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十大唱片里程碑
导语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是一支来自美国加州的乐队，其早期音乐大多描写加州的阳光、海滩、以及当时流行的冲浪生活。
为什么一支表面看来没有任何深度的乐队的作品能够列入音乐杰作之列？
答案就在他们后期的《宠物声音》专辑里。《宠物声音》是摇滚史上的重要经典，也是“作为乐器的录音室”这个概念的先驱者以及集大成者。
1、“没听过《宠物声音》就不算有音乐教养”
你好，欢迎收听“杰作”之作为乐器的录音室的第三集，我是李如一。
上一集我们介绍了1960年代的知名制作人菲尔·斯佩特（Phil Spector），介绍了他如何靠着强力的个人意志，用类似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方式炮制出了独有的“Wall of Sound”（声音墙）效果，以及一首首为少男少女准备的“微型瓦格纳交响乐”。
前两集我们都是用一集来讲一张唱片或者说一套唱片，但在这一集和下一集，我们要讲同一个音乐人的两张紧密联系的专辑。因为这支乐队——尤其是它的灵魂人物——对于“作为乐器的录音室”这个概念至关重要，而这两张专辑之间那种互相交错又纠缠不清的关系，也使得整件事情变得格外有趣，值得多讲。
在上集最后我提到了斯佩特对后世的影响，提到了可能是史上最有名的菲尔·斯佩特粉丝之一，那就是本集的主角，海滩男孩乐队的灵魂人物布莱恩·威尔逊（Brian Wilson）。
布莱恩·威尔逊（Brian Wilson），生于1942年。美国音乐家、歌手、作词家、唱片制作人。海滩男孩乐队的灵魂人物，创造性地使用录音技术的先驱。在《滚石》杂志评选的“100个史上最伟大歌手”中名列52。
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海滩男孩这支乐队，听说过的人对它有什么看法。在中国人接触西洋流行音乐的历史里，这支乐队的地位并不太高。他们玩的音乐从分类上说是所谓“冲浪摇滚”（Surf Rock）。他们来自美国加州，那么顾名思义冲浪摇滚描绘的就是加州的海滩、阳光，无忧无虑的夏日冲浪生活。今天看来这都是刻板印象，但在当年是非常新鲜的一种声音，自成一种类型。
但是我们知道，摇滚乐在中国从一开始就跟愤怒与反叛联系在一起。这样一个环境里，谁会对一支叫海滩男孩的乐队感兴趣呢？恐怕音乐杰作这几个字就更加与之无缘了。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海滩男孩分为至少两个时期。这两个时期的分界线就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这张专辑：《宠物声音》（Pet Sounds）。
海滩男孩的专辑《宠物声音》，1966年5月16日上市。但它真正的艺术价值直到1990年代才得到公论。
上面的描述其实只适用于《宠物声音》之前的海滩男孩。这是他们的第11张专辑了，它面世于1966年，当时其实是让美国音乐界大跌眼镜的。换句话说，美国音乐界对于《宠物声音》之后的海滩男孩的态度也经历了一个过程。大概从1990年代开始，美国开始了一个重新发现、重新“挖掘”海滩男孩的历程，旧专辑会以特别版、豪华版的形式重新发行，而当年没有完成的专辑《微笑》（Smile）又被人重新补完（在威尔逊本人的监修之下）。
也就是说，从1990年代开始，人们意识到曾经被认为只会写朗朗上口的阳光口水歌的海滩男孩，其实是非常有深度和前沿性的，而且我们通过《宠物声音》这张专辑也听到了威尔逊内心的某种阴翳。所以说这张专辑是海滩男孩乐队的一个分水岭。
今天它的地位已经封神，比如披头士的保罗·麦卡尼（Paul McCartney）说“没听过《宠物声音》就不算有音乐教养，这是一张非常彻底和完整的经典唱片，从各个角度说都难以超越。”而披头士的制作人乔治·马丁（George Martin）——流行音乐史上最有名的制作人之一，他说没有《宠物声音》就不会有披头士的《佩伯中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而《佩伯中士》的目标就是与《宠物声音》并驾齐驱。
这是非常恐怖的一种评价。
事实上如果我们看《滚石》杂志那份很有名的经典摇滚唱片榜单，排第一位的是《佩伯中士》，第二位就是《宠物声音》。美国记者、小说家金·福斯里（Jim Fusilli）是重度的海滩男孩乐迷，写过一本关于这张唱片的专书，后来还被众所周知热爱美国流行乐的村上春树译成了日文。
2、从“Sufin’U.S.A.”到“我只是不属于这个时代”
所以我们这里首先就遇到了关于音乐杰作这个概念的一个挑战：为什么一支描写阳光、海滩、情情爱爱和冲浪生活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深度的乐队的作品会有这么高的历史地位？
