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如何求生：从东汉到三国
大家好，我是杨照。
不容轻忽的政治预言
在上一集节目中我们讲到了，西汉继承东汉，其实没有那么理所当然。一方面，有图谶发挥的作用，另外我们也必须考虑的是“五德终始说”。
“五德终始说”其实也是一种天命的诠释，说天命会按照这种规律来运行，那“五德终始说”也在这个过程当中被运用来和图谶相配合，最后看来看去，维持一个刘家天下的可能性，对大部分人来讲说服力比较高，所以才变成了西汉进入到东汉，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另一个新的王朝。
如果没有天命，没有图谶、没有“五德终始说”，我想，这一段汉朝的历史，应该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局面，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让我再举几个例子让大家了解，这个时代的那种预见未来的政治是多么重要，而且彼此的竞争有多么激烈。例如说在东汉统一的过程当中，最后被收拾的是公孙述。
公孙述
不肯轻易降伏，坚持那么久，因为他手中也有一份“谶”，这份“谶”上面写着：“八ㄙ子系，十二为期”，前面四个字拼起来就是“公孙”，后面四个字则是“天命”显现的明确预言，表示汉一共有过十二个皇帝，然后就到期了，刘家人完了，换成公孙家上台。
不肯轻易降伏，坚持那么久，因为他手中也有一份“谶”，这份“谶”上面写着：“八ㄙ子系，十二为期”，前面四个字拼起来就是“公孙”，后面四个字则是“天命”显现的明确预言，表示汉一共有过十二个皇帝，然后就到期了，刘家人完了，换成公孙家上台。为了要打败公孙述，刘秀除了使用军事武力外，他也必须动用了心理战。他派人到公孙述统辖的地区去散布关于“八ㄙ子系，十二为期”的“正解”——预言说的是公孙家一共只有十二年的期限，十二年到了，公孙家注定要向新的皇帝投降。于是重点就转向那这十二年该从哪里开始算起了。
我们今天会觉得说这些人怎么可能这么笨，怎么这样一份“图谶”，只有八个字就可以影响到说，谁可以当皇帝。但我们必须要了解，我们必须要进入到他们当时的从汉武帝以下独尊儒术，由儒术所构成的state ideology（国家意识形态）对他们所产生的价值跟观念上面的影响。在那个时代，这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的“预言战争”，包括对于如何解释既有的预言，是当时政治势力消长变化的关键，不容轻忽。
我们还可以再看看东汉初期有两件牵涉到皇室宗族的大案，一件的主角是刘荆，另一件主角是刘英。刘荆是汉明帝的弟弟，刘英被封为“楚王”，他们都是核心的皇室成员。楚王刘英在历史上有重要而明确的位置，他是历史纪录上第一个接近佛教、信奉佛教的人。那时候佛到底是什么，大概中国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在楚王刘英的王廷中，就已经有外来的佛教专家。
那刘荆呢？史书上说，他身边围绕着许多占卜、算命之士。先不说他们两人被控叛乱终至自杀的经过细节，光是他们和这些数术之士密切交往，成为远近所知的消息，其实就已经给他们埋下了危险之机了，在那个时代，不能够随便算命随便探求预言的啊！从皇帝、朝廷的角度看，你身边围着这些人要干吗？为什么你积极地想要知道未来？这便是野心的显露，也必然是对于皇帝与朝廷的威胁。
“图谶”、预言、算命，这些可不是我们今天认为的“迷信”，在那个时代却都是很有力的政治武器。这是贯穿在整个东汉时期政治思想的一种文化氛围。
迁都后的连锁反应
另外，我们在上一集还讲到，从西汉到东汉，还出现了另外一项变化，那就是首都由西边的长安搬到了东边的洛阳。这牵涉到有两项重要的理由：
第一，刘秀起自南阳，洛阳靠近他起源的根据地。
第二，因为新莽大乱，“赤眉军”、“绿林军”等多方军队进入关中混战，造成了关中残破，长安周围的生产经济严重破坏，无法供给这个大都市的所需。而国都从西边搬到东边，也带来了连环变化。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对于西北的防卫布局。东汉成立之初，西北方的匈奴内部也有了大变化。经历了汉武帝以来，汉朝的反复攻击，匈奴内部政治局势长期不稳定，到这个时候就正式分裂为北匈奴和南匈奴。于是本来激烈敌对互战的汉朝和匈奴，都各自面临了全新的局势。汉朝这边由西朝东走，拉开了和匈奴间的距离；匈奴这边，内乱形成分裂，南方这支势力要和北方抗衡，很自然的选择就是来亲近汉朝，倚赖汉朝的协助。
