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如何走向国家：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
大家好，我是杨照。
钱穆，一段民国传奇
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即将要上线的中国史音频节目。接着要来解释的是为什么要做这样一大套通史的节目，还有为什么是由我一个人将中国的历史从新石器时代一路一直讲到辛亥革命，例如说为什么不像讲谈社的有声书那样，每一段历史由一位断代史的专家来说给大家听，用这种方式涵盖同样是从新石器时代以下的中国历史。
要解释这个问题，我不得不提到有一位对我印象最深刻的近代的史学家，那就是钱穆（钱宾四）先生。和看理想关系密切的理想国出版事业在2021年刚刚好要出版钱穆的作品集，我非常推荐大家有机会的时候好好地来认识一下钱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重要的是在中国的史学上，钱穆到底成就了哪一些突破性的贡献。
将来在中国史的音频当中，我会一再地提到钱穆，为大家介绍钱穆的一些重要史学的论著。
将来如果还有别的机会的话，我也希望可以更全面、更彻底地来为大家介绍钱穆这个人，以及他的民族史学的精神，还有在民族史学的这样的一个架构底下，他对于理解中国历史提出的哪一些重要的观点跟看法。
不过在这里，我只能先简单地提一个重要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一则民国时期的传奇。
钱穆他是自学出身，他没有学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师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在小学里面教书，不过那个时候他就认真地阅读，而且整理了古书当中几乎所有春秋战国的相关史料，他写成了一本书，非常厚重的一本书，叫做《先秦诸子系年》。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呢？
这是一本考据上的大部头的书，他的动机主要是被当时名噪一时，顾颉刚所领导的古史辨刺激了，钱穆认为以顾颉刚为首的这一群学者，他们“疑古”太过：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有色眼光来看中国古代的史料，重点不在于要看史料上面说了什么，而是到处去找伪造作假的痕迹，于是就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尽可能客观地做好参考比对文献的基本功夫。功夫当中的功夫，基本当中的基本就是弄清楚这些被他们拿来“疑古”、“辨伪”的材料到底到底形成于什么样的时代？
这些疑古派的人他们不愿意做，他们不能做，以至于许许多多的推论就会流于义气，就会流于草率。
所以钱穆当时只有大概十几岁或二十岁出头，他就用自己的力量从根做起，把大部分史料精确排比到叫做《先秦诸子系年》，因为它是可以编年的，说这一份材料所讲的这件事情，应该挂在哪一年的。另外也说这个材料应该是在哪一年所出现的？很明显的《先秦诸子系年》的成就直接打击了古史辨的可信度，这也本来就是钱穆的用意。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九州出版社
当时任职在燕京大学，在中国学术界意气风发引领风骚的顾颉刚，古史辨的领导人读了钱穆的《先秦诸子系年》，你猜他的反应是什么？
首先他聪明啊，他当然知道钱穆的用意是什么，但是他立刻推荐钱穆到广州中山大学教书。本来是一个小学老师，因为用这种方式批判顾颉刚，顾颉刚反而推荐钱穆去中山大学教书，也邀请钱穆为顾颉刚所编的《燕京学报》写稿。
中山大学钱穆倒是没有去，因为远在广州，可是他替《燕京学报》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叫做《刘向歆父子年谱》，讲刘向、刘歆，从西汉过渡到东汉，中间跟王莽的新朝关系密切的这对父子写了他们的年谱，钱穆自己都承认说“此文不撤特于顾颉刚正意”，他还没有放过顾颉刚。