说了这么多，先给大家听听《宠物声音》之前的海滩男孩，也就是所有人都热爱、所有人都毫不费力可以理解的海滩男孩的音乐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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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的一首叫“Fun, Fun, Fun”的歌。可能很多人觉得开头那段吉他很熟悉，这确实是他们直接引用自Chuck Berry的名曲“Johnny B. Goode”。这首歌已经体现了海滩男孩两个重要的音乐源头了，一是Chuck Berry，另一个就是合唱。
海滩男孩当年的典型造型。今天恐怕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这样的乐队和杰作有什么关系吧。
威尔逊是海滩男孩的灵魂人物。但如果看他的童年经历，其实本来应该和作为乐器的录音室这种技术性的方向扯不上什么关系。他生长在加州一个叫霍桑的小镇，家境普通，算是有一点音乐上的家学，父母都懂音乐，会演奏乐器。但是，这些经历其实大部分都属于我在发刊词里说的所谓前现代经历。
他的父亲属于某种典型：生活不太如意，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辱骂殴打几个儿子。据威尔逊自己说他有一只耳朵就是被打聋的。他唯一的爱好，以及和几兄弟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音乐。
刚才说他父母都会演奏乐器，家里有钢琴、手风琴、以及哈蒙风琴（当时常用的一种电风琴）。一家人经常在家里演奏，或者说扒歌。听到好听的歌，尝试自己把它重现出来。此外，威尔逊也经常参加当地的教堂合唱团。
威尔逊喜欢一支叫“四新生”的乐队（The Four Freshmen）。这是一支成立于1948年的爵士人声合唱组合。无论是《宠物声音》之前还是之后，合唱在海滩男孩的音乐里都占有核心位置。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有点违和，好像合唱和摇滚不太搭，和冲浪摇滚更加不搭。如果我们去听四新生乐队的话的确如此，因为他们的音乐在今天听来无疑可以说是过时了。我们一起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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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听来，这样的音乐的最大的价值就是怀旧：只有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人为了回忆那个年代才会去听。《宠物声音》里也有很多合唱，但是这些合唱和四新生乐队相比是多么不一样，多么现代，毫不过时。
[播放音乐片段]
这是《宠物声音》里面的“I Just Wasn't Made For These Times”。可以听到这里有非常丰富的层次，声部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声音效果也非常丰满和有结构。
那么，这里其实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海滩男孩的音乐养料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四新生乐队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来源，就是我们在上一期介绍的斯佩特。之前说过，威尔逊本人非常崇拜斯佩特，崇拜到甚至刻意去使用斯佩特常用的“金星”录音室，就是为了营造出和他类似的声音效果。从“I Just Wasn't Made For These Times”这首歌的歌名，包括《宠物声音》里某些其它歌的情绪，我们大概可以明白为什么这张专辑刚出来的时候不被很多人接受。一支原本是唱这样的音乐的乐队：
[播放音乐片段]
突然弄出了这样的作品：
[播放音乐片段]
刚才的两个片段，第一段是《宠物声音》之前的、前期的海滩男孩代表作“Surfing’ U.S.A.”，第二首是《宠物声音》里的“Don’t Talk (Put Your Head on My Shoulder)”。这里的区别首先是情绪上的，包括音乐上的情绪，也包括歌词内容和歌名所讲述的事情。
