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说第二季：两种自然里的艺术史
文稿
你好，我是韦羲。这一集是番外，要讲17世纪的大师维米尔。现在，维米尔和伦勃朗、哈尔斯并列为十七世纪荷兰黄金时代三大师。在普通读者群里，他的知名度超过了欧洲艺术史里地位崇高的伦勃朗。
中国艺术史习惯说北方风格和江南风格。欧洲艺术史也有北方风格和南方风格的刻板印象，比如说，北方求真，向往崇高，容易激昂。我认为维米尔是北人南相，清秀、优美、平静。
从2023年的2月开始，荷兰国立博物馆会举办维米尔回顾展。据说这是维米尔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展览。虽然身不能至，我想我们也可以借这个契机来谈论一下。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不妨先说说《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19年前，也就是2004年，电影《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被提名了74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摄影以及最佳服装设计。女主演是19岁的斯嘉丽，她也就此出道，而背后的这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也从此出圈，为公众熟知。
电影故事当然是虚构的，画家和画是真的。现在世界上最有名的肖像画，除了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可能就是维米尔的这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维米尔《戴珍珠耳环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1665），图源：wikipedia.org
很巧，好事者说维米尔这幅画是“北方的蒙娜丽莎”。好事者这么说，大概是认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可以媲美《蒙娜丽莎》，神秘极了。我从来不附和这个说法，因为欧洲有太多厉害的肖像画，而且我也不觉得这幅画有多神秘。
据说，《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也不是严格的肖像画，而是类似东方“美人画”。所谓美人画，就是一个虚构的对象，人间没有这样的美人存在。但这个说法我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一开始就是“美人画”，还是因为年代久远，画的对象不在世了，才从私人肖像画演变成具有公共性的、公开的“美人画”。
但美却是真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侧身，黄衣服，戴蓝色头巾，转头过来看观众，嘴唇微张，似乎要和我们说什么，简直是个活生生的人。但这幅画的魅力却不在这里，而是它美得像是瓷器，清澈如水，像镜中清醒的梦，很多人都说它是世上最美的画。
不过，维米尔的作品几乎每一幅都是世界上最美的画，印象派大师雷诺阿就认为维米尔另一幅《花边女工》是最美丽的架上绘画。
维米尔《花边女工（The lacemaker）》(1669-1671)，图源：wikipedia.org
这也是为什么在博物馆里，特别是如果你是画画的，你就总会在万千画作里看见维米尔，然后被他按下脚步，走近，口瞪目呆，出神忘我。
荷兰小画派
可是，魔力如维米尔，也曾经埋没了两个世纪，到了19世纪中叶才重新被“发现”。当时主要是法国人先注意到维米尔。
决定性的事件是1866年，艺术史家拖雷·比尔热在法国《美术》杂志上接连发表三篇论文。这些文章奠定了维米尔研究的基础。
这算是维米尔回到美术史，进入文化界的视野的开始。
这之后，不但画家为之折服，诗人、作家们也纷纷献出赞美，法国意识流作家普鲁斯特就说，维米尔是他的时代和他的国家最完美象征之一，普鲁斯特在自己的长河小说《追忆似水年华》里，还用维米尔的画《代尔夫特景色》来构思情节。
维米尔《代尔夫特景色（View of Delft）》（1660-1661），图源：wikipedia.org
