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关于《西游记》，我基本上同意胡适先生所提出来的意见，那就是不要太去在意那些佛教、道教的内容，如果深探的话，你就会在这样的一个迷宫当中可能就出不来了。另外，虽然取材于历史上面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玄奘法师他西行取经的历史故事，但是我们也不能够在写实的历史连接上面去追究。

如果是这样，《西游记》这本书它还剩下什么样的内容？或者是我们要如何解释，一般读者在《西游记》里面读到了什么、受到了什么样的内容的吸引呢？我想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那就是《西游记》其实它铺陈了种种的人间处境，而且成了一个戏剧性的大寓言。这是让读者读来感觉到津津有味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师父带着三名徒弟去出任务，不过光是一件事情，这在人间处境上就有着特殊的意义，那就是这四个人或者四个角色中间，师父是最没本事的，但是唐三藏他就是占据了师父的权威地位；这三名徒弟不只是功夫本事都要比这个师父要来得高，而且他们和师父不一样。

刚刚为什么说四个人我改口叫四个角色？因为有三个不是人。师父是人，但另外的三个他的徒弟基本上是妖怪，根本不是人。所以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为什么这三个妖怪他们本事这么大，他们还是妖怪，他们根本不在人世当中，却必须要承认师父的地位，必须要遵从师父的命令，还要一路跟随着师父纯粹是为了这个师父他的取经的任务，因而使得这三名徒弟也要跟着他共同来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所以我们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认同，这三个徒弟有一部分相当无奈之处，他们就是不能够挑战师父。即使是孙悟空，他几次受不了师父对待他的方式，他也只能够就是愤而或者是不得不离开师父。但是后来又统统乖乖地回到师父的旁边，继续去接受这个在个性上懦弱又几乎提不上有什么样特别能力（的师父）。而且因为他的肉有着这样高度的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作用，他又吸引来了各式各样的妖怪，要在这里折磨他们，让他们在西行的路上更加地艰难。但没办法，师父就是师父，你就只好无奈地接受。

接下来就讲到了，为什么唐三藏西行取经，却要带三个基本上是妖怪的徒弟？他不能带比较正常的弟子去吗？因为在这个故事里面它的大背景，只有妖怪可以辨识、可以降服妖怪，这些妖怪他们超出人的能力范围之外，因此必须要由其他的妖怪来对应。但既然是带了三个妖怪，在妖怪遇到妖怪的情况底下，《西游记》里就有了另外一种特别的情境，那就是正邪难分的这种暧昧跟困扰。

例如说孙悟空，这应该算是《西游记》里其实是最重要的主角，在第二十七回里面，我们就看到孙悟空当时他要告诉师父，因为师父就是看不出来，师父没有这样的能力来辨识妖怪，所以孙悟空说，你看到的美女其实是尸魔变的。

那他要用什么方式来说服师父呢？他就说，我老孙当年在水帘洞里做妖魔的时候，我想要人肉吃也是这样，我可以变金银，或者是变庄台，或者是变醉人，或者就像现在你眼前看到的变成了女色。当我变成女色的时候，就可以诱惑的一些痴心爱上我（的人），我变成了女人，所以让他们迷恋，我就把他迷到洞里面，接着干嘛呢？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的还要晒干了，防阴天的时候没有新鲜的肉，就可以吃晒干了的肉呢。这是二十七回孙悟空的自述。

第八十回，接下来面对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变的仍然是美女。行者孙悟空又再度提醒师父，告诉你说：师父，你不知道啊，但你非得要听我的，你怎么都不听我的呢？为什么你要听我的？因为这是我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方式，你哪里认得呢？妖怪可以用这种方式认妖怪。

可是妖怪可以用这种方式认妖怪，表示孙悟空自己也曾经变成美女去骗人肉来吃，他吃过不少人肉。这是正还是邪呢？非常明显地，这就是邪。可是邪对邪的这个过程当中，单纯只是因为孙悟空他跟在唐三藏的旁边，所以他所做的就都会是对吗？是在这里又产生了人间处境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寓言，那就是前面提到了孙悟空三次离开唐三藏。

为什么他会三次离开唐三藏？基本上都是因为他能杀、他一定会杀，可是他杀了之后，看起来他有的时候不改他的妖魔本色，他不只是杀必要的妖魔，而且他嗜杀，他杀起来感觉上很过瘾。这就当然触到了佛道最根本、甚至是整个社会伦理最根本的是非了，你就不能让这样一个爱杀杀得很高兴、杀得很过瘾的妖怪，继续当作是小说里面正面的典范。所以这里就有了戏剧性的空间。

