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的乌托邦：俄国文学100讲
听众朋友好，我是刘文飞。我们这个关于俄国文学的系列节目就要接近尾声了，在前面的节目中，我们介绍的主要是19、20世纪的俄国文学。如今，俄国文学已经步入一个新的世纪，对于21世纪的俄国文学，无论是在俄国国内，还是在世界各地，还是在我们中国，大家的关注都相对较少。
的确，最近20多年的俄语文学，相对于俄国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乃至苏联时期的革命时代和解冻时代，似乎有些波澜不惊，但是，在俄国这样一个审美乌托邦的国家，文学生活自然还在正常持续，也悄然发生了一些新变化。我就在这里加一个番外，简单地介绍一下当代俄语文学。
新一代俄国人如何看待“苏联时代”
苏联解体之后，俄国文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官方文学和在野文学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倒置，地下文学浮出水面，境外文学回归故土，20世纪俄语文学的诸多板块终于合而为一，成为“统一的”文学。
但这种所谓“后苏联文学”，就整体而言仍建立在与苏联文学的比对关系之上，无论是反乌托邦文学对乌托邦文学的戏仿和解构，还是后现代主义潮流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颠覆，无论是对苏联历史的文学反思，还是对苏联时期文学的历史重估，其实都是以苏联文学为参照系而展开的。
进入21世纪后，情况有所不同，当代俄国文学似与苏联文学渐行渐远。
首先，苏联文学远去了，在苏联时期成名的大作家纷纷离世，当代俄国文学与苏联文学的直接关联基本告一段落。我们在前面的节目中介绍过的一些苏联时期的大作家，比如阿斯塔菲耶夫、索尔仁尼琴、叶夫图申科都在这一时期先后离世，可以说，作为一个群体的苏联作家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其次，关于苏联和苏联文学的争论已不再是当下俄国文学中的时尚内容，之前激烈交锋的双方都渐趋“中立”。苏联解体前后，关于苏联及其历史和功过的评说是整个社会舆论的关注焦点，关于苏联文学及其历史和优劣的讨论也是一个社会性话题。
然而，二三十年过后，随着被讨论对象逐渐隐入历史深处，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被俄国的寡头政治、俄国和西方的关系、环境和气候变化等现实问题所吸引，在解体后步入成年的新一代俄罗斯人，更是把苏联时代及其文学视为遥远的、陌生的过去。在这种情况下，文学作品即便写到苏联时期的历史，其立场也不再是单一的维护或声讨，而开始采取更为“客观”的立场。
我们在后面的节目中将要介绍的当代女作家雅辛娜，她的小说《祖列伊哈睁开了眼睛》就开始以某种超然的态度面对苏联历史中的悖论。
最后，作为“苏联文学”基本特征的元素也在逐渐消融。高尔基1934年在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上所作的题为《苏联的文学》的报告中，曾从这样两个方面来界定“苏联文学”：
第一，苏联文学应该是一种本质上不同于西方文学和俄罗斯旧文学的新文学；第二，它“不仅是俄罗斯语言的文学，它乃是全苏联的文学”。高尔基所言的苏联文学的第一个特质，显然已被当代俄语作家有意识地消解了，当代俄国文学追求的不是与西方文学的对峙，而恰恰是对接，不是与俄罗斯旧文学的决裂，而恰恰是承续。至于苏联文学的第二个特质，即多民族文学，也在逐渐淡化。
俄语文学不再是多民族文学？
苏联解体后，原先的各加盟共和国纷纷独立，苏联解体后成立的独联体，在2008年的俄格冲突、2014年的克里米亚危机以及当下的俄乌战争爆发之后，其凝聚力每况愈下。
