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佛教的激荡：十部经典里的南北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在全世界所有的城市当中，有两个城市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也跟这两个城市有特别的感情。一个呢，是法国的巴黎，另外一个呢，是日本的京都。
在京都和巴黎，时间好像被抹平了
这是我经常不断地去访问的两座城市，以至于到后来有的时候呢在话语语言上都会不小心说成自己又“回”到了巴黎，或者是又“回”到了京都，而这两座城市吸引我的程度，以至于我真的必须说我也为了这两座城市以及这两座城市所显现出来的特色，而付出了我自己旅游上的代价。
我到现在还是可以细数，有相当多的我应该去、也有机会去、但还是没有去到的地方。例如说青康藏高原，例如说北欧的冰河跟极光、可以看到极光的地方，也例如说瑞士的少女峰等等，这些地方呢都是大山大水。啊，我都可以体会，那我都可以预见到了那里被那样的一种大山大水的大自然景象给包围，可以感觉到人的渺小，然后呢，得到了强烈的感动。
可是真的就好多次，当我有这样的时间，也有那样的机会，应该可以去看这些大山大水的时候，非常麻烦的，京都跟巴黎的那种景象，以及走在京都巴黎街道上，还有他们的那些宗教建筑所显现出来的特别细致、充满了人文跟历史意义的美，那样的一种景象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于是我就又改变了念头，唉呀，还是回巴黎，还是回京都去吧。
这里面当然很关键的一件事情就是宗教建筑，或者是说在那两座城市里，宗教发挥了很不一样很特殊的作用，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那是一种高度美学化之后的宗教显现。
之所以京都跟巴黎对我来说那么样的迷人，因为一来，时间好像被凝结在那个城市的景观上，我们到处都会看到，比如说如果你在平安朝的时候，西元第八第九世纪去到了平安京，你在二条三条你会看到的建筑，跟你看到的一部分的比较小的庭院，跟今天我们会在这些京都重要的寺庙所看到的几乎是完全一样，那是非常惊人的，也就意味着好像这十几个世纪的时间在这里被抹平了。
罗马，委屈的许愿池
那时间被消除了，照道理讲应该会让我们产生日本人所谓的“物之哀”，最重要的一种效果，那就是时间完全无情的碾压过所有的一切，任何的一切都抵挡不了时间的伤害，时间会让原来繁华的变为废墟。
比如说另外一个古老的城市，说真的对我来说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像罗马，罗马也如此古老，但是罗马会一次让我们感觉到唉呀这个时间的无情啊。走在罗马的古城，到处都是建筑的废墟，当然那种废墟自有它的情趣——会让我们又回想起像是在18世纪的中叶，爱德华·吉本他去到了这个罗马废墟当中，在那里突然听到了晚祷的钟声，听到了修道士晚祷祈祷的声音，因而让他下定决心，他必须要写一本书来记录这曾经如此辉煌的罗马帝国是如何衰跟亡的。
后来他就因为这个刺激而立定了志向，投下了努力，写出了保留到今天的历史经典作品《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罗马帝国衰亡史），那就是一种衰亡的感受。爱德华·吉本在罗马的废墟之间，他甚至不会想 the rise and fall of Roman empire，而不是要写兴亡史，他只要写罗马帝国的衰亡，因为在那样的废墟之间，真的我们很容易产生这种悲凉的深刻感触。
在京都或者是去到罗马另外一个重要的景点，那是大家都得要去的许愿池。可是我对许愿池有另外一种荒凉或者是荒芜悲伤的感受，在那里挤满了观光客，但是挤满的不只是观光客，还包括了那样的尺度所建造出来的许愿池，今天却是被包围在一层又一层的公寓房子之间，所以我们必须要穿过小小的街道，然后我们必须要经过非常明显是迎合当下现在观光客的品味所开设出来的种种的商店。
我就觉得那个许愿池好委屈。那是古代遗留下来，虽然遗留得如此的完整，如此的美，但是它被周遭的这个现代逼到就只是在一个小小的时间勉强保存下来的角落。
宗教、宗教建筑带来的永恒感
但是相对的大家去了巴黎，去了京都，你会知道时间在这里，真的很不一样。
你会看到比如说如何去京都的大德寺，你会走过那个寺门口的街道，那个街道上卖精进料理
，卖纳豆，卖的都是你感觉上好像200年前他们也用这种方法卖这样的东西，那是现实的生活和被保留下来的时间密切地融合在一起。我们不会觉得我们在那样的环境当中，现实当下把历史、把文化、把保存下来的记忆逼到一个小小的角落，我们必须要穿过重重的困难，不断调整我们的心态，我们才能够回到古老时间跟记忆当中，那是一种记忆以非常鲜明的方式，被保存下来的状态。
，卖纳豆，卖的都是你感觉上好像200年前他们也用这种方法卖这样的东西，那是现实的生活和被保留下来的时间密切地融合在一起。我们不会觉得我们在那样的环境当中，现实当下把历史、把文化、把保存下来的记忆逼到一个小小的角落，我们必须要穿过重重的困难，不断调整我们的心态，我们才能够回到古老时间跟记忆当中，那是一种记忆以非常鲜明的方式，被保存下来的状态。
大德寺一景
像是巴黎也有这种气氛，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旧教堂，但是那个教堂充分的融入到街道的景观以及当地人的生活当中，这就彰显出宗教特殊的作用。
