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本集要点
1.对人的研究不是“科学”
2.非资本主义国家的共产主义革命
3.《共产主义宣言》的成功，和文字风格有关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来探讨一下马克思的预言为什么没有实现。
马克思早在100多年前就透过他的《共产主义宣言》以及《资本论》建立了分析，点出了资本内部的种种不同矛盾。因为有这些矛盾，所以在时间的变化跟发展当中，资本主义应该瓦解，应该崩溃。但是时间已经过了100多年，资本主义却没有碰到这样的大的问题，看起来现在的资本主义还是在整个世界上面占有非常清楚的一个领先跟领导的地位。
为什么资本主义没有瓦解？是一个问题。为什么马克思他的预言没有实现？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两个问题是彼此相关的，但不完全一样。
对人的研究不是“科学”
让我们先看马克思的预言为什么没有实现。我们必须说这有一部分是马克思自己的错。马克思弄错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那是他从头到尾被19世纪的科学主义影响，他坚持对于资本主义所进行的研究是科学，而且他得到的是科学的结论。
我们了解，在这点上，马克思大错特错。他做的不是科学，或者说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可以得到非常明确的答案，那种自然科学的科学。人文的研究跟科学之间有非常大的差距，最大的差距就在于，如果你做的是科学研究，你所得到的科学研究的结论不会回过头来影响被研究的对象，而当我们研究人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
很简单的道理，你在科学研究上，发现了氢加氧会变成水，或者说倒过来水可以被分解成为氢跟氧两种元素。在我们发现了这个道理之后，你把氢跟氧加在一起，仍然会合成水，水仍然可以通过电解变成氢跟氧这两种元素。
希望大家了解我在说什么，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是在研究人，研究人而得到了一个分析的结论，对于人是什么、人的现象所产生的这种种的结论，它会倒过来回头影响人如何行为。马克思的预言在这上头是最有名，也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正因为马克思做了这样的预言，这个预言在历史上发挥过这么巨大的影响力，就使得这个预言必然失败。
不过关于必然失败，又要再分两头来说。当马克思预言了资本主义一定会失败，就产生了两种反应。其中一种反应是希望加速资本主义的瓦解，希望赶快进入到社会主义或者是共产主义的新的阶段，那个理想的乌托邦的时代。另外一个方向是从资本主义当中得到利益、得到权力的人，为了担心真的会发生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所带来的瓦解，使得他们承受巨大的损失，因而他们开始对资本主义的各种不同的运作，尤其是针对马克思已经点出来、指出来的这些矛盾，开始进行调整，开始进行修正。
预言的影响之一：共产主义革命在非资本主义国家爆发
好，我们先看刚刚讲的第一种状况。马克思说现有的他所看到的这套资本主义必然会失败，在资本主义失败、瓦解了之后，会进入到社会主义，进而共产主义的那样的理想的阶段、理想的世界。而他大错特错的地方，这个怪不得任何其他人，因为他反复非常坚定地宣称，这是一个科学的结论。
这是一个科学的结论，也就表示这是必然的。于是有人被他这种科学的分析给说服了，真正相信人类继续往前走，就会走到共产主义的这种理想的状态。他们接受了马克思的预言，并且把它当做如同他所宣称的是科学的真理。于是就刺激出一个非常巨大的人类集体预期以及具体要求的这样一种力量，要努力地推前，让共产主义可以提前到来。提前到什么时候？至少应该要提前到我能够看得到、我能够享受，或者至少是我看着，我预期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可以看得到、可以享受到的这种时间表。
你要他们已经知道了人类的未来就是这么美好的一个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这样的一个平等、大家可以发挥自己自在去追求的这样的一种美好的境界，但你去告诉他说，不过这个历史的进程得要慢慢来。既然历史就必然要走到那一点，为什么我还要慢慢等着？依照马克思那么有道理的推论，人就是要走到社会主义到共产主义的阶段，这样的一种理想世界才是真正最美好的人类的状态，那我干嘛等呢？I want it now。既然你告诉我说天堂可以借由历史的阶段、历史的变化实现在俗世当中、城市当中，I want it now，我不想等。所以我们看到受到马克思影响，最清楚的一种历史的潮流，那是共产主义革命。