当代俄国文学对原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文学的关注度在持续下降，一些少数民族文学的杰出代表、后来用俄语写作的著名作家，如吉尔吉斯族的艾特马托夫、阿布哈兹族的伊斯坎德尔、白俄罗斯族的贝科夫等相继去世后，联系俄国文学和那些民族文学的纽带松弛了，当代俄国文学似乎也在主动放弃作为一种超民族文学的使命和责任。
比如，一直用俄语写作的白俄罗斯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201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后，俄国文学界就表现得相当克制，既无肖洛霍夫获奖时的欢庆，也无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获奖后的喧闹，更无当年已开始用英语写作的美籍犹太诗人布罗茨基获奖时所引发的热潮，换句话说，俄国文学界似乎没太把俄语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当成自家人。
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白俄罗斯语：Святлана Аляксандраўна Алексіевіч，1948年5月31日－），白俄罗斯女记者兼散文作家
21世纪的俄语文学：“去意识形态化”
21世纪俄语文学最突出的总体特征，或许就是其多元化，这既指其多样的题材和风格，也指其更为丰富的文学观念和作者构成。当代俄国文学多元化的基础，就是文学的非意识形态化，或者说是去意识形态化。苏联解体后，广大俄语作家或主动或被动地与政治拉开距离，文学不再具有官方色彩，作家的“社会代言人”和“灵魂工程师”身份不再得到普遍认同，文学和政治、政权间的直接联系被中止。
但在进入21世纪后，作为俄国官方意识形态的东正教信仰开始渗透进俄国文学，其具体表现为：
首先，是对俄国文学史的宗教阐释，包括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在内的俄国经典作家都被塑造成虔诚的基督徒，许多经典名著也被置于宗教信仰的语境展开重新解读。
其次，当下俄国作家大多承认自己的东正教信仰，并自觉地将其对世界和生活的宗教感受和意识带入其创作，描写宗教史掌故、修道院生活和个人心路历程的作品大量涌现。最后，俄国教会也很重视文学这一“思想武器”。
当下俄国文学的风格如此多元，以至于竟然没有一种流派能够占据首要位置。
1. 后现代主义兴起
苏联解体前后，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曾是最引人瞩目的现象，它成为一种文学时尚，迅速填补了苏联文学突然死亡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但好景不长，进入21世纪后，俄国后现代主义似已显出疲态，老一代后现代作家如韦涅季克特·叶罗菲耶夫、比托夫等相继离世，苏联解体后开始写作的后现代作家如佩列文和索罗金等，其作品中的后现代成分似有所减弱，这两位当下俄国最著名小说家的作品，有许多已被译成中文，如佩列文的《“百事”一代》《黄色箭头》《恰巴耶夫与虚空》，索罗金的《暴风雪》《碲钉国》等。
2. 新现实主义潮流
与后现代文学形成对峙的，是在两个世纪之交出现的“新现实主义”潮流。新现实主义是一个庞杂的构成，总体而言，新现实主义作家们关注并反映迅速变化的现实，但并不带有预设的立场；他们不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其作品的情节、形象等往往都是碎片化的，印象式的；他们的笔法是写实的，却并不排斥各种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表现手段；他们的现实主义同时也具有自传性、主观化、折中性、非崇高化等调性。
3. 女性文学的崛起
女性文学的崛起也是后苏联文学的一道景观。一贯由男性作家占据主导地位的俄语文学在近20年里发生了某种“性别变化”，一大批女性走上文坛，成为主流作家，彼得鲁舍夫斯卡娅、塔吉雅娜·托尔斯泰娅、乌利茨卡娅和斯拉夫尼科娃等女性作家，在当下都是最受读者欢迎的俄语作家，我们在下面的节目中将加以介绍的雅辛娜，也是一位女性作家。
