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直觉。
经常听到有人说，我直觉特别好，我一直凭着直觉来做事，凭着直觉来做投资，赚了很多很多钱；或者是，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看人看得很准，看人有一种直觉，能够一眼看出他的品性。
什么是直觉呢？人们通常会把直觉描述成为某种预感，或者描述为知道某件事情，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著名心理学家荣格曾经提出，直觉是人的四个基本精神功能。所谓四个基本精神功能就是，内向-外向，感觉-直觉，思维-情感，判断-观察。在荣格看来，直觉就是指向内部的无意识知觉，与那些依赖于外部感官的、指向外部的有意识知觉相互对立。自己知道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所以有些人更擅长感觉，而另一些人更擅长直觉。感觉占优势的人一般比较重视现实，倾向接受和利用当前刺激，善于把握大量事实还有精确的数据；直觉占优势的人则经常超越事实和证据，善于把握事物的意义、联系和发展的可能性，通过洞察和联想找出解决问题的新方法。我们一般认为，这类人会相对比较重视想象和灵感。
我们对于很多事物的价值判断已进入我们的直觉。每个人都经常会用到直觉，甚至可以说，我们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判断，使用的都是直觉。我们所使用的价值判断，这件事好或者不好，应该或者不应该，合理或者不合理，一般都是直觉判断。
直觉主义如此重要，但是它在哲学上的漏洞很大，很难站住脚。哈佛哲学家罗尔斯的《正义论》，一开始就狠狠批评了直觉主义理论。罗尔斯认为，直觉主义理论有两个特征：第一，直觉主义理论由若干第一原则组成。在特定情况下，这些第一原则可能相互冲突，以致作出完全相反的指令。比如说，当我们看到一个人手臂上有纹身的时候，我们直觉地认为，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有这个直觉，不知道，直觉就是直觉，直觉很多时候是对的。又比如，我们看到一个人在地铁上给老人让座，会直觉地觉得，这是一个好人。那么问题来了，当我们在地铁上看到，一个手臂上有纹身的人给老人让座，那么他是否是一个好人？
这就涉及罗尔斯对直觉主义批评的第二点批评。直觉主义理论并不包含衡量这些原则优劣的任何明晰的方法和优先规则：我们只能依靠直觉，依靠在我们看来似乎是最正确的东西来建立平衡。所以说，当我们的各种直觉有冲突的时候，比如看到一个手臂上有纹身的人给老人让座，两种直觉发生冲突，我们没有一个更高的原则来衡定，所以最终还是要依靠直觉。
系统1与系统2
卡尼曼在著作《思考，快与慢》中，阐述了自己关于思维与决策的许多看法。他是在获得诺贝尔奖很多年之后推出这本书的，可以说是他晚年最重要的思想总结，非常推荐大家去读这本书。卡尼曼第一次明确指出，人的大脑存在两个决策系统，他命名为系统1和系统2，系统1大致对应于直觉，系统2大致对应于理性。这两个系统做决定的方式不一样，前者很快，但准确率不高；后者比较慢，但准确率更高。所以说，直觉和理性是两种具有不同认知功能的思维模式。
《思考，快与慢》
直觉也就是系统1，它的操作特点是快速的、平行的、自动化的、不耗费资源的、联结的、内隐的，通常也是情绪驱动的。它是人类千万年来演化形成的系统，经常被习惯、经验、刻板印象这些因素所支配，因此很难控制或修正。
系统1对于我们的生活至关重要。系统1依赖情感、记忆和经验对一切问题迅速作出判断。它可以说是见多识广，使我们能够迅速对眼前的情况作出反应。系统1中所包含的种种生活经验往往凝结成生活信念，凝结成关于世界的认知模式，成为一个人快速做出选择和付诸行动的动力源泉。
而理性也就是系统2的操作过程正好相反，它是缓慢的、系统性的、有控制的、耗费资源的、不容易出错、存在主动的意识控制。我们说人是的理性的，指的就是人会权衡利弊，人会深思熟虑，通过一步步深入分析最终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策略。系统2得到的结果，大多数时候和系统1一致，但也有很多时候不一致。
行为人所面对的认知任务，决定了一个特定的思维过程是属于系统1还是系统2。在比较紧急的时候，比如体育运动的时候，或者开车的时候，无疑没有更多时间给人思考。此时的决策过程必然由系统1决定。但在另一些重大决策的时候，比如说高考填报志愿，或者买房，此时的决策时间相对充裕，应该由系统2来决定。