于是在两边变动条件的配合下，汉朝接受了和南匈奴联盟的提议。光武帝将今天的河北西北部到内蒙古的这一带草原，让给南匈奴居住，于是南匈奴集体南迁，和汉朝更加接近。
南匈奴和汉朝结盟，目的是要壮大自己以便攻打北匈奴，毕竟北匈奴据有匈奴原有的地盘。但这时东汉新立，又才刚刚结束了一、二十年的的战乱，现实条件上不足以支持南匈奴北征。于是这件事就只能先放着，放了好一段时间，要一直到汉顺帝时，才由当时的大将军窦宪领军，和南匈奴并肩出兵，打败了北匈奴，彻底瓦解北匈奴的部落组织。
如果在光武帝时，汉朝和南匈奴便联军攻克北匈奴，那么就可以预见新统一的这个匈奴王朝，一定会和亲善汉朝，维持相当时间的和平。然而攻打北匈奴的事晚了将近五十年才发生，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南匈奴进入鄂尔多斯草原已经定居了半世纪，等于两代人在这里生活长养了，这时大漠对他们的意义改变了。窦宪出征，不再是汉朝配合协助南匈奴去打北匈奴了，倒过来，变成是南匈奴配合协助汉朝。南匈奴已经没有想要统一北廷，然后回到大漠去的冲动了。
北匈奴被击溃了，残部朝西边移动，但南匈奴却还是回来继续住在鄂尔多斯草原上。于是从东边有新的游牧民族进入北匈奴空出来的区域，这些民族中最有名的，是鲜卑和乌桓（huán）。
这是历时长远的连锁反应。南北匈奴分裂，南匈奴南下，再结合汉朝的力量打败了北匈奴，但南匈奴没有回到匈奴故地去，这块空出来的区域就吸引了其他民族进来。北匈奴这个瓦解掉的空间，被本来臣属于北匈奴的鲜卑、跟乌桓（huán）取而代之了，这个名字如果后面我们在讲那个魏晋南北朝时，会一再地出现。
总体来看，草原民族南下到鄂尔多斯，另外北方开始大迁移，过去从来不曾和中国发生关系的新民族出现在边境上，这也就是后来“五胡乱华”事件的前兆，这些“胡”大多就是在这样的连锁变化中，进入到了中国历史。
换句话说，这是连锁反应，因为汉朝从西边换到东边，南北匈奴分裂，但是在这里南匈奴进来，却没有立即去打北匈奴，所以等到所有的这一切到了公元100年左右，我们已经看到后来叫做中国中古时期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发生，那就是——蛮族入侵。
北方的游牧民族其实是一路往下走，已经走到鄂尔多斯，而且是汉朝自愿让南匈奴下到鄂尔多斯地区，现在北匈奴的地区有新的部族，那是更强悍更凶悍的部族，跟汉接触更稀少的乌桓（huán）跟鲜卑，他们在那里。这就是后来整个游牧民族往南下的一个背景。
文明重心南移的开端
依照《汉书》的记录，从公元2年，到公元140年，关中以北的西北地区，人口减少了六百五十万，是原有人口的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汉武帝以他雄才大略所大幅往前推的屯戍农耕线，自从汉朝中心由西而东，大幅地失守、退却了。一度被汉武帝推到草原北侧的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界线，到了东汉时撤退回草原南侧。
不只如此，从西北南撤的农业人口，先进入到关中，但战乱之余残破的关中不可能支应多增加的人口？于是他们只好进一步和其他关中的游民，再往南，进入四川盆地，甚至更进一步往云南移动。如此刺激产生的庞大连环移居，有两层的历史意义。第一是西汉的民族关系紧张冲突，主要发生在西北，尤其是和匈奴之间的关系，但到了东汉，冲突紧张换到南方了，汉人和羌族的关系变成大问题。
“羌”其实不是单一的民族，而是中国本位史料记载上对于西南非汉族的一个统称。所以有很多历史考证去考证羌，到最后越考证越乱，因为必须要承认，我们以前在做历史考证的时候经常有一个误会，我们误以为古人是很历害是头脑很清楚的，但常常不是这样，学历史的人可能会知道的一个笑话是：
有三条虫走在一起，然后你问第一条虫，它就说：“我前面没有虫，我后面有两条虫。”你问中间那条虫，中间那条虫说：“我前面有一条虫，我后面有一条虫。”接下来你问到那个第三条虫，它就说：“我前面有一条虫，我后面有一条虫。”那请问这三条虫到底是怎么走的？
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历史的）一则笑话，而不是谜题。为什么呢？因为大部分时候我们在看待历史史料的时候，都像是看待这个题目一样，我们可以很努力地去想，这三条虫他们到底形成的是什么？有人说可能是绕成一个圈，有人说它们可能不是前后走的......
