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重读鲁迅
今天是第一集，我们要读《鲁迅全集》第一卷收录的第一篇白话文章《我之节烈观》。其实在《坟》里边还收入了四篇文言文章，我们以后再读。
《坟》，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之节烈观》的主题：女人的身体
《我之节烈观》最早发表在1918年8月《新青年》月刊第五卷第二号。大家看日期，这是五四运动前夕。
《新青年》月刊第五卷第二号
《新青年》众所周知是五四运动这个时期，中国最革命、最先锋的期刊，说是中国现代文化最早的灯塔也不过分。鲁迅作为这个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大师，在这么重要的期刊上发表长文，却不是谈论国际民生、社会政治，或者中国前途、人类命运。相反，他讨论的是什么呢？是女人的身体，女人怎么管理自己的身体。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懂得女人男人，应该看张爱玲，要懂得中国人才看鲁迅吗？怎么《鲁迅全集》一上来，《重读鲁迅》一开始，主题也是女人的身体？
今天女人当然也要管理自己的身体，化妆、打扮、整容甚至变性；还有每天跟谁相处，怎么相处，发生什么关系……所有这些对身体的管理，不仅出于自己的意愿，有时候也有意无意地在依照某种社会道德、流行风尚，甚至政治观念。
鲁迅《我之节烈观》里所要讨论的是两种比较特殊的、极端的、女人管理自己身体的方法：一个叫“节”，一个叫“烈”。
鲁迅为什么要写《我之节烈观》？
为什么第一次在《新青年》上刊长文，就要讨论节烈的话题呢？
鲁迅这样解释，“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原来这个当时社会上有这样的感慨。那有什么办法？据说，鲁迅说当时有三种拯救方法：
第一种就是康有为讲的“虚君共和”，我们现在知道那叫“君主立宪”，保留皇帝。可是陈独秀他们就把他驳斥了。
第二种是灵学派人士要请“孟圣矣乎”，就是要请孟子的灵魂来通国策，求仙来救国。不要开玩笑，古代君主到泰山祭天地、拜神灵那是国家大事。可是到了民国，钱玄同、刘半农这些新青年的人就把他批成胡说。
所以虚君不成、灵学不灵，第三个方法就是叫“道德救国”，也就是说要表彰节烈。由此看来，鲁迅这篇文章虽讲女性身体，原来还是重论国家大事。
何为“节”“烈”？
论说文立论很重要。既然讲是节烈，那首先要下个定义，啥叫“节”，啥叫“烈”？
原来这两个字女人专用。我们今天男人也用，说一个人没有气节，或者说他晚节不保，指的都是政治立场，或者是文化态度等等。对女人就直接是指她的身体了。还有个“烈”字很有意思，其实男女通用。刘胡兰、赵一曼，我们叫她女烈士，而不叫她烈女。所以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就说，你看看，我们社会当中这个男性中心主义的习惯到处存在。简单地说，“节烈”在男是指思想、立场。在女就专指身体、贞操。
我在香港大学里讲课，问同学什么是“节女”？七嘴八舌、乱猜一通以后总还有人猜中。但是“烈女”就是毫无概念。鲁迅的定义是，大概“节”就是丈夫死了，绝不再嫁，也不私奔；丈夫死得越早，家里越穷，她“节”得越好。我知道一些更极端的例子，明清戏曲当中，有些女的被许配到夫家，还没过门，男人就死了，家里就劝她再嫁，其实也等于出嫁。可那女的就是不肯，说我已经是某家人了，你再也不要给我找别的男人了，甚至毁容明志。
关于“烈”，鲁迅说了，“烈”有两种，一种是不管已经嫁还是没有嫁，丈夫死了就跟着自尽，其实是殉葬；另外一种就是有人来强暴、侮辱，这时候你就要赶快自杀，而且死得越惨、越苦，就越好、越受表扬。万一抵抗来不及，受了污染再自杀，那就免不了被议论。鲁迅说，也许道德家宽容，给你一个“烈”字，文人就不愿意帮你作传了。鲁迅的原话：“总而言之，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或者死掉；遇了强暴便死掉；将这类人物称赞一下，世道人心变好，中国便得救了，大意如此。”
《我之节烈观》的逻辑批判
对于这么一个节烈救国论，鲁迅先生这篇文章用了非常严谨的逻辑批判，一、二、三。
第一，首先的疑问是，不节烈的女子怎么害了国家了？刀兵、贼盗、水旱、饥荒，哪一条由不节烈引起的啊？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种种黑暗全是男人，并没有不节烈的女子在内。还有那些拜龙神、迎大王、乱砍森林、不修水利等等，所有这些社会乱象，哪一个是不节烈女人所为？这是鲁迅提的第一个疑问。