大量实验已证明，人其实还是更喜欢依赖直觉，利用系统1来进行判断和决策。这正是人类决策偏误产生的根源，也是行为经济学得以存在和壮大的根本原因。理论上看，系统2会监控系统1的活动，并对由其导致的偏误进行纠正。但是这种调整本身是不足的。比如在进行股票投资时，投资人往往有充分时间进行思考分析，但还是依赖系统1进行决策，最终导致损失。
在现代社会科学里，我们常常会以为系统2是整个大脑进行思维决策的主人，但这是个错觉，其实系统1才是真正的主人。系统2当然可以认为比系统1更高级，更复杂，但系统1具有决定性。往往更原始、更本真的东西，更具有决定性。系统1的模式已经内置在基因中，可以快速且自动的启动，毫无困难；而系统2的启动往往很难，很多时候我们就是不愿意思考。系统1是一种个体可以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规则、程序、策略，它具有连续性，也在千万年的进化史中证明了它的有效性。
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时候，我们主要也都在测试被试者系统1的反应。设计程序时，一般都会在每一个页面下显示时间，30秒，一分钟什么的。比如做最后通牒博弈实验，你要给对方分配多少钱，我们一般也就预留60秒时间，实验开始以后，页面角落上就开始倒计时。这样做的目的，一个是为了控制实验流程。你并不知道每个参与实验的人是怎么想的，要想多久。他在想的时候，参与实验的另一个人就无所事事地面对着空白屏幕，你总不能让人家对着屏幕干等半小时吧；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避免被试者理性思考和计算。实验室里，一般都不会准备纸笔，就是不想让被试者推算出博弈论的最优解。
我曾经遇到一位在加州理工学院工作的老师，向我抱怨说，实在没法在我们学校做实验。我问为什么？他说，学生实在太聪明，不管你做什么，一秒就猜出你的意图。给他们做公共品博弈实验，每个人都分分钟都给你算出最优解。可这就不是实验经济学了。
代表性直觉的误差
我们还是继续讨论正常人的存在偏差的直觉。当人们面临一个复杂的判断或决策问题时，他们通常会依据自己的直觉或者是一些常识来进行决策。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据此类原则可以用很少的时间和努力达到与理性决策相同的结果。但是在某些情况下，直觉就可能产生可预测的偏差和不一致。
我们来举两个例子。假如你是一位体育迷的话，我想问你这样一个问题。在篮球比赛中，一个球员刚刚连续三次投篮都进球了。现在又是你方进攻，你看到这个球员在伸手要球，是否应该把球传给他，让他完成这一次的投篮？很多调查都显示，无论旁观的球迷还是场上球员，大多数都认为应该把球传给他。因为现在他的手很“热”，应该趁着他手热，让他帮着队伍多进几个球。
这种现象就叫做手热现象，一个球员在连着进球以后，下一个球就更容易投进。有经验的队员和教练都认为存在这样的手热现象。但是，统计数据并不支持手热现象。很多学者利用大数据分析，最终发现，每个球员在“手热”状态下的下一个球的命中率，与他总体的投篮命中率并没有显著差异。如果他本身就是个优秀球员，那么原本他的命中率就很高，这与是否手热无关。如果他是个不怎么样的球员，他原本手热的概率就很低，下一个球继续保持手热的概率也很低。
总之，我们选择应该把球交给谁的时候，还是应该多考虑这个球员本身的能力，而不是他是否手热。但是我们不大擅长总体判断一个球员的能力，而更喜欢利用他刚才的表现也就是“手热”来预测他接下来的表现，这是更简单、更快速的直觉反应。我们不是用一个人过去一个月、一年的表现来评估，而只是用他刚才两个球的表现来评估，这就可能导致严重的偏误。
再来说一个相似的例子。很多玩牌的人，进了赌场以后往往先不玩，先是四处观察。他们会在一张桌子旁边看很久。比如玩百家乐，他们看到一张桌子上庄家连赢五盘以后就开始兴奋，当庄家第六盘也赢了以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开始下注，第七盘押庄家会输。如果第七盘庄家还是赢了呢，他们一点也不焦虑，会加大赌注，继续押庄家会输，一直押下去。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赌博获胜之道。
但是这显然是错的。而且这是一个经典的错误，又叫做赌徒谬论。不管前面庄家赢了多少盘，或者输了多少盘，他在下一轮中获胜的概率都是0.5。为什么这些赌徒不早点下注，非要等到观察到庄家连赢或者连输以后才下注呢？因为他们坚信，输赢永远是对等的，物极必反，在一系列的坏运气之后必然会有好的结果出现。反过来，一系列好运气之后，好运就会用光，这时候就一定会输。
