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2022年6月，哈佛大学、罗格斯大学和海峡两岸的两个基金会共同举办了“平原上的摩西——双雪涛与新东北文学”的线上论坛，与会的辽宁师范大学张学昕教授说：
“我们关注的是他们这一代80后在写什么，像当年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他们面临的一个问题，即在40后50后作家把各种题材都写尽的情况下，苏童、余华、格非他们也面临着如何突围的问题。在改革开放40年以来，许多题材都被70后60后写尽的时候，雪涛、班宇、郑执这一代作家，他们要打捞历史，他们要反抗遗忘，保存共和国在东北的这一段沉痛记忆和人性的哀伤，并在哀伤失败中重建一种尊严。”
线上论坛
我大致上同意张教授的这段概括，只觉得这里边东北两个字可以删掉。双雪涛他们在写东北，但又不只是写东北。仅就《平原上的摩西》而论，我以为小说既打捞历史，更关注现实的阶级斗争。
双雪涛的文字是以平淡的语言写非常严重的甚至是惊悚的世界。看上去很简单，其实非常讲究技巧。《平原上的摩西》（以下简称《平原》）一共14节，有7个不同人物，不同视角叙事，精巧拼成了一个多层次的复杂故事。
因为这个人物转换太多，当然就很难完全凸显每个人物的性格了，有些细处也不无生硬之处。比方说讲警察作为植物人，他的道术就不大自然。第八节孙天博到图书馆借书，又出了图书馆，他父亲到底是去世了，还是在帮他提书包？也不大清楚。但是这些都是小地方，大部分小说里的细节，草蛇灰线细密安排，看上去是多种角度慢慢展开罗生门。实际上这个叙事的圈套下面有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二元结构——两家人对比，两代人交接。
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理想国
1995年后，有人下岗，有人下海
李守廉和庄德增，两个男人曾是邻居，1995年前两家处境相差不大，有几年，庄妻傅东心都给李家的女儿小斐补习功课，因为她自己的儿子不爱读书，就喜欢运动打架。庄德增在厂里做一个很空闲的供销科科长，李守廉是拖拉机厂钳工，活好，很受工友们尊重，丧妻以后也没有再娶，女儿便是他的一切。可是到了1995年，两家的处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李钳工下岗，庄科员下海。
双雪涛
关于工人下岗，双雪涛在上面讲的哈佛论坛上说：“我是一个工人的儿子，我的父母其实都在我青春期的时候失去了工作，他们的父母也失去了工作。可能大家都在某一个时期，突然间父辈的尊严受到了考验。而且我觉得在某个层面上，他们失去的是一种乡愁，这种乡愁只能在工厂里获得。工厂粉碎以后，他们不仅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自己的社团，失去了自己依附的某种信念。这是个比较严重的事情，而且据我的回忆，我觉得这个东西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信。一个父辈的自信是很重要的，即使自信是虚无缥缈的，也很重要。他们的工作只能在工厂里做，一旦脱离工厂，可能他们的价值就非常低了，非常小了。”
所以简单说工人下岗，乡愁、自信受打击。当然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本来就虚无缥缈，我们可以再讨论，或者回头看看前些年路内的《慈悲》。
下岗以后李家经济困难，李守廉为了帮助往日知青兄弟，帮他开一个中医诊所，花了很多钱。等到自己女儿考了好成绩，要升学，要付额外9000块钱，就极其困难。不过李钳工虽然不做官，却仍然守廉，他不肯接受庄妻傅东心的金钱资助，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地活下去。
所以下岗、下海，不同命运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卷烟公司税利多，拖拉机厂在没落，这是必然性。但是这个庄德增在供销科还和厂长沾点表亲，而且后来居然是用了傅东心画李斐的一张点火图，来做烟盒的包装，这个就是偶然的。用他儿子的形容的话，就是说因为他的运作、疏通造成了垄断，他的印刷机和印钞机差不了多少。后来他又进入了房地产、餐饮、汽车美容、母婴产品，甚至电影片头的出品人里也有了他的名字。
小说写这个姓李的下岗工人很多美德，但没写庄姓的老板多么腐化，最多只是在洗浴中心过夜了。不过这个小说第九节傅东心跟李斐父亲的谈话，倒是透露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原来在1968年，傅东心的教授父亲让人打，李路过把他救了。但是副教授有个美国回来的同事，却被红卫兵用带钉子的木棒打穿了脑袋。而且傅东心说打死我叔叔的是庄德增，也就是她丈夫。当然，傅东心是结婚以后才知道这个事情。
什么叫故事？故事就是把一些本来可能不相关的事情，以一定的逻辑关系而组合。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故事：用带钉子的木板打死教授的红卫兵，90年代下海发财了；曾经救过教授的年轻人，90年代下岗，然后陷入贫困。两家人的命运对比，到底是在质问90年代为什么工人阶级地位下降呢，或者是在检讨改革开放当中的社会人性危机和之前革命时代有没有关系？
穷和富的世代传承
除了两家人下岗下海重复对比，小说更主要的篇幅是写两代人的关系。就是说这两个下岗下海的人，他们的子女有一点微妙的恋爱关系。
穷和富都有一个世代传承的问题。李斐遗传了父亲的善良，又获得了邻居傅老师的精英教育，所以对生活不失浪漫理想，她点火柴的天真形象造成了庄家烟厂的成功。李家父女两代苦难命运和美德传承，男主角这个年轻人庄树也遗传了他父亲的某些品性，比方说爱打架、暴力倾向，所以他让妈妈失望。但是他也不大愿意要简单继承父亲的财产，结果自强不息去当了警察，又正义、又暴力地维持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当然这个主流价值里也有他父亲的权力跟财产。
庄树的警察身份一开始好像是作家就为了小说的一个侦探形式格局而设，但有意无意之间却触及了下一代如何既反叛又保卫社会主流价值的这么一个敏感问题。作为小说悬念，原来那个警察蒋不凡钓鱼执法导致了一死两伤的案情，从警民冲突的情况看，很像前些日子在网上流行的一个暴力案，有一个丹东老汉护女袭警。无论从细节和逻辑关系上，这个事情的象征意义都很值得讨论，艺术高于生活。
