的野心，而且是一直不断地扩张，拟人化的来描述形容的话，这就是两个虎视眈眈的邻居，一直想要把精神分析给吞下去；但是奇怪的是，它们都没有成功。这件事情太值得我们探究了。
第一，也就意味着，精神分析在其学科的根本立场上，有一些对应了精神医学和科学心理学之间根本的差异。精神医学和一般（科学）心理学这两门学问都没有办法碰触到精神分析为大家所引领、所开发的某一些领域，这也就让我们看到了一般心理学和精神医学它们两者之间划出来的重要的这一条线，我们可以称之为叫做病理学和生理学两者之间的基本隔阂。
Psychology，为什么我把它翻译叫做一般心理学？虽然在心理学的分支上也有特别的一支，例如说病态心理学，但在学科的基本态度上，一般心理学（psychology）和 精神医学（psychiatry） 最大的差别也就在于——
一般心理学是以一个人正常的心理作为研究对象的。心理学，要告诉你的是一般人的心理状态是如何，我们要如何可以测验能够得知，还有我们要如何来应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心理运作。很简单一件事情，你看到了有心理测验，你就会自己想要做，甚至你就想要转发给你的好朋友，叫他也来做一下。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是精神医学的检验，这你会觉得跟我无关，我又不是“神经病”（精神病），我又不是疯子，我的精神并没有出问题，跟精神医学的治疗，乃至于跟精神医学的测量，这应该是和我无关的。这就是一个决然的差别。
一般心理学就是针对正常人一般状态、正常状态，它的出发点是正常、一般；而精神医学它的出发点是处理异常。包括今天，如果你要去看精神医师，首先在要去之前，通常你会产生高度的抗拒。即使是去了，你对于医生要跟你说什么，乃至于医生给你什么样的诊断，给你什么样药物，事实上你的态度一定是很紧张的。更进一步，你通常也不太会希望人家知道你去见了精神科医师，更不会让人家看到你在吃精神科的药物。
换句话说，精神医学处理的就是病人，而且在很多的社会都对于这种疾病是有一点禁忌的态度的。你是个病人，而且你是一个特别的病人，这是精神医学所要处理的，只有你精神异常的时候才会去看精神医师，这就是精神医学的基础，那叫做病理学的态度。从理论到诊断到处置，精神医学整体的努力，是要“让异常变正常”，所以它一开始就是聚焦强调“异常”。
而科学心理学（一般心理学）则设定了“正常”作为它的起点。正常、日常，我们都需要一般心理学来帮我们设定、测量、分析。因此你看到了心理学测验——欸，我是个正常人，我就应该来做做看心理学的测验，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不符合正常、日常的这种奇特的精神反应，于是才需要由精神医学，去那里接受诊断跟治疗。这样就清清楚楚的分出来这个两个领域彼此之间的差异。
科学心理学和精神医学也因为这样，绝对没有办法可以混合在一起，它有一条非常清楚的切线，这个切法再明白不过。而因为有这条切线，有这个切法，所以我们了解为什么这两个领域都讨厌精神分析，因为精神分析从一开始基本上就拒绝接受“正常跟异常是应该要明白分开来的”。
为什么 100 多年来，精神分析和一般心理学、和精神医学都有这样的紧张关系？因为精神医学坚持处理异常，一般心理学处理正常；但精神分析在弗洛伊德的手里之所以建立成为这么奇特的一个学科，那就是他告诉我们——所有以为“正常”的人，这个正常的概念都是“异常”。所有每一个人的“异常”，其实你如果扩大来看，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光是这样的描述可能都让你觉得很难理解。但这就是弗洛伊德以及精神分析最迷人的地方。
所有自以为自己正常的人，在弗洛伊德眼中，这是最危险的。你所认定的正常，很可能就是你之所以会产生心理异常最重要的表征；你以为你自己有很值得担心的一些异常的现象，但你不知道这个异常的现象其实是有正常的解说的。
在异常跟正常之间，在生理学跟病理学之间，弗洛伊德他提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它把两者混同在一起，因而产生了对于人的心理反应非常不一样的一种认识跟理解。我们要从这里开始了解弗洛伊德，了解精神分析。
那么这样一门神奇的学问，究竟是怎样诞生的呢？我们在下集的音频节目中再来告诉大家。
我们下次再会。
2023.07.27
精选评论
共 27 条关于正常/异常，想起村田沙耶香在《生命式》中的句子：正常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允许的疯狂。