这些都是法国人对他的赞美，维米尔在祖国又是怎样的境遇呢？
维米尔生活的17世纪是荷兰的黄金时代，荷兰商船被称为“海上马车夫”，几乎掌握了全球贸易。汉学家卜正民有一本书《维米尔的帽子》，借维米尔画里出现的美洲海狸毛帽子、中国瓷器、土耳其地毯和世界地图来谈17世纪的全球化。
书里还说到维米尔的《特尔夫特景色》这幅画里的东印度公司总部和捕鲱鱼的船，当时气候变冷，鲱鱼会从南极附近来到荷兰附近。
荷兰当时的大环境好，维米尔的家境也不错。1632年，维米尔生在荷兰代尔夫特市一个中产家庭，他父亲开旅馆，还做画商。
15岁的时候，维米尔跟伦勃朗最有才华的弟子法布里蒂乌斯学画，1653年出师，加入画家公会圣路加工会，成为画师。
次年，他的老师意外被倒塌的房子压死，死的时候才32岁。当时，人们惋惜法布里蒂乌斯夭折，又庆幸维米尔继承了老师的技艺，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维米尔的画尺寸都不大，因为尺寸小，且题材平凡，所以被归到荷兰小画派。
据说他生前大约画了50幅，传世有34幅。学者做过分类，神话作品一幅，宗教题材两幅，科学和艺术主题三幅，风景两幅，其余20多幅都是日常生活。其实科学艺术主题和风景也属于日常题材。
而维米尔的生活，就像他的画，平静，没有故事，他可能只有一次离开故乡去阿姆斯特丹，因为布兰登堡选帝候要从阿姆斯特丹一位画商手里买一批意大利的画，于是召了维米尔前去鉴定。
可见维米尔并非无名之辈，他还当过两届圣路加公会会长（相当于上海美协主席），后来竟然失败到要卖父亲留下的旅社。1675年，43岁的他英年早逝。死后还欠大笔债务，妻子只好申请破产。这是难解之谜。
有很多说法，比如认为英国和荷兰的战争导致生活环境恶劣，艺术品生意惨淡。维米尔的妻子说，当时法国入侵荷兰，丈夫参加防御战，过度劳累而死。也有说，他要养11个孩子，不堪承受沉重的生活负担。还有人认为，维米尔画画太低产，是赔本生意。
我想，荷兰社会结构变化也是一个原因。当时荷兰大概是公民自治，教会和贵族势力衰弱，艺术失去传统的赞助，因此画家依托市民，画市民喜闻乐见的题材。
大尺幅的历史神话和宗教题材属于教堂、市政厅这些公共空间或者国王与贵族的城堡大厅。市民家庭更需要小画，也乐于看到自己的生活被画在画里，这是荷兰17世纪风俗画兴起的原因，也是荷兰小画派的成因。
然而，成也市民，败也市民，当市民趣味变化，就算伟大如伦勃朗，精美如维米尔，都免不了被抛弃。
而且，荷兰小画派题材虽然日常化，其实还是需要“内容”。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得有说法，让大家能参与进去。众所周知的寓言、圣经故事乃至段子，都是说法，都能让大家参与进去，你看出这情节说的是什么、典故来自哪里，他又指出这个东西暗示什么，于是说的和听的都得到满足，皆大欢喜。
例如荷兰小画派的另一位画家扬·斯丁（1625—1679）的《出生庆祝》，画的虽然是孩子出生的庆祝场面，但里面有各种暗示孩子不是男主人的。
扬·斯丁《出生庆祝（Celebrating the Birth）》（1664），图源：wikimedia.org
男主一副管理家务的打扮，还有两个佣人伸手跟他要钱，表示他在外窝囊无能，只能主内。男主右手抱着孩子，后面有个男人在偷笑，伸手在孩子头上做了一个类似剪刀的手势，告诉大家男主人戴绿帽子。
左边地上的暖壶表示夫妻生活不和谐，右边的砂锅和满地打碎的鸡蛋，暗示男女主人之间的繁殖活动是无效的。
而维米尔画的和扬·斯丁这些画家不同，他画的无非是在弹琴、看信、上音乐课、倒牛奶之类的事。这样一对比就知道，即便在荷兰小画派里，维米尔的画还是过于平静，不合小市民的旨趣。
前现代的现代生活画家
但为何维米尔不肯像别的荷兰小画派画家那样上那么多价值？我的一个说法是，他是藏在前现代的现代画家。
其实，维米尔也用典、造神话，但相比他的同时代人，他画的就是眼前当下的一刻。这也是他在今天能够被注视的原因。
如今，同时代的风俗画因为赋予过多宗教寓意和教诲，已经过时了，然而被维米尔凝固的17世纪的“此刻”，却成为艺术上最美丽的时间，成为所有时代的此刻，和我们不隔。换句话说，他因画日常而不朽。
而维米尔之所以在他的时代、他的国家被忽视，也反映出艺术史的霸权。艺术史需要系统性和结构性，这一点有合理性，也有局限性，因为会把一些人排除在系统概念之外。比如艺术史写到现代生活画家，就盯着法国画家马奈和印象派。