第二，为什么救世的责任全在女子呢？男女平等，义务略同，即便有责任大家分担，对不对？男人们怎么不发挥你们的美德呢？
第三，再次的疑问，表彰节烈以后有什么效果呢？
鲁迅又将女子分成三类。一，已守节，受了表扬，很好。二，不节烈，羞杀还不必谈了。但第三种怎么办呢？万一这个女的立志极高，很想做节妇、烈妇，可是丈夫长寿，天下太平，那她怎么办？“只好饮恨吞声，做一世次等的人物。”
请注意，鲁迅这一大段里边这个一二三层疑问，再分一二三类，逻辑清楚、层次分明、事实俱在、道理正确。可是全部不如这最后一句，万一丈夫长寿来得好笑、有力、切中要害。
原因是什么？原因是前面这些，你是站在节烈救国论的对面跟她批判，可是万一丈夫长寿呢？却是从你节烈救国论自身的逻辑出发，引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好啊好啊，忠于爱情很高尚，老公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办，我想节都没机会节了！烈女当然更伟大了，可是没什么人来强暴，那叫我怎么证明自己伟大？
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把匕首强过三轮大刀，一声嘲笑超过三轮雄辩。
我们以后可以看到鲁迅的散文风格为什么后来会逐步转变，可是一开始鲁迅是打阵地战的。将来我们知道他会打匕首、打奇袭、打埋伏，但是一开始鲁讯是阵地战。
节烈论的荒谬性
将中国女子分成已节烈、不节烈和更大多数无从节烈，想不节烈而不得，鲁迅引出了文章里的一个重要观点，就是说节烈是否道德。鲁迅的原话是这样说：“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我把这句话再念一遍：“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这个观点十分重要。
原来道德有最高最低之分。人不怕苦，很好。人不怕死——假如你是战士、是英雄，很伟大；可是要是你是普通人呢？要是我就是开车，我知道前面这个车迎头开过来，那司机可能是不怕死，你说我还敢不敢开车？爱情也是，忠于爱情，只爱一个人很高尚，但是如果爱上第二个人就得自杀，那不就有点可怕？
其实讲到这里，节烈论的这个荒谬性已见，鲁迅已经写得非常精彩，可是鲁迅还没完，写文章的计划还没完。他就说，问问这些多妻主义的男的，你们有资格表彰节烈妇女吗？真理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就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绝不能将自己不守的事情向女子特别要求。一百年过去了，《新青年》上这种追求平等的声音，即使今天听来，还是叫我们每个人值得自省。
在疑问解答后，鲁迅又进一步分析节烈观的历史渊源，到底怎么来的呢？这个厉害了。
原来古代的社会女子多作为男子的物品，或杀或吃都无不可。男人死后，喜欢的宝贝、日用的兵器一同殉葬。女的也是这样，就一起埋了。后来，殉葬风气改了，就变成守节。哦哦，原来啊，守节并不是爱情、感恩、为了家庭，而是一种殉葬的遗风。
鲁迅说从汉到唐，并没有鼓吹节烈。这倒是事实。我偶然参与《见字如面》，读过唐代的离婚协议，原来唐代男的标准的离婚协议，除了分财产以外，还鼓励女的，或者祝福她再找别的男的另建家庭。
我们后来人讲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宋儒说的，所以其实是国家民族越来越弱，国民将到了被征服的时候，守节昌盛了，烈女从此重要了。“自己是被征服的国民”，这个是鲁迅的原话，“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勇气反抗了，只好别出心裁，鼓吹女人自杀”。
讲这个话的时候，使我想起了我听过的一个很叫人难过的故事。抗日时期，日军在长江上偷了一条船，船上把老父亲、丈夫、小孩什么全绑起来，然后就轮奸他们的媳妇。日本兵走后，那些媳妇就爬着用刀割开了那些捆人的绳索，可接下来全船的男人却用眼睛逼着看着这个女子跳入长江。
我很希望这个煽情的故事是虚构的，可是被征服的国民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力量反抗，却来鼓吹烈女。这不是好像我们看过的一个什么电影吗？以后再说。
批判节烈的战士，自己也是悲剧制造者
鲁迅的文章还没有完。他说节烈难吗？很难。节烈苦吗？很苦。节妇终归要活着，精神上的残酷，姑且不论。怎么能不论呢？写到这个地方。我不知道鲁迅有没有想过，当时已经跟他结婚十几年，可是实际上一直分居的朱安。
朱安，鲁迅原配妻子