我竟一直莫名其妙地默认精神分析是精神医学和一般心理学的一种治疗手段。
莫名听得很感动。其实每个人都有病，只是病的程度各不相同。别怀疑你自己。
这里被关照到了 “所有以为的正常都是异常，所有异常扩大来看都是正常”
弗洛伊德最迷人的一个地方就是在正常和异常之间形成了一个对立统一的融合态。心理学是专门研究正常人的心理运作过程的。精神医学则是研究不正常人的精神状态的。但是精神分析却告诉人们，不正常就是正常，正常就是不正常。也就是说，精神分析时刻提醒着人们，永远不要把正常和不正常给分开来看。也正因为如此，精神分析就是没法和精神医学以及心理学融合在一起，因为它不是黑白分明的。 而精神分析之所以被很多人认为是伪科学，那也是因为它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科学研究是需要非常明确的框架和架构的，不然是没法形成一个可以写在论文里的，可被重复的实验的。而精神分析却认为没有人的心理状态是可以被套路化，标准化和流程化的。所以精神分析和当代对科学的定义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因此才有这么多科学人士对精神分析嗤之以鼻。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大量科学人士对精神分析很不满意，但是之所以精神分析能存在到今天，也是因为即使它不符合主流定义，也仍然真正治愈了很多科学没办法治愈的病人，这才是它最神奇的地方，也折射出了当今科学的缺陷。因此，看待精神分析的时候，千万别就想着科学不科学，而是要在主观上看它能不能解决自身的问题。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就是只有主观才能解决，客观是没法解决的！
请问能不能不加配乐，至少把音乐音量调小一点，很分散注意力。或者像喜马拉雅和微信听书那样，有一个只播放人声的选项。谢谢！
看理想 （编辑） ：感谢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
水镜 回复 绍中 ：我也觉得呢。😁
终于理解为什么搞心理的公司这么别扭。大家都是精神分析流派出来的（基本上目前学有所成的咨询师，早年接受这流派教育的）。
爱了💙💙
所有以为“正常”的人，这个正常的概念都是“异常”。所有每一个人的“异常”，其实你如果扩大来看，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看了好几次，这次突然间有点看懂了的感觉
深刻的体会，不系统和深入的学习，就不能乱说话乱评论
水镜 ：是呀！后面看，“贻笑大方”啦
我们每个人都有缺陷，正常不过是一种异常，异常其实也属于正常
在精神分析这里 没有正常与否 只有对最幽微复杂的人性的洞察
真不知道精神与心理还分精神医学和一般心理学，一直以为它们两是一伙的。最想不到的是精神分析竟然不属于两者中任一方。一直以为精神科与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是一回事或差不了多少，精神与心理傻傻分不清楚。北京六院和上海同济成年排大队的原来是精神科而不是心理科吗，那看病的大夫为什么一般都挂着国家几级心理咨询师的头衔，而不是国家几级精神医师或咨询师头衔
189****6004 ：在医院任职的精神科医生，一般都是有临床医学的背景的，而应用心理学这个专业的学生很少能在医院担任“医生”一职，最多是“心理咨询师”。毕竟国家之前认可过这个证书，写出来也让自己更能被患者信任。普遍意义上我认为你在医院看到的精神科心理科可以两者合一，但要说大学专业的话，还是得分开的，一个有医学背景，一个没有。精神医学的话就专注人脑的精神结构，应用心理学的话还包括教育心理学、工程心理学、管理心理学等，术业有专攻。
189****6004 ：在医院的心理医生/精神医生是有处方权的，而心理咨询师没有处方权。在一些病情严重的患者中，往往要吃药（精神科医生开的药）和心理咨询做搭配恢复的效果会更好。您所说的“挂着咨询师头衔”，是医生选择考取这个证书，其实也就相当于你在面试的时候会写上你过了英语四六级和普通话二级甲等，在前几年国家已经取消了这个证书，在中国心理咨询师不像西方国家那么专业化，如果遇到不专业的甚至会加重病情。
我从没想过，梦是非正常的精神状态，但人的潜意识不就是既非“正常”，又非“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