钱穆《刘向歆父子年谱》
又拿《刘向歆父子年谱》挑战古史辨他们这一派的重要的根源，那就是认为刘歆伪造古文经。这是钱穆要挑战的，甚至钱穆要推翻的论点。可是同样的，颉刚不在意，顾颉关完全没有那种说你挑战我的学术权威，所以我就阻挡你应该压抑你。非但把《刘向歆父子年谱》刊登在《燕京学报》上。同时更进一步的又推荐钱穆到燕京大学去任教。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民国传奇，因为里面牵涉到那个时代学者们他们对于知识学问的一种热情和执着，也牵涉到那个时代学者他们的一种真诚的风范，还牵涉到那个时代学院重视学识高于重视学历的一种开放的气氛。
没有学历的钱穆，在那样的环境里面单纯靠他的努力，靠他的研究，靠他的学问就折服了明明白白他去挑战的这个论敌，他才得以进入到当时的最高学府任教。但传奇还没完，还有后续。
钱穆北大任教中国史的用心
钱穆后来从燕京大学转往北京大学。“中国通史”是当时教育部规定的大学历史系必修课，北大历史系本来的做法就是让系里的每个老师轮流排课，把自己最擅长的时代或者是领域浓缩在几堂课里面来教，用这种方式构成了“中国通史”这个课程。
换句话说，大家理所当然认为最好的做法，就是像日本讲谈社的这种做法，每一段找这个领域的专家，学生不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每一段历史他们都得到了最权威最好的一种教育了嘛。从古到今不同断代的历史，用这种方式把它接起来，顶多再加上一些跨时代的专史。
钱穆当时本来在北大，他教的是秦汉史，所以就被系里面要求他去讲秦汉的这段历史，他却不同意。他讲课的时候，他就公开对学生表达了他的质疑，他说：“我根本不知道教先秦的前面老师到底讲了什么，我跟你们讲的秦汉史和接下来魏晋南北朝的老师他们到底要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讲这一段，当我说秦是如何建立的，一定要牵涉到战国，我讲的很可能跟讲战国的老师是完全不一样，甚至是矛盾、相反的。
同样的我跟你们讲说，汉朝为什么会结束？延续到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朝代？魏跟汉朝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后面讲魏的老师他在讲什么，他讲的跟我讲的也一定会接不上，每一个老师都用这种方式给学生讲片片段段的知识，学生怎么能够得到贯通的中国史的理解呢？”他在课堂上公开地抱怨，学生听了学生被他说服了。
钱穆在北大任教
那也是民国时代的一种精神。学生认为那这不合理，不合理就是说系里应该要改，应该要照着合理的方式来改，系里竟然也就同意。钱穆说的有道理，我们就来改。怎么改呢？那就把“中国通史”整合起来，请钱穆教上学期，请系里的中古史的大教授陈寅恪来教下学期，这很好了吧。去问钱穆。
钱穆就说不好，钱穆说他希望自己一个人教，而且他有把握一个人教。这是何等狂傲的态度啊，你本来就是一个小学教员，靠着顾颉刚提拔才破格进到北大历史系来任职，你竟然敢要去排挤，想想看陈寅恪，他不知道精通多少种语言，而且那个时候已经是中古史权威的大学者陈寅恪。
你钱穆讲隋唐史可能讲得比陈寅恪更好吗？你要自己一个人独揽教“中国通史”的工作，你凭什么，你有资格吗 ？
但是至少那个年代的北大历史系觉得钱穆有资格，就依从他的意思，让他自己一个人教“中国通史”，钱穆累积了在北大教“中国通史”的经验。后来在抗战当中，随着西南联大避居到昆明的时候，他就埋首写出了近代史学里面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国史大纲》。
钱穆《国史大纲》 商务印书馆
那我们稍微读一下《国史大纲》，看看它的内容跟它的写法，我们就很容易回头推，我们就可以了解钱穆坚持一个人教“中国通史”，还有北大历史系接受让钱穆一个人教，那不是因为钱穆狂傲，而是因为他对于什么叫做“通史”，提出了当时系里其他人都没有想到的一种深刻的认识。