共产主义革命发生在俄罗斯，接下来又发生在中国。不过我们看历史的事实，这两个国家当它们发生了共产主义革命的时候，其实它们的实际的状态都并不是处于发达的资本主义阶段，它并不是一个马克思所形容的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国家，或者是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状态。
换句话说，苏联跟中国的革命真正着眼的是共产主义的理想、共产主义的梦想，但是却挂上了马克思的招牌。它们内在真正煽动社会革命所产生的口号和这些革命分子的想法，其实归结可以说，那就是communism now——我们现在就可以拥有共产主义，我们现在就可以实现一个让大家没有财富区别，可以在生产上和分配上彻底公平的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很迷人，尤其是对于大多数被压迫的，或者是大多数的用英文说——have-nots（无产者，穷人）。你手上没有任何的东西，你没有财富，你是无产者，你看到那些有钱人，他们用这种方式享受，他们用这种方式宰制社会，他们凭借着他们的财富而看不起你，又拿他们的财富来欺负你，你当然会梦想有一天我们可以、也应该改变这个状况。然后就有人站出来，就告诉你说，你当然可以改变，我们一起来改变，因为历史的变化跟发展，科学地证明了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这是共产主义革命背后非常清楚、非常素朴的一股力量。这种力量在历史上其实随时都有，跟马克思、马克思的思想没有必然的关系。共产，还有绝对的平等，或者是反对富人这种仇富的心态，在历史时期当中，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我们现在也有，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有这样的心情，有这样的态度。
共产，是人类长期拥有的一种想法
我可以以台湾的状况为大家举例。在这之前台湾在弄公投，公投就是公民投票。公民投票有它的立法权，可以超越立法院所订定的法律。不过这里面就一件关键的，必须思考，也必须讨论，必须要确定下来的这件事——什么样的事情可以公投，什么样的事情不可以公投？
当时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非常明确地说，在这里有这么样一条绝对不能够被忽视的、重要的、绝对的标准，那就是关系到人民基本权利的是不可以公投的。你不可以公投说，人有没有继续生存、活下去的权利，这是不可以公投的。也因此什么可以公投，什么不可以，也就牵涉到这个体系里面，认定什么是不能被剥夺的人民的基本权利。
为了把这个观点弄清楚，我就举例说，比如说我们现在来公投。我公投的条文说，我们把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人，只要这个人他有1亿人民币以上的财产，全部充公，然后把这些充公的钱平均分给每一个人，你们同意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公民投票的选项，你会同意还是不同意？我想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投同意。你没有一个亿，所以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到你的利益。
那些有一个亿以上的财产的人，看起来都蛮讨人厌的。他们凭什么拥有这么多的财产？为什么不把他们的财产拿来分给大家？这没有什么不好的，站在我们的私人立场，为什么不投同意票呢？
论公投，当然这样的选项是抵触人民的私有财产权的。因此如果你这个社会认为是建立在私有财产权的人民基本权利概念上的话，这种问题就不能拿来公投。但我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就是要让大家明白，一般人在心里，你是真的不喜欢这些拥有一个亿以上的财产的人。你会觉得这些人太有钱了，这些人财富太高了。这些人不只那么有钱，还要对我们炫耀，炫耀了之后还嘲笑你说，你听什么杨照的节目？你看什么《资本论》？听杨照的节目、看《资本论》能够让你赚到两个亿吗？我们讨厌这种人，但我们拿他怎么办？你说，我们来推翻他们，把他们的财产拿来充公。抱歉，你心里面真的会心动。你也有一部分的那样的一种心情想要参与在这个行业里，至少如果有这样的公投的题目，你会表达同意。
所以这就是人类历史、人类意识里面非常普遍，而且长期具有煽动力的一种想法。再说一次，所以它不是特定的历史时刻所产生的，这个观念本身也不需要马克思。
马克思的科学主义刺激了革命决心
长期以来，历史上有这么多反对贵族、反对有钱人的各种不同的骚动，但最大的问题是，这种呼声、这种骚动、这种诉求，就算有道德上面、论理上面的合法性，但它往往很难刺激出一种真正的决心。
真正的决心为什么那么困难？因为你不知道你会成功，而且在社会的现实跟历史的记载里面，穷人革命、穷人的反抗，失败的比成功的多太多了。有钱人、有权力的人，他们有太多种方式可以镇压这种反叛。他们可以分化穷人，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削弱，甚至消灭穷人对他的反抗，这是