朱安在他面前，虽然他们很少真的在一起，但那是法定的妻子。朱安在他面前不就是一个对着活人的节妇吗？而且这种事情是他自己一手造成。这个问题我们下集再讨论。
鲁迅说，不节烈便不苦吗？答曰也很苦，因为社会上排斥这些女人。
所以到文章的最后，鲁迅有段总结：“我依据以上的事实跟理由，要断定节烈这是极难、极苦、不愿身受、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又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已经失了存在的生命的价值。”所以，他说节烈女子，已牺牲的要开个追悼大会。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要除去虚伪的脸谱，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强暴；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除去于人生毫无意义的痛苦，要除去制造并赏玩别人痛苦的昏迷和强暴，我们还要发愿要人类都受正当的幸福。”
这三段排比式的文字几乎有点像标语口号，这是鲁迅早期的文风，这是《新青年》上振臂高呼、启蒙救世。我们看到了一个就道德问题发表愤怒声音的、战士一样的鲁迅，虽然这战士自己也是悲剧的制造者。
下集，我们要详细讨论鲁迅为什么会一开始就谈论这个有关女人身体的严肃话题。
下集预告
《我之节烈观》
出自《坟》
2021.04.22
精选评论
共 88 条很久没有读鲁迅了，借着许老师这门课，重度鲁迅。学生时期，那些觉得痛快的，现在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比如这一篇节烈观，之前也翻到过，但没有读进去，觉得鲁迅就是骂，痛骂传统，但这个世界无力的人依然无力。这一次结合许老师提供的背景、观点再去重读，更厚重了。我们家就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族，世代都是农民，一个大家子吃饭，女孩不能上桌。父母比较宠我，我从小就上桌吃饭，和哥哥弟弟们打架，被长辈们横眉冷对。更让我觉得难受的是家里的女性长辈，那一种乖顺，自动不上桌，猫在饭桌边的小凳子上吃饭，自己的儿子、丈夫吃完了一碗，很快去为他添第二碗。男子可以满口黄段子，女子总要作害羞状，敢羞不敢怒。当我和父辈辩论，他们说不过我，就拿我从小到大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来横加指责。前不久，我介绍妈妈做直播，妈妈发来一段文字说：我还能搞直播？拍个抖音，你爸就骂我。女子的节烈观依然活在当下，我想读鲁迅的意义在于，看到现实的沉痛，并且理性思考和分析，领会痛苦的根由，做力所能及的事。
158****3607 回复 大肥猫 ：人家可能只是小姐姐哦
大肥猫 ：愿阿姨可以表现自己
女人爱怎么发声就怎么发声，不需要评论里的人来鉴定哪种是真女权哪种是假女权。女人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集体，而是每个有自己想法的生命。
想起戴锦华教授说到战争乱世中那些失节的女子——”她死了，她是我们心上的一块疼；她要没死，她就是我们脸上的一块疤。”
在地铁上读鲁迅先生这篇文章，不自觉扎开马步！
理想国 ：😂😂😂
人都不平等，男女平等?
abuladad ：不是说要先实现人平等才能实现男女平等啊…两个东西搞反了…还是说女性不算在人里面，是较人更低一级，实现平等就要更奢侈？？
171****2147 ：平等是应然，不平等是实然，所以才要改变和进步。并且你说的这两个东西都不是一个逻辑。
听着又锥心的疼又咬牙的爽
这三段排比句直接听哭了
五折＋新人优惠42买到，太赚了☺
看见鲁迅我唰地就进来了
一个民族，将愤怒发泄在社会上偏弱势女人身上，是洗不掉的耻辱。法国是，旧中国也是
许老师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太多女子内化了这种道德观，就女子自身来说，她们为了捍卫她们相信的道德标准，宁愿放弃生命…
176****3610 ：这种道德标准也是社会规训强加给女子的
鲁迅的《我之节烈观》的逻辑性太强了，层层递进。当我们以为已经可以了的时候，他还要继续深挖，不给你留一点儿情面。文字慷慨激昂，读起来酣畅淋漓。
太好了，许子东老师开讲啦
“社会上多数古人模模糊糊传下来的道理，实在无理可讲；能用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死不合意的人。”
听第四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