突然之间，大家熟悉的那个反复对阳光、海滩、驾车出行、冲浪进行礼赞的乐队，他们的歌名变成了“我只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很多人会懵掉的。“Surfing’ U.S.A.” 和“Fun, Fun, Fun”代表着容易听的、好听的海滩男孩，但是《宠物声音》里的音乐是不容易听的，直到今天都是如此，何况是1960年代的美国听众。
但另一方面，它也是不容易做的。这就是为什么这张专辑直到1990年代才开始被重新评价。今天我们去读关于当年录音过程的文字描述，会觉得和王家卫拍电影的方式惊人地相似。
3、“模块化作曲”：像王家卫拍电影一样录唱片
下面我们引用一段来自《布莱恩·威尔逊与海滩男孩〈宠物声音〉专辑的诞生》（Wouldn’t it be Nice: Brian Wils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Beach Boys' Pet Sounds）这本书里的话：
“录布莱恩·威尔逊的歌并不简单。旋律并不熟悉，很多时候歌曲的名字都还没有取好。那些富于职业素养的乐手习惯了音乐和影视界的惯常做法，但这次并没有事先写好的文字提示。他们面前的纸上空白一片。威尔逊并没有正式的编曲训练，他不会把一切都写在纸上，而是把脑中的音乐概念直接向乐手哼唱出来。他手舞足蹈地听着音乐家的演奏实验，时不时匆忙地把和弦符号记在纸上……”
从《宠物声音》时期开始，威尔逊经常要录几十个版本才能完成一首歌。很多时候他在开始之前并不知道最终的音乐会是怎样，录音过程也非常碎片化，往往一次只录一些很短小的片段或动机，一首歌的不同部分可能会在多达五个录音室完成。
这套工作方法和我们读到的王家卫的工作方法非常相似。我们知道他的拍摄现场经常没有剧本，然后演员就懵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台词往往也是听起来很酷但其实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一些话。如此这般，大家都耳熟能详。但是这样的工作方法在流行音乐里最早的对应之一就是布莱恩·威尔逊和海滩男孩。
我们可以把这种作曲法称之为“模块化作曲”。音乐不再是从一开始就在作曲家的脑海里有完整结构。最初它仅仅是一些碎片。
威尔逊自己喜欢用的词是“feelings”，他说他在弹的是一些feelings，是某种感觉。一个“感觉”可能就几秒、十几秒，最终他会把所有这些碎片通过录音技术拼在一起，形成一首曲子。这套方法在《宠物声音》以及之后那张未完成的专辑《微笑》里都非常明显。
这种工作方法对于习惯了行活儿的专业乐手是种挑战。当时威尔逊用的是洛杉矶最顶级最优秀的一些乐手。这些人本身可能并没有独立完整的个人创作，但是如果你要录一首曲子，缺一个吉他手或贝司手，请他们来，他们总是能非常高效和优秀地完成任务。
但是这种专业性在面对威尔逊的工作方式时，很可能反倒是种障碍。这种模块化作曲法也意味着威尔逊会非常主动地去思考录音和混音技术能够为自己的作品带来什么。
我们刚才提到威尔逊说由于小时候他爸老打他，导致一只耳朵失聪。有人听了可能会觉得奇怪：这不影响他作曲吗？这里又涉及一个很有趣的点，就是他跟我们上期讲到的斯佩特一样，是一个单声道的支持者。在上一期已经解释过为什么斯佩特认为单声道比立体声好，主要还是控制权的问题：他希望你能听到的声音就是他想让你听到的声音。
但是我们知道，在双声道立体声的状态下——耳机另说——如果是听音箱，随着你的位置的不同，听到的声音效果是不一样的。但是接下来我们要听一个 《宠物声音》里面的例子，从另一个侧面来说明为什么有时有的人会偏爱单声道。
这是《宠物声音》里的“I’m Waiting for the Day”。这首曲子按照威尔逊本人的意愿，应该是以单声道的形式面世的。但是在这张专辑50周年的时候，唱片公司出了一个特别版，里面同时包含了单声道和立体声版。下面我们来比较一下，先听单声道的版本，再听立体声的版本。
[播放音乐片段]
如果您刚才是戴着耳机听的话，在听立体声版本的时候，很明显可以感觉到左边声道有一个“doo, doo, doo……”的合唱声部。如果听单声道版本的话，它是没有那么明显的，这个声部融入了整体的声音效果，它自己的存在感不强。如果你把它拿掉的话，整体的声音效果会发生很大变化，但它不会跳出来。
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因为这个声部在音乐进行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当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如果我们听单声道版，会发现它比第一次出现时的存在感变强了，变得更加明显。我认为这是威尔逊有意的设计，希望它两次出现的时候有一些变化，但是这种变化在立体声版本里就被抹掉了，因为它第一次出现时就非常明显。