其实，除了中世纪，哪个时代没有“现代生活”？没有“现代生活”的画家和作品？比如威尼斯早期画家卡巴乔，还有我们现在讲的维米尔。这也提醒，所谓现代，只看我们怎么去定义现代，每个时代应该都可以有自己的现代。
但为什么艺术史会把马奈的现代称为现代，却不把维米尔的现代叫做现代？换句话问，马奈的现代生活和维米尔的现代生活有什么不同？
关于这两个问题，我找到了两个“硬核”的理由，这两个理由可能比别的理由更有普适性。
其一，马奈作为现代主义的开山宗师，他开启的是“纯绘画”的阀门。其二，“上帝死了”，作为西方现代的开始。这决定了马奈的现代生活和维米尔的现代生活是不同的。
也因此，维米尔不是17世纪的霍珀。霍珀画里的人有疏离感，连城市也是孤独的，而维米尔不孤独也没有疏离感，他是现代早期的宁静。现代早期，上帝还在，古典时代的宁静还在。更重要的是，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宁静。
巴洛克的两种类型
如果我们强调艺术史分期的清晰性，那维米尔的会属于哪个分期？将他归入荷兰小画派当然没错，然而委屈了。
艺术史的分期有时候会这么排列：文艺复兴之后到巴洛克，巴洛克之后到普桑和洛可可。
看年代，普桑（1594—1665）和巴洛克盛期的艺术家委拉兹贵支（1599—1660）、苏巴朗(1598—1664)、拉图尔（1593—1652）、贝尼尼（1598—1680）、伦勃朗（1606-1669），是同时代人。他们都是维米尔的父辈或祖父辈。
那么，维米尔（1632—1675）属于哪个流派？说他倾向古典，他的光影却又来自师祖伦勃朗，属于巴洛克画家卡拉瓦乔的传统。要说是巴洛克，他却这么宁静，没有激烈动态，也没有夸张的起伏，谈不上戏剧性。
说到这里，我又要斗胆提供一个思路，也许可以再往下拆。我们可以从形体方面来重新梳理巴洛克：巴洛克可分两大类型、两条主线。
一条以鲁本斯（1577—1640）为代表。其中的肌肉隆起，轮廓线强烈的起伏，可以追溯到米开朗基罗，而华丽的色彩、奔放的笔法，则可以追溯到提香和丁托列托。科尔托纳、贝尼尼、凡·戴克都属于这条线。
鲁本斯《天堂的四条河流（The Four Rivers of Paradise）》（1615），图源：wikipedia.org
另一条线是以卡拉瓦乔（1571—1610）为代表，质朴，简洁和物质感。委拉兹贵支（1599—1660）、苏巴朗(1598—1664)、拉图尔（1593—1652）、维米尔（1632—1675）都属于这条线。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The Calling of Saint Matthew）》（1599–1600），图源：wikipedia.org
这样在我看来，就算是对维米尔比较准确的归类了。
维米尔所在的巴洛克画派，第一个巴洛克画家被认为是意大利画家卡拉奇（1560—1609），他的风格，可以算是鲁本斯和卡拉瓦乔共同的师傅、兄长。鲁本斯这条后来转化为洛可可和浪漫主义，梵高也属于这条线。卡拉瓦乔戏剧性的布光方式还影响到今天的电影和摄影。
维米尔之于他们，则是冷却的、日常生活的卡拉瓦乔，他擅长光影，同时又消除了光影的戏剧性和宗教神秘。可以说，从法国的拉图尔，西班牙的苏巴朗，到维米尔，这三位画家的作品向我们呈现了巴洛克冷却的过程，而维米尔，是巴洛克的终结。
我怀疑，维米尔的清冷、简化和理性，也有受到拉图尔和苏巴朗影响。
拉图尔一度被误解为立体主义的源头，不过，他的很多画比如《圣彼得不认主》，人的形体和衣纹都简化到让人几乎看到了几何体，这预示了塞尚的万物皆由几何体构成的理念。
拉图尔《圣彼得不认主（The denial of Saint Peter）》（1651），图源：wikipedia.org
另外，拉图尔的《作弊者》女性没有眉毛，不知道17世纪的女性是否流行剃眉毛，还是因为画家自己的简化物体偏执狂，总之，维米尔《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也受了影响，不但不画眉毛，连眼睫毛也涂掉了。
拉图尔《作弊者（The Cheat with the Ace of Clubs）》（1620s晚期），图源：wikipedia.org
如何评价维米尔？
那我们如何评价维米尔？大家都崇拜维米尔，但要说维米尔具体好在哪儿，却不好说。如果是说他的笔法和表情生动，他的同胞，哈尔斯画得更生动，如果是说他笔下人物的人性，伦勃朗笔下的人物也同样散发着人性的光辉，而且更深刻。