双雪涛2015年发表在收获上的中篇小说，其中的警民冲突剧情怎么会和2022年一度令全国舆情轰动的丹东老汉袭警有类似地方？我们下期继续。
本集小说
- 初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首次发表于杂志《收获》2015年第2期。
- 使用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理想国，2021
参考文章
- 双雪涛：《我的师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5年第8期。
- 王德威：《艳粉街启示录——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9年第7期。
- 曹翰林：《不作为方法的讲述：双雪涛笔下的故乡、个人命运与理想主义》，发表于《文艺争鸣》2020年第10期。
- 黄平：《“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以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为例》，发表于《扬子江评论》2017年第3期。
- 梁海：《镌刻记忆的“毛边”——论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东北叙事》，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刘天宇：《虚实之间：<平原上的摩西>社会史考论》，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丛治辰：《何谓“东北”？何种“文艺”？何以“复兴”？——双雪涛、班宇、郑执与当前审美趣味的复杂结构》，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0年第4期。
- 鲁太光、双雪涛、刘岩：《纪实与虚构：文学中的“东北”》，发表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19年第2期。
- 刘岩：《双雪涛的小说与当代中国老工业区的悬疑叙事——以<平原上的摩西>为中心》，发表于《文艺研究》2018年第12期。
2022.09.14
精选评论
共 9 条爱你。许老师。
“两家人的命运对比，到底是在质问90年代为什么工人阶级地位下降呢，或者是在检讨改革开放当中的社会人性危机和之前革命时代有没有关系？” “作为小说悬念，原来那个警察蒋不凡钓鱼执法导致了一死两伤的案情，从警民冲突的情况看，很像前些日子在网上流行的一个暴力案，有一个丹东老汉护女袭警。”，谢谢许老师。 “我们是一个讲道理的社会吗？ 我们现在的现状是不是很讲道理？这就不得不指出，我们的现状离这个理想还有一定的距离。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什么呢？就是很多人做事情他没有耐心，没有自己基本的心理的忍受力去接受不同的观点，听到和自己不同的观点，就马上气急败坏予以攻击。 我自己也在学术圈里面从事了多年的研究，也发现有个别同事在学术会议上，只要碰到和自己学派不同的观点，马上脸上就会露出轻蔑的表情，并且会用很多霸凌的语言加以欺凌，说“你这完全不懂的，你根本就没入门”。他并不是进行诚意地学术探讨，而是完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这样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呢？就是本来应该让各种意见相互碰撞，使得很多逻辑上的问题、语义上的问题和经验上的问题，能够在我们的会议程序能得到解决，现在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为什么呢？因为有些人就仗着资历老，就把某一些意见给加以固化了，这就导致很多错误的意见被付诸实施，由此就导致整个社会很多资源的浪费，这就不是一个好的社会建制。 相反，如果是在一个比较健康的社会氛围里，一种讲道理的氛围里，每个人他讲出来的道理也是随时准备给其他人检查的，别人只要言之成理就能够提出自己不同的意见，那么各种各样的错误就有可能在第一个环节中被消灭掉。 当然这不能消灭所有的错误，因为我们所有人凑在一起，虽然可能顶上一个诸葛亮，但也有可能也都错了。这不要紧，至少我们要比任何一个诸葛亮独断下自己的主张犯的错误更少一点。 “如果一个社会能够让三个臭皮匠有更多的发言机会，而不是因为你们是臭皮匠，我是诸葛亮，就不听你们的话，那么这个社会就能够以更快的速率向前进步。还是一句话，讲道理的社会，比不讲道理的社会，它所具有的容错性更高。 我自己小时候受到的讲道理的训练，倒并不是来自于哲学文本，我倒是看一部日剧，《古畑任三郎》，这是个侦探剧。这个侦探剧有趣的地方就在于，这个片子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谁是杀人凶手。但是古畑任三郎作为一个侦探，并不是简单地确定自己的直觉，而是要寻找一个证据链，让这个犯人能够得到法律的制裁。 《古畑任三郎》，1995年 由此，寻找证据的过程，也可以和我们刚才所提到的铺路发生联系。在这个铺路的隐喻当中，我们看到的是起点和终点之间勾连，那么在判案子的过程中，就是证据和确定犯人这个结论两点之间的勾连。这个勾连并不能够完全取决于个人的直觉，而要诉诸于可以被公开化的证据和推理过程。我就觉得这样一个思维方式非常颠覆。”，摘自徐老师的课。
“故事就是把一堆不相干的事情按照一定的逻辑方式联系起来”，一下就跟做研究，写论文契合了，现在最受追捧的研究就是讲好一个“故事”，什么世道
看到最后，小斐那晚的一切和报答，小树完全忘记了约定的瞬间，我一下子就被刺痛了。合书，泪流满面。
我印象中这个讲座/论坛好像是4月份举办的啦🤔
老师，还会继续更新吗？
许老师不如送佛送到西，趁着有空，干脆把《重读鲁迅》里没来得及讲的鲁迅先生的那篇古文文章也补讲了吧。
不合时宜的沉思 ：还有故事新编8篇全没讲，里头至少有几个如《出关》《采薇》《起死》《理水》涉及中国儒道墨哲学以及老子庄子墨子孔子，鲁迅对他们的处理和意见很有讲头
网上冲浪十级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