所以我们现在回到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一只名叫海滩男孩的，有相当多的歌曲是描写加州的阳光、海滩冲浪生活，表面看来没有任何深度的乐队，能够配得上“音乐杰作”这四个字呢？答案就在《宠物声音》这张专辑里，因为《宠物声音》就是“作为乐器的录音室”这个概念的先驱者以及集大成者。它代表着威尔逊“任性”的开始。
威尔逊自己说，在整张专辑里他最喜欢一首歌是“Let’s Go Away for a While”，刚好是紧接着我们刚刚听过的“I’m Waiting for the Day”的歌，全长2分21秒，完全没有人声，是一首纯器乐作品。它整体上有种类似白日梦的意境，很可能是和冲浪摇滚离得最远的一首。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威尔逊在“艺术音乐”上的野心。因为通常来说，至少在1960年代，一首流行歌曲没有人声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情，容易让人想起所谓的古典音乐。
事实上，《宠物声音》刚刚面世时，的确曾经被一些人批评为“想写古典音乐但却没有能力写好”。威尔逊内心想做的一定是能够载入史册的音乐杰作，是所谓的high art，不是仅仅令唱片公司高层开心，让年轻男女们、冲浪爱好者们喜欢的流行金曲。
当年唱片公司的确对《宠物声音》表示怀疑，不知道卖不卖得动。事实上它当年在商业上也的确不算成功，一直到几十年之后的1990年代才开始被人重新发掘。而这种商业上的失败，也确实给海滩男孩尤其是威尔逊本人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当他想把在《宠物声音》里积累的经验继续发展，钻进更加前沿、深不可测的领域时，他和乐队渐行渐远。而他这种不断推进录音艺术的边界、不断扩展它的可能性的做法，也让他自己濒临崩溃。
这一部分的故事就跟海滩男孩的另一首代表《美妙氛围》（Good Vibrations）以及史上最重要的未完成专辑《微笑》有关。我们会在下期向大家介绍。
感谢收听，我是李如一。
点击收听：
The Beach Boys: Pet Sou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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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9
精选评论
共 28 条正好看了村上的《无比芜杂的心绪》，有一章是「音乐漫谈」，对这片很空白～所以这张读起来有点吃力，不过听了陷时免费的这期，正好给我普及盲区～好及时～声音很好听，内容也很棒，谢谢～
菊子 ：好几个错别字，一激动就发了，强迫症的我，想删除重来一遍，为么找不到删除～
在理想与现实间撕扯大概是作为先驱者的宿命吧。“I just wasn’t made for these times” 里又有几分希望几丝唏嘘。 相比能够来到这里的大家也会有所体会。还是要恭喜梁文道先生和李如一新app上线。从IT公论开始听Rio的节目，一直能从中获得各种门类的高质量知识和想法是我保持收听的最大原因。各种门类的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看世界的角度就会变得立体。并且各门知识可以融会贯通相互协作。我想Rio对此肯定也一定深有体会吧，是不是有人说过你有通感？
Zzzzt ：哈哈哈 你是想说Lawrence吗 IT公论之后Rio就只有疯投圈啦
喜欢！
很棒的节目！！一边听讲解一边听歌曲片段，戴上耳机，配上咖啡，太幸福啦～！！
我听得挺投入的，谢谢
听的想给Lawrence付款了！好听！
好听！
今月 ：想去探索…然后被商业的失败打回到岸上…心痛沙滩男孩
Johnny B. Goode
空心菜 ：查克贝瑞的很多歌都是以这个开场
今天你梦游了吗？？？ ：查克贝利
刚看到Brian Wilson去世的新闻，特意回来找这集重新听一下。
听完如一老师的介绍，马上去听了这个专辑，真的好美，好温柔～
听到最后也没懂这张专辑为什么能拍第二呀
2022
一直很喜欢李如一老师的播客，不过这一期有一点不同意，The four freshmen的音乐完全不能算过时或者说没人听的吧？从音乐性和听感上我觉得是和cool jazz比较接近的，不能说cool jazz现在没人愿意听吧...他们组合一些其他的歌曲我也去补了一下，都很不错
啊…原来“引用完毕”是从这集开始的～如一兄还有新的节目吗？听完昭和歌谣之后，更期待新您的新节目啊～
看理想 （编辑） ：李如一老师新作《明日世界生存指南：给女儿的三十封信》已上线，欢迎收听！
立体声与单声道的选择，其实应该与声学乐器和电声乐器的扩音有很大关系，可惜主讲人并没有提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