我们来看一下这三次。第一次是孙悟空杀了六贼。这个六贼在小说里，如果你要从道士和尚的角度去追究的话，它又制造了我们在理解上面很大的困惑。因为这六贼明白地，他们的名字是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所以这六贼都是贼，这是什么贼？这就是我们在感官上面很容易受到诱惑的、六种应该要去掉的、如果你要修行成道非常重要的坏处、缺点。

所以单纯讲杀六贼，杀了六贼，把六贼给除掉，这不应该是在求道的过程当中一个很重要的进步的行为吗？如果用这个当作一个比喻的话，孙悟空杀了六贼不就是让他们在这一行朝向成佛的路上好好地跨了一大步吗？但又不对。不对在哪里呢？因为这件事情引起了唐三藏的生气，为什么呢？孙悟空这个时候已经皈依佛门。他打死六贼，把六贼的衣服剥掉，然后把身上的盘缠给拿掉，这就无赖了。

更麻烦的是，还有另外的纠结。这六贼其实是尸魔所化身的。尸魔化身后来又出现了少女、老妇、老头，所以更麻烦了，看起来这六贼除了，但是好像同时显现出孙悟空的妖怪本色，因此唐三藏受不了。

唐三藏跟孙悟空这个时候一来交情没那么深，二来这个时候在旁边还没有猪八戒和沙悟净，于是唐三藏就叨念着。他这个时候也不敢把孙悟空赶走，所以第一次只不过是唐三藏在那里念孙悟空，孙悟空就受不了了。孙悟空他的确这个时候还有他的妖魔本性，所以他就说，那就算了吧，你看不惯我的行为举止，那对不起，我不伺候了。孙悟空就走了。走了之后，他就回到了他的花果山。

接着《西游记》就写了，孙悟空回到花果山，发现他的花果山如此地凋零，被人家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给侵害了。孙悟空大怒。然后这后面还有一段，第二十八回，于是孙悟空大开杀戒，他又一下子杀了一千多个要来抓猴子的人，他的敌人们。所以你看，这杀得够过瘾了吧。

当然，这一段情节在小说里它很重要的是为了要导引到，接下来该如何让这一只妖怪他可以乖乖地跟在他绝对不会服气的师父的旁边，让他愿意陪着师父、帮助师父到西天去取经呢？

相信大家应该知道了想了一个什么样的方法，但我又要再说一次，这个真的不能够在佛道上去深究，因为小说的情节是告诉我们，这个时候如来佛跟观世音菩萨一起来帮助唐三藏。帮他的方法是什么？就给了他金箍，这个金箍要套在孙猴子的头上。但是怎么让孙猴子把金箍套在头上？大家如果去看小说的描述的话，其实有一部分可笑，有一部分吓人，因为竟然是如来佛跟观世音合起来、联手去欺骗这只孙猴子。用骗的让他戴上了金箍之后，这下师父最重要的一个本事就能够发挥作用：师父最大的本事是念紧箍咒，念紧箍咒孙猴子受不了，他就只好乖乖听命。

但是接下来，还有第二次孙悟空离开唐三藏的故事。之前我们稍稍跟大家提过了，这个时候遇到了尸魔。尸魔它有三个化身：少女、少妇、老头，所以看起来不只是那个少女是个美女，那更重要的，这看起来不就是父亲、母亲带着一个女儿？但结果都被孙悟空给杀了。这当然让唐三藏太震撼了，所以唐三藏这个时候是他赶孙悟空（走）。

可是关键在于，从唐三藏的人眼看过去，这是父亲、母亲、少女，女儿都被孙悟空杀了，在孙悟空的妖怪眼睛里面，他却清楚这是尸魔化身，他打死的其实是尸魔。可是百口莫辩，永远讲不清楚，人就是不可能了解魔到底在做什么。于是孙悟空还要跟唐三藏解释，但是这就产生了人情上最重要的一段剧情：师父赶了三次，孙猴子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离开师父。

那里还出现了西游记最有感情的一场戏，那就是孙悟空不愿意走，但师父一定要赶他，他不得不走。这个时候他要拜别师父，师父气到连孙悟空拜别，他都不愿意接受，所以孙悟空一要拜，他就转过身去。孙悟空又换一个角度要拜，他又转过去。孙悟空没办法，拔了身上的毛一变，变出另外三个分身，在四个方位一共有这四只孙悟空猴子一起拜，这个时候唐三藏才接受了他的拜别。然后他就离开了。

他又离开了，但这时候谁对谁错呢？我们又发现，虽然师父用这种方法惩罚孙悟空嗜杀，对他来说他杀了人家一对夫妇跟女儿，但是我们知道唐三藏是错的。师父是错的，徒弟是对的。但徒弟是对的就表示，妖怪眼睛看到的才是事实。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