唯一属于维米尔的特别之处，我想可能是他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没有性格，没有故事，连风格都没有，只是宁静，美丽，沐浴在光影里，犹如最客观冷静的摄影。
即便是他最有名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也并不神秘，模特也不漂亮。但维米尔的不神秘正是他的神秘，也就是，它不神秘却竟然让人觉得很神秘，不深刻却让人认为深刻。
如何解释他的神秘？无他，唯有完美，适度。他的美全在“表面”，那是瓷器般的质感，清莹温润。属于表面的还有色彩、构图、明暗对照、布光，这些他全都无可挑剔，色彩明快又深沉，构图和明暗位置具有几何学的精确，正所谓增一分嫌肥，减一分又太瘦。
他的分寸感太好了，从不过分刻画，该有笔触就有笔触，该要肌理就做肌理，画面平整却不细腻，精致却不唯美，朴素却又优雅。
总之，你无法批评他，他是那种“画家中的画家”，是关于尺度和中庸的画家，是恰到好处的典范。这就是维米尔的传奇，也是画家们经过他的作品前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的原因。
所以画家对维米尔总是心悦诚服。有人不喜欢安格尔，也有人不喜欢德拉克罗瓦，有人不喜欢莫奈，也有人不喜欢毕加索，但从来没听说过画画的人非议维米尔，如果非要找他的缺点，只能说他太过完美，处处适度。
至于用色，维米尔爱用黄色和蓝色，这是最明亮的颜色和最冷的颜色。他的黄色灿烂如黄金却不俗气，他的蓝色美丽得无以伦比，用的颜料是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
我曾经听到一个传说，在十七世纪的欧洲，青金石与黄金等价。不知道是否如此。中国唐宋时期，敦煌壁画和青绿山水画最好的青色也来自阿富汗。曾经还有学者把水墨山水画兴起、青绿山水衰落，都归咎于宋代版图缩小，不容易获得阿富汗的颜料。
国外还有一个说法，维米尔钟爱蓝色，是因为他喜欢中国的青花瓷。这个说法也有合理之处，因为仅仅在17世纪上半叶，荷兰就从中国进口300多万件瓷器卖到欧洲，也开始山寨。而维米尔的家乡代尔夫特正是欧洲最大的中国瓷器仿制地。所以说他看到过瓷器且喜欢，不无理由。
不过，不能用这来解释维米尔的画瓷器般的质地，因为在15世纪初，尼德兰画派就已经有了瓷器的质地和珍珠暗面般的光学灰，而光学灰则是维米尔开发光斑画法的前提。
摄影观照下的写实绘画风格
何为维米尔式的光斑画法？这要结合他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来说。也就是维米尔的画犹如最客观冷静的摄影。可以说，他留下的34幅画大部分是维米尔“摄影工作室”的产品，这些产品的特征是：左边是窗，正面是墙，呈水平状态。
《音乐课》这幅画显示了工作室的全貌，其它“产品”都是室内一角。所有产品都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同样的地面瓷砖。当主题不同，布景也不同，换上相应的道具。永远都是这扇窗（有时改一下窗棂样式），对面还是这堵墙（墙上的画和镜子移来移去）。
维米尔《音乐课（The Music Lesson）》（1662-1665），图源：wikipedia.org
《倒牛奶的女仆》墙壁空荡荡，墙角挂上竹篮，表示这是穷人家的厨房。《天文学家》的墙角换成柜子，柜子上放天球仪或地球仪，墙上挂的也许是星象图。到了《音乐课》，又摆上钢琴，挂上镜子和画。
维米尔《倒牛奶的女仆（The Milkmaid）》（1658），图源：wikipedia.org
维米尔《天文学家（The Astronomer）》（1668），图源：wikipedia.org
《军官和微笑的少女》墙上换成了世界地图，因为军官戴的是来自美洲的海狸毛毡帽，也许还刚从美洲回来。《持天平的女子》墙上的画又换成《最后的审判》，暗示公平与正义。
维米尔《军官和微笑的少女（Officer and Laughing Girl）》（1657），图源：wikipedia.org
维米尔《持天平的女子（Woman Holding a Balance National ）》（1662–1663），图源：wikipedia.org
因为维米尔摄影般的画面，所以我基本认同大卫·霍克尼提出的观点，即维米尔借助暗箱装置来画画。《天文学家》这幅画里的模特，据说是维米尔的朋友、显微镜科学家安东尼·列文虎克。这也是维米尔借用光学仪器辅助作画的一个证据。
是的，可以肯定，维米尔模仿了他在光学仪器里见到的效果。