赌徒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错误的直觉。我们知道，赌博总体而言是对等的。赌一千局，最终庄家总共赢500盘的概率最大。但是赌徒没有看整体，而只观察了一个局部。赌徒相信，序列的每一个部分看起来也必须像是随机的。他们没有从早看得晚，只是用刚刚看的半个小时的表现来代表总体的概率。刚刚庄家连赢几局，就意味着庄家已经偏离正常的概率，接下来一定会输。
这是一种错觉。最终，信奉这种观念的赌徒必定在赌场里一败涂地。这种错误叫做代表性直觉误差，大脑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
基率忽视
接下来我们再讲一个代表性直觉误差的应用。这个故事是卡尼曼最先提出的，他特别喜欢这个故事，也把它收录到了《思考：快与慢》之中。多年以前，他对很多美国大学生做过一个思想实验，其中包括很多研究生、博士生，被试者的智力都毋庸置疑。实验具体是这样的——
假设现在有一个叫作Linda的单身女性，31岁，直率而聪明。她曾经是哲学系的学生，一直非常关注歧视问题和社会公正，并且参加过反核游行。现在根据这些情况，请你评估以下对Linda的种种描述之中，根据你认为的可能性的大小进行排名
A选项：Linda是一位小学老师；B选项：Linda在书店工作，并且会去上瑜伽课；C选项：Linda积极参与女权运动；D选项：Linda是一位精神病学社会工作者；E选项：Linda是美国妇女选民联盟的成员；F选项：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G选项：Linda是一位保险销售员；H选项：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并且积极参加女权运动。
在这么多的选项里，我们重点讨论其中三个，C选项，F选项和G选项。人们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C选项的得分非常非常高，人们普遍相信Linda会积极参与女权主义运动，这点没问题；F选项的得分非常低，人们普遍不大相信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这也没问题。但有意思的是，H选项的排名介于C和F之间，也就是更多人相信，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并且积极参加女权运动。它的可能性要高于F选项即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
我觉得这个描述很有意思。大家可以想一想。一位单身女性，31岁，直率而聪明，读过哲学，关注歧视和社会公正，参加过反核游行。我猜想，看理想的很多听众可能也都有类似的身份特征吧。在这些身份特征的影响下，我们都会觉得Linda积极参加女权主义运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这些身份特征却很难和银行工作联系到一起。如果要去银行工作，干嘛要读哲学，干嘛要关注歧视和社会公正，干嘛要参加反核游行。所以大家觉得Linda与银行有关的可能性最低。
而Linda既在银行工作，又积极参加女权主义运动，这种概率介于两者之间。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Linda好理解一些。虽然她的正职工作在银行里，但是她在业余时间里保持独立思想，会去参与女权主义运动，这仍然是不错的。但是这些人都忘记了，Linda为银行工作，这件事的概率无论如何要高于Linda既为银行工作又去参加女权主义运动。后者只是前者的一个子集，为银行工作的人中间总有一些不会去参加女权主义运动，所以既为银行工作又去参加女权主义运动，它的概率一定是最小的。
实验中，有90%的被试者都犯了错，都把“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并且积极参加女权运动”排在了“Linda是一位银行出纳员”之前。后来卡尼曼干脆把其他选项都拿掉，只是问被试者，“Linda是个银行出纳员”和“Linda是个热衷于女权运动的银行出纳员”，哪个选项可能性更大，仍然有80%以上的被试者答错。这个错误根深蒂固，完全改不过来。
在这个实验里，基础概率被严重低估，学术名词叫“基率忽视”（base rate neglect），这也是代表性直觉推断最容易犯错的一种情景。在形成观念的过程中，人们为了使得描述的情景更符合自己的直觉，会低估固定无疑的一些先验信息的权重。