钱穆教“中国通史”的精神源头
因为用本来北大历史系的那种教法，不是“通史”，那叫做“简化版中国史”。
中国通史的关键，如果你真的要认真的话，那你为什么跨了一个“通”字呢？这个“通”字在中国的传统里面显然是来自于太史公司马迁“通古今之变”，司马迁的《史记》包纳了上下两千年的时代，你想想看这么漫长的时间里面发生过这么多的事情，对于一个史家最大的挑战，不在于如何收集两千年留下来的各种不同的资料，更麻烦的、同时也是更重要的是你怎么在庞大的资料当中来进行有意义的选择？你从中间要选什么？你又要放弃什么？关键就在于要有意义。
如果你只是把所有的材料排比出来，你所呈现的是偶然的混乱，许多发生过的事情刚刚好没有留下记录资料，留下记录资料可以让后世考所理解的又往往琐碎零散。更重要的这些偶然记录下来的人跟事，彼此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记录是偶然的，人跟人、事跟事之间也没有什么关联。那么我们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要干什么呢？因此史家的根本职责就是有意识地进行选择，并且去排比串联所选择出来的史料。
最简单最基本的串联就是因果解释，从过去发生的事情里面去挖掘、去探索“因为，所以”。前面有这样的现象，以至于后来有那样的发展，前面做了这样的决定，导致于后来有那样的结果，排出“因为，所以”，历史就不再是一堆混乱的现象跟事件。人们阅读历史也就能够借此理解时间变化的法则，学习自然或者是人世因果的规律，这叫做“通古今之变”，要“通古今之变”，就要尽量把这个古今的规模放到最大。
之所以需要像《史记》那样的一种从文明开始一直写到当下，那是太史公的当下，就是汉武帝的时代，因为这是古今规模的最大值，这是人类经验的最大值，所以就提供了从过往经验当中去追寻意义跟智慧的最大可能性。
我们能够从古往今来的漫长时间里面，找到什么样的贯通原则或者是普遍主题呢？还是我们从消化漫长时间当中的种种记录，我们得以回答什么只有放进到历史里才能回答的关键大问题呢？
通古今之变的史家理想
这就是司马迁他最早提出“通古今之变”的理想，这应该也就是钱穆，他坚持一个人从头到尾教“中国通史”的根本精神价值的来源，“通史”之所以“通”，就是要建立一个有意义的观点，帮助学生和读者从中国历史里面看出一些特殊的贯通变化，这当然只是众多可能观念当中的一个，借由历史的叙述跟分析，尽可能表达清楚，所以必然是一家之言。
不一样的人研究历史会看到、会凸显不一样的重点，提出不一样的解释。
如果是因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主题就换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观点来讲，那么这种追求一贯“通古今之变”的理想跟精神就无从着落了。
它并不牵涉到写一段一段的历史的人，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强，他所做的历史的研究到底有多精彩，问题是每一段由不一样的人来讲，由不一样的人来写，他就绝对不可能发挥这种“通古今之变”的作用了。
这也就是我明显“自不量力”一个人来讲书一部中国历史的勇气的来源，我要说的是我所见到的中国历史，在接近无穷多的历史材料当中，有意识有原则地选择出其中的一部分，讲述如何认识历史的一个故事。我说的只是众多中国历史可能说法当中其中的一个,由我这样述说如此建立“通古今之变”因果模式的道理。
在这套音频节目里面，我抱持的一贯信念就是学历史最重要的不是要学what，历史上发生了什么，更是要探究how And why，要去了解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没有what，当然我们无从解释how and why。
历史不可能离开事实叙述只存在理论。然而历史也不可以，也不应该只停留在事实的叙述上，只叙述事实，不解释如何，不解释为什么。那就无论把事实说得再怎么样生动，无助于我们从历史去认识人的行为多样性。还有从这里去提炼出个体或者是集体的行为的逻辑。