作为伦勃朗的徒孙，维米尔青年时的自画像都延续了伦勃朗的早期风格。
但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利用了光学仪器的失焦，因此画出了和前辈们、同辈都不一样的画面，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光斑画法，他让画面里处处光斑闪烁，像是在镜子里看到的，可以说是朦胧的精致，精致的朦胧。《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就是光斑画法。
然而，即便知道他是借助仪器，也不影响维米尔的伟大。大家还是佩服他的布光、分寸感和美好的“表面”。
也因为仪器，维米尔的画是无风格的风格，他的形体是最接近真实的。但真实需要被定义，看我们说的是摄影的真实，还是绘画的真实。维米尔的是一半一半。
绘画的真实是眼睛、知觉、头脑以及绘画传统的混合体。重视绘画传统或者说绘画性（手感），则造型风格化。追求视觉真实，就会发展出高度自然主义（也就是像照片一样逼真）的形态，古罗马甚至古埃及都曾经做过不少高度自然主义的雕塑。
在摄影机发明之前，人们看到的图画基本都是人手画出来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图像环境基本都是绘画真实），人的视觉认知和判断力也被绘画影响，从而绘画真实和视网膜真实难分难解。
然而自从有了照片和影视，人们被摄影的真实包围，人类的视觉也被改变了，绘画的造型自然也被改变了。
比如20世纪的意大利画家安尼戈尼，他可能是最接近达·芬奇的现代画家，他的肖像素描几乎赶上安格尔。可是有点不一样。正是因为他被摄影的真实影响到了造型。这让他回不到文艺复兴，也回不到古典主义。
安尼戈尼《女王伊丽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1955），图源：wikipedia.org
这也是现当代写实风格的画家们无论怎样努力，无论天赋高低，都无法获得古代造型的主要原因，因为，人类的眼睛已经被摄影真实深刻地改变了。
而之所以说维米尔是绘画的真实，我们只需看《戴珍珠耳环的女孩》电影剧照就知道，斯嘉丽长得美，却不如画中人美。原画里的“她”只是一张朴实的脸。但这张脸未必就是400多年前那位不知名模特的复刻，而是一半属于绘画的真实，一半属于摄影般的视网膜真实。
《戴珍珠耳环的女孩》剧照中的斯嘉丽，图源：IMDb
不知道维米尔是如何调解两者之间的矛盾的？对于我来说，这才是维米尔的神秘。
好，关于维米尔就说这些。接下来要讲到霍珀、怀斯和摄影的关系。下集见。
2023.02.24
精选评论
共 14 条最后给出的那句太厉害了，神秘来自摄影和绘画的调和，也是现代之前和现代的调和。厉害的人心中总是有本来两种相互矛盾的东西却运行不背。在维米尔这里现代的当下性和现代祛魅之前的神性和谐的同时存在。
韦羲 （主讲人） ：好聪明，我也点个赞
贡布里希有句评价：It is this strange combination of mellowness and precision which makes his best paintings so unforgettable. （正是这种柔和与精确的奇特结合，使他最好的画作如此令人难忘）
这个普通话真的很难懂
韦老师博学多才，解秘了维米尔为何被称为“画家中的画家"，无法被艺术史筒单归类，架上绘画所具要素一应俱全，独特奇效由维米尔"“摄影"工作室出品，惊为天人👍
太棒！
韦羲的讲解有文人画的味道……几笔，几笔……
沙发沙发沙发沙发
我现在在巴黎的蓬皮杜，现场陈列的罗斯科只有一幅，在主要的走廊边上。想起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在一个大房间的三面墙都挂上罗斯科的大画，呈现的感觉比蓬皮杜的要强烈得多。 罗斯科色块的边沿都有点光晕感，模糊感，像是精神中情感和块状的起伏。和Ellsworth Kelly的来路好像又不一样。我好像更倾向于中国山水的墨色，山与空旷所呈现的精神性。我是不是还不习惯纯视觉的大色块抽象绘画呢？
谢谢老师的讲述，温和平静
摄影真实和绘画真实的区别，除了来自机器和人的区别，恐怕还是因为摄影有个取景框，绘画往往没有，虽然绘画有个矩形画布。
王仲山 ：有时候觉得是视觉经验和对真实的定义变了。
谢谢韦老师
老师原声听得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