在20—21世纪之交，俄国文学界还经常爆发关于“女性文学”的争议，如今这样的议论已很少听到，究其原因，或许因为女性文学作为一个文学群体的身份和实力已得到普遍认同，或许由于众多女性作家步入主流，从而消解了俄国文学中传统的性别界线。
4. 大众文学的泛滥
大众文学的泛滥曾是苏联解体后俄国社会文化生活中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
一方面，这是单一意识形态被突破之后的一种自然选择，是对官方文化的反拨，是文化民主和精神自由的象征；另一方面，这也是商业化的结果，是对大众的低俗趣味的迎合。一时间，向来以道德感、社会责任感见长的俄国文学，竟然被以侦探小说、武打小说、幻想小说、言情小说甚至色情小说为代表的大众文学所取代，曾号称“世界上最喜爱阅读的民族”的俄罗斯人，居然竞相捧读各类通俗小说。
进入21世纪之后，大众文学与严肃文学间的关系出现了某种微妙变化，一方面，大众文学自身的文学水准似有提升，一些靠写通俗文学起家的作家，如阿库宁、鲁宾娜等，已被列入大中学校的文学课教学大纲，成为“新经典”；另一方面，面对严峻的生存压力，一些严肃作家们也开始把“通俗化”当成一种创作追求，把许多大众文学元素掺入自己的作品。严肃文学的大众化和大众文学的经典化，这两个相向而行的潮流构成了当下俄国文学的一道新景观。
依然热闹的文学崇拜
进入21世纪后，俄国文化中的文学中心主义传统似乎得到延续，每逢大作家的整数生卒年，俄国都要举行全国性纪念活动，普希金的诞辰6月6日，更是被定为俄罗斯语言文学节，是法定假日。
当下俄国的作家崇拜现象和文学造神运动似乎并不亚于苏联时期，我最近20年间多次造访莫斯科，每一次都能看到新树立的作家纪念碑，如韦涅季克特·叶罗菲耶夫纪念碑、肖洛霍夫纪念碑、茨维塔耶娃纪念碑、布罗茨基纪念碑、特瓦尔多夫斯基纪念碑、奥库扎瓦纪念碑、米哈尔科夫纪念碑等。
2018年，莫斯科一下就落成好几座作家纪念碑，如位于索尔仁尼琴大街的索尔仁尼琴纪念碑、位于巴甫洛夫大街的艾特马托夫纪念碑和位于完善街心花园的布尔加科夫纪念碑。在这20年间，还为普希金、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经典作家新立的纪念碑。莫斯科如今究竟有多少座文学家纪念碑，恐怕很少有人能数清。莫斯科的纪念碑原本就很多，而其中十之七八都是为作家和诗人树立的。
莫斯科人似乎铁了心，要让俄国文学史上的每一位大作家都在莫斯科获得一方立足之地，直到作家们的身影占据莫斯科市内的每一处空地。这样的文学偶像崇拜现象，在其他国家是比较罕见的。
2015年，俄罗斯还举办了轰轰烈烈的“文学年”活动，在一年时间里，由政府和官方机构举办的活动就有千余项，使2015年的俄国成了一个绵延360天的文学读书会，一个高潮迭起的文学狂欢节。各种文学奖的设立和颁发，也是俄国文学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节目。
苏联解体后，俄联邦政府很快设立了国家级文学艺术奖项，各地政府也有相应的官方奖。但与苏联时期不同，当下俄国出现了许多由基金会、企业或个人出资设立的文学奖项，经过最近20余年的大浪淘沙，如今已有几种文学奖确立了其威望，比如“俄语布克奖”“索尔仁尼琴奖”“全国畅销书奖”“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奖”“大书奖”等，这些奖项的评选和颁发活跃了当今俄国的文学生活，为一些作家提供了雪中送炭的支持，也推出了许多文学新星。
并不乐观的当代作家现状
然而，与这些热热闹闹的文学活动形成对比的，是当下俄国作家并不乐观的生存现状。谈起俄国文学当前所享有的空前的创作自由，一位俄国作家曾感慨：“原来过多的氧气也会憋死人的。”这句话需要从几个方面来理解：