借由诉说漫长的中国历史，而且我会把它说得很漫长，我是希望同时探究历史当中的如何，以及为什么。
一方面可以帮助听众梳理跟思考今天当下的这个文明、这个社会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大家不会对这些事情感到高度的好奇吗？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有我们今天的这样的一个中国？这个中国到底是怎么来的？
另外一方面，我也希望让听众可以确切感受到中国文明内在的多元样貌。在时间之流当中，中国绝对不是单一不变的一块，中国人、中国社会、中国文明曾经有过太多不一样的变化，这些历史上曾经存在的种种面貌总和加在一起，对我来说才叫做“中国”，这整套音频节目就是要呈现这样一个加总，用加法呈现出来多样的中国。
在没有如实地去认识中国历史的丰富变化之前，让我们先别把任何关于中国的看法或者是说法都视为理所当然。这是我在规划、讲述中国历史的时候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价值观和价值判断，也希望可以解释，让大家清楚。
感谢你的收听。
2021.03.04
精选评论
共 35 条杨照老师您这也是太史公的“成一家之言”。
寒雪 ：感谢您的讲述
妮可。鸡汤曼 ：总结的太好了！
杨照老师的忠实粉丝，对于老师的所有课程都是第一时间购买，真的是太值得一直学下去。另外，太佩服杨照老师的敬业精神了，《中国经典通读》就是个十年的大计划，又开始了一个新的十年的大计划，我们这些学生真的太幸福了！
全十季… 我的十年手帐真的能写完 /抱拳
mincoffee ：机智！
听钱穆80讲现在讲到第26讲，回头再听这集音频，杨照老师的学术研究一脉贯通，自成一体，值得一路追随。多问如何、多点思考、多点面向。
还有 您的声音无法被替代！ 辛苦了杨照老师！
微信读书听了杨照老师讲的《史记》5遍，每听一遍，都有新收获，从小学到高中，所受的教育，历史都是背背背，考试考试考试。有幸工作后再次听到这样不一样的节目，再次拾起最感兴趣的历史，历史原来还可以讲得这么有趣，有料；今年订个小目标，听完杨照老师讲的通史。看理想真是在商业氛围极其浓厚的时代，文化，音频界一股清流
穿越牛熊 ：我家9岁小朋友也在听老师的史记，经常念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①还牵涉到那个时代学院重视『学士』高于重视学历的一种开放的气氛›››还牵涉到那个时代学院重视『学识』高于重视学历的一种开放的气氛 ②学习自然或者是『人是』因果的规律›››学习自然或者是『人事』因果的规律 文字稿這兩處是否有誤？
看理想 （编辑） ：感谢您捉虫！已更正。
我是衷心希望有生之年有一天能听到老师讲台湾史。
璋 回复 dy ：哦！谢谢DY，晚点搬梯子找找看
moment ：老师现在在台湾有做台湾史系列讲座喔
说实话，我听看理想的《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时，就有点这种感觉，来自不同老师的稿子，虽然能听到很多好玩的事情，但是没办法形成某种连贯的思路。老师，您要不有空再考虑讲个全球史？😄
只有民国那个时代，才会有钱穆这么狂傲的学者的立足之地，也只有那个时代，才会有北大最高学府的包容态度！！
民国真是一个浪漫的时代
”之所以“通”，就是要建立一个有意义的观点，帮助学生和读者从中国历史里面看出一些特殊的贯通变化，这当然只是众多可能观念当中的一个，借由历史的叙述跟分析，尽可能表达清楚，所以必然是一家之言。
钱穆在无锡俟实学堂教书，就是现在的无锡连元街小学做教务主任，是我的工作单位，也是孩子毕业的母校。
丹心 ：您真有幸。
老师的思维，态度，精神，令人敬佩！努力学下去！
民国风范
中 ：外婆说过，当年在云大读书的时候，国文老师是吴晗。吴晗跟钱穆的经历非常相似，也是小学教员，后来考北大三门功课，两门满分，数学零分，北大没有录取，被清华破格录取，可能还是学者治校，对于人才的认定有相当的自信，才能造就一代传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