基率忽视的现象在很多领域都能看到，不妨以证券投资为例。有时候，股市连续涨了三天，就有很多朋友开始兴奋，欢呼大牛市来了。他们的直觉是这样的，在牛市里，股市大盘确实会连续不断地上涨。所以，他们看到连续上涨，就认为牛市来了。但是他们忘记一点，在过去二十年的中国股市里，一共有过多少次大牛市呢？2007年有一次，2015年也有一次，其他时候恐怕都算不上。所以大牛市发生的概率本身是很低的。在投资的时候，你不顾大牛市本身的概率，只是看到几天的猛涨就认为大牛市来了，那一定会导致严重的投资失误。
结语
关于直觉，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一直在讨论直觉问题，尤其分析了直觉可能导致的错误。主要讨论了三点，第一是卡尼曼提出的我们大脑分析问题时的两个系统，系统1与系统2；第二，我们讨论了代表性直觉所导致的误差；第三，我们讨论了直觉误差中的基率忽视。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
参考资料
卡尼曼，《思考：快与慢》，中信出版社，2012年。
2021.06.17
精选评论
共 21 条有没有人觉得如果linda不热衷参与女权运动，那么她就不可能是既能当出纳员又能同时是linda这个人设？
我觉得我会选择用系统1来思考，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比较偷懒，毕竟思考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情，另外一部分原因则在于我不太会用理性思考，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理性的思考，也不明白如何调用理性进行思考。如果遇到了比较重大的问题，我往往都是一股脑的七想八想，设想不同的选择对我可能有哪些影响，但我想来想去又会反过来怀疑自己，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设想是否实际，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到底会怎么想，最终结果就是想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出来，只能被迫去求助系统1了。 另外，我觉得代表性直觉误差产生的重要原因是我们往往会被眼前的事物所蒙蔽，只看片面而忽略整体导致判断出现偏差。那只能进行自我提醒，希望在做出判断时不要犯类似的错误，尤其是在买股票基金的时候，哈哈。
梁老师。早安
梁捷 （主讲人） ：早安
神仙姐姐每天都很拉风 回复 梁捷 ：这期特别棒呆
小事用脑 大事随心
其实，Linda的例子可以有一种更有意思的问法：A、她积极参加女权运动，B、她是一位积极参加女权运动的银行出纳。我猜想，选B的一定比选A的人少。因为大家不是“基于直觉”，而是“基于前置条件”做出判断。
为啥前面的条件会引起人们认为她是积极参加女权运动？我就纳闷了
Linda的例子很棒～就像开头说的依赖直觉的第一原则（即参加女权运动）做出的决定又让人上当了～
有另一个翻译叫《快思慢想》，买了很多年没好好看过，好像还是台版的。 我的直觉很不准，往往事后被证实是相反的结果，所以只能用稍稍较好较准的理性判断😂，又累又苦。
海中类人猿 回复 温Mia ：我的第一直接判断几乎100%后期会被完整完全相反，所谓直觉、第六感……我太弱了😭
温Mia ：可是你有统计过自己直觉准的次数和不准的次数吗？如果没有的话，这个判断是不是也是一种直觉判断，也不一定准呢😂
梁老师 请问有没有比较学术的微信公众号推荐呀😘
ヨーグルト ：学术（经济学）
～
平时还是比较多用系统一来处理问题，但是还是想要锻炼自己的理性思考😅
我记得这个手热现象在coursera的课程statistics with R里面当成案例讲过哈哈哈，我说怎么这么耳熟。
看图炒股大法
我发现我的系统一比系统二快一秒。前两天开车过路，系统一让我毫不犹豫地闯过红灯，系统二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首先感谢系统1，帮助我们人类作为动物活到现在，反映迅速又低能耗；也感谢系统2，帮助我们人类变成了现在地球上貌似的主宰。其实吧，越深入学习行为经济学，越觉得这个就是心理学在经济学方面的表现和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