巴黎街景（图／ edmondlafoto @Pixabay ）
如果没有宗教，一边是天主教、基督教，一边是佛教，尤其是净土宗和禅宗，那样一种刻意的要追求超越时间的真理，那因为认定宗教的真理，必然是要在时间之外要克服时间、帮我们呈现永恒，于是就相应于这样的一种宗教的信念，这样宗教的崇拜而产生的那种宗教的建筑。
那种宗教的建筑就不只是追求自己的内部，包括京都的寺庙庭院，或者是巴黎歌特式的教堂，它还要追求在外在让我们感觉到那个寺庙或者是那个教堂，如同一直都在那里，没有开头，也不会有结尾，不管人来来去去，不管君王权力来来去去，甚至不管各种道理来来去去，那样代表宗教的形象，就是不变的，一直维持在那里。
因为认真地要让人可以如此感受——没有开端也不会有结束的宗教永恒之处，所以那样的精神甚至渗透而改变了那两座城市世俗在宗教以外的所有的活动，他们如何打造街道，他们如何建造房子，最后都是在这样一种以宗教建筑作为它的核心的方式而形成的。所以这就让这两座城市他如此的特殊，至少对我来说，每次回到京都或者是回到巴黎，你就会觉得你跟历史、你跟记忆、你跟时间就有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关系。
我们如何感受洛阳的时间
当然在体会巴黎跟京都的时候，会有另外一份感慨，那就是中国没有这样的宗教。
虽然佛教在中国也非常的重要，佛教也曾经以它的信仰改造了中国的地景，但是中国毕竟根深蒂固的有它的内在的世俗性。既然是世俗性，也就表示这里时间的观念并不是没有开端，没有未来，而是有头有尾，一直不断地循环——人一代又一代的循环，朝代一代又一代的循环，那是很不一样的时间观。中国这种世俗的时间观，后来终于还是凌驾于佛教的宗教永恒追求之上，所以中国的地景在这上头就只留下了一些重要的记录。
例如说留在《洛阳伽蓝记》里，那也是一座曾经的佛教城市，不过今天彻底灰飞烟灭了。它不像京都可以追溯回公元8世纪，一直到今天十几个世纪之后，我们仍然能够体会那样一座既是皇城又是佛都（的城市），它在1000多年的时间当中，如何建造起来，如何保留起来？
《洛阳伽蓝记》给我们的感受是曾经看它起高楼，今天看它楼塌了。我们知道洛阳曾经有这些华丽辉煌的寺庙，但我们又知道这些华丽辉煌的寺庙，今天全部都找不到具体的痕迹了。只有在哪里？时间就只保存在文字当中。
读《洛阳伽蓝记》就另外引发了我们又再次的感受到中国文字的神奇作用。当在那样的一种一代又一代循环的时间效果当中，很多东西都旧的去了，新的来了，新的变成旧的，旧的又去了，新的又来。然而在中国文化当中，却因为文字不是表音的，所以它不会随着语言而改变。后来更进一步的，文字自成了一个抗拒时间的系统，文字用这种方法帮中国人保留了可以贯穿上千年的特殊的意识，这个意识我们称之为历史，我们是用这种方式来感受历史。
我们的历史观因而和京都、和巴黎和基督教传统、佛教传统，在这种状况下透过视觉或者是听觉的美学化而加以延长，那这种方式就非常的不一样了。
洛阳伽蓝记.五卷.杨炫之撰.明末汲古阁津逮秘书刻本
在《洛阳伽蓝记》之外，用文字去记录一座城市，另外有将来我们会阅读的《东京梦华录》。不过《东京梦华录》比较特别，因为我们在读《东京梦华录》的时候，我们另外有一个视觉的辅助，我们可以对应《清明上河图》，因为那都是关于这一座近世宋代都城的记录，所以有文字，也有图像。因而相对的《洛阳伽蓝记》更加得难得，因为那样的一个洛阳没有任何的图画，可以供我们去进行视觉上的重建，因此就更加依赖我们——
依赖我们对于中国文字的敏锐感受，你对中国文字有越敏锐的感受，尤其是传统的文言文，你对于六朝的文字有特殊的理解跟认识，你才能够在心灵想象当中去重建处那一座一座的寺庙，以及所有的这些寺庙所打造出来的那个中国历史上的洛阳。
2022.12.09
精选评论
共 11 条杨照老师和我老爸同年，现实里的父亲只关注我要多赚钱去过一个安定的生活。而精神上的父亲杨照老师却告诉我，跟随自己的内心去做自己。
我理解杨照老师之所以不去青藏高原、北极那些壮丽景观，而是一次次来到京都和巴黎，因为后者有人味、有故事、有历史，而前者，尽管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和人的卑微感，却始终没有“人”。
182****2196 ：去过京都三次，加起来半个多月，这两年没办法过去，真的好思念。
立刻下单《东京梦华录》，如同之前那本《洛阳伽蓝记》，先读书。
我又想起《壮美的余生》里讲到的川端康成的《古都》，可惜三岛由纪夫的篇章里谈《金阁寺》的部分太少。
跟着老师卧游
直到我第一次读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我才深深感受到建筑物是如何承载历史的，已经被时间带走的一切仿佛还留有生命，仅仅是被刻在教堂墙壁上难以辨认的文字，从中我们好像还能感受到中世纪古人的命运，或许正是因为在如此一个神圣的地方才能催生出这样的感觉吧。从那时起我就特别向往巴黎，虽然不知道何年何日才有机会亲身前往，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希望我已然准备好了。
标榜权力的建筑会随着权力的更迭灰飞烟灭……
杨照老师这段心声述说，听来太感动了
洛阳伽蓝记看了很遗憾 今夕是何夕
一切文明终将成为废墟，我们如此古老悠久的历史，幸好有文字流传下来，让我们慢慢感受慢慢体悟。感谢杨照老师的番外😘😋再多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