首先，作家失去官方身份，变成真正的文学个体户，他们在赢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可能性，其影响力和号召力有所下降，他们之前的“自由卫士”“民族良心”“时代先知”等桂冠其实是与“受难者”“殉道者”“持不同政见者”等身份相辅相成的，而在一个相对民主、自由的时代，他们就有可能“失业”；
其次，在俄国作家获得自由的同时，俄国读者也获得了自由，即选择的自由，文学不再是他们获得精神教益、思想快感和审美乐趣的主要来源；
最后，曾以“批判”作为限定语的俄国现实主义文学，长期以来一直有一个假想的、或实在的敌人，在被布罗茨基称为“俄国文学之父”的书刊审查制度的长期作用下，俄国文学业已形成包括“伊索式语言”等在内的一套独特的话语方式和表现手段，但到了21世纪，俄国文学的这一套看家本领一时似难以排上用场。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俄国文学在鲜亮外套下的日渐消瘦。
在如今的俄国，能够靠写作为生的严肃作家为数甚少，作家们大多拥有教师、记者、编辑甚至导游、司机、守院人等“第一职业”，他们的作品在报刊上发表，通常是没有稿费的；除少数畅销的严肃作家外，绝大多数作家的作品都印数很少，只有数千册，甚至数百册。
创刊于1924年的大型文学杂志《十月》，曾发表过包括法捷耶夫的《毁灭》、马雅可夫斯基的《放声歌唱》、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等在内的大批名著，在苏联解体前后的发行量曾逾百万，如今却难以为继，该刊主编巴尔梅托娃女士需要为每一期杂志的出版呕心沥血，寻找资助，2020年起，这份杂志的纸质版已暂停出刊。《十月》这家俄国百年文学名刊的遭遇，折射出了当下俄国文学的生存困境。
如何在俄国文学的辉煌传统下继续创新，如何在近乎失重的自由状态中保持写作定力，如何在市场化条件下坚守个性化的创作追求，这些都是俄国作家在当下所面临的棘手问题。当然，俄语文学当下所面临的这些困境，在世界其他国家也是普遍存在的。对于俄语文学之后的发展和演变，我们拭目以待。
谢谢您的收听！从下一讲开始，我们介绍一位俄国当代的年轻女作家，她的名字叫雅辛娜。我们下一讲再见！
2022.07.22
精选评论
共 8 条-- "空前的创作自由带来了什么?" -- 自由啊。 21世纪俄语文学去意识形态化，文学中止了(哪怕只是中止而不是终止)与政治、政权间的直接联系，个人认为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一直觉得，文学作品可以有政治倾向，但那应该是作者主动的思考结果，而非政权限制/专制所致。换句话说，文学创作本身，应该是自由的--可以拥护，可以反对，也可以旁观。 自由会有代价。对于文学来讲，这种代价既涉及创作者，也针对读者。 《Page Eight》里有句话，"We can't be free because we have to be safe. " 真的吗？安全(生活保障)与自由只能二选一？我不这样认为。 苏联解体到今天，刚过30年。如此大的巨变，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再加上互联网的影响，对于文学，对于阅读，总会与之前有所不同。 但是，从俄语文学的历史底蕴，以及俄罗斯民族对于作家的崇拜、对艺术的热爱，再加上最为宝贵的创作自由，不难预见俄语文学会有一个新的美好明天。
俄国文学创作的普遍困境，咱们也一样有。 比如《地铁2033》系列我也是在机核听电台看视频才知道的，因为🇺🇦4A出了同名系列游戏，果麦将原著小说引进到了中文世界。其他🇷🇺当代文学我就完全不了解🌶️，非常尴尬。
leezh ：去玩下disco elysium
说不出来的感伤
《记忆记忆》开篇，作者惊讶于姑妈日记中只有机械记录，完全没有记录者的情绪。新一代的读者已经不习惯通篇隐喻了，可是俄国文学也并没有回到黄金时代……
听起来有些伤心 说起来就是过去好，未来也可能不错 就是现在很悲观很多好的事物在消失 我觉得身处一个人机过渡的早期，不知多久以后人们的内核一模一样了
普京大搞文艺活动消除青年上街的冲动
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