因为我们假设（的是）第一条虫、第二条虫和第三条虫是用同样的方式在回答问题的，不过这整个游戏它最好笑的地方是揭开了答案，答案是什么呢？是第三条虫在说谎。那我们必须知道这件事，历史中的史料不是都说实话的，而且不是都说非常清楚，有条理、有逻辑的话。我们经常忘记了即使他不是有意识地说谎，（他也有可能是）在历史中无意识地记录了很多说错了的话。
例如说讲到羌，如果大家对羌的历史感兴趣的话，可以请大家读一下王明珂老师非常重要的一本书——《羌在汉藏之间》。那是因为王明珂老师就是依循着我刚刚所提醒的这样一种（辨别历史）的态度跟精神，让大家能够更清楚地了解“羌”的历史意义就是他们是在汉人和藏人之间的，其实羌本身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民族。
王明珂《羌在汉藏之间》，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
我们再回到前面讲到的东汉时期的连锁移民变化，西北的农业人口南下，就使得汉人在西南的人口增加，拓展土地占领，当然就和西南的原住民有了冲突，于是“羌”在东汉史料上的出现频率快速提升。
所以一方面，东汉的民族斗争往南边走，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意义，也是我们在第一集提到的，钱穆先生在他的《国史大纲》里面讲到，整个中国历史、历史重心往南移的这件事情，中国的文明重心从大概是黄河的河套地区一路往南走。《国史大纲》里举了很多例子，让我们看到南方人在方方面面都变得越来越重要。
而中国文明重心南移的起点，就是东汉。表面上看，政治中心是从西边移向东边，但各项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另外有一个人口移动的潮流，是由北而南的移民。东汉的人口分布状况，明显地和西汉不一样了。
所以再次提醒大家，从西汉到东汉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从字面上看，我们会一直看到西边和东边的关系，但是它真正所产生的人口变化却是从北边往南边走。
除了从西到东的变化不能轻易放过去之外，另外我们进一步要来探讨，当然就是——正因为它们都叫做“汉”，所以很容易所产生的一个印象，就是我们会觉得，西汉和东汉是同一个朝代，然而在大部分的领域里面，要把他们看成是一个朝代，不去分别它们的差异，这是必须要小心检验的不能够视之为理所当然的看法。
怎么检验呢？在后面的节目中，我们会清楚地告诉大家，你可能没有想到的在东汉朝廷结构、宫廷政治运作上有西汉历史中绝对看不到的一些现象。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一集再会。
2022.05.12
精选评论
共 9 条劳模杨照老师，必须跟上。
东汉继承西汉。
土地战争，原住民和外来人
从西汉到东汉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从字面上看，我们会一直看到西边和东边的关系，但是它真正所产生的人口变化却是从北边往南边走。 ～～ 人口大腾挪，在这个时候发生了，exciting，在重新平衡之前就是动荡了吧。
我们今天会觉得说这些人怎么可能这么笨，怎么这样一份“图谶”，只有八个字就可以影响到说，谁可以当皇帝。但我们必须要了解，我们必须要进入到他们当时的从汉武帝以下独尊儒术，由儒术所构成的state ideology（国家意识形态）对他们所产生的价值跟观念上面的影响。在那个时代，这不是开玩笑的。 ～ ～ 谨记保持同理心。在今天看起来完全不科学的迷信，曾经也是试图解释世间万象的信条。
羌藏一音之转
重心南移应当在战国后期到秦时已有端倪，因为秦始皇最后一次南巡前，占卜的人就告诉始皇帝东南有王气，秦始皇这次出巡先到现在南京用穿红衣的囚徒破坏钟山的风水，把地名改为秣陵。这说明苏南地区经济发展和地理形势有利于另一政治中心形成，己引起秦统治者注意。
每一课都受益匪浅。想分享三点读后感： 一、关于天命图谶 运用发刊词里的理论，不要开启上帝视角，要历史性的看待问题。在当时，天命和图谶就是官方引导的价值观，而且那个时代个人也不具备甄别这些说法的科学素养。这是和我们现在的“异” 当然也有“同”。那就是证明“统治正当性”的重要性。要尽全力形成最大范围的社会共识。所以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地方的统治者，都会对社会舆论有所把握。 今天刚好看到社交平台对人教版小学教材插画的热议。相关部门确实应该反省一下。 二、特别喜欢关于南迁的这段讲解 感觉在听大陆板块漂移学说，哈哈哈。 东汉由西至东，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南迁，鲜卑等填空由东至西由北至南，汉人由北向南，过关中向西南，汉羌冲突出现。 听杨老师的课最大的感触是永远不会只有一个个孤立的what，总有一条时间线，带出一个个why，把what串起来。杨老师讲述的历史是流动的。他看得见这些流动，还愿意费心费力的分享。真的感觉能做杨老师的学生实在是太幸福了！ 三、关于晚五十年再打匈奴的影响 这段也非常喜欢。历史是由人创造的，所以它处处透露着人性。我们对历史的解读也应该多一些“人味”。 谢谢杨老师的娓娓道来。每天听课都很开心。
汉羌打这么久，北方新来的少数民族在干嘛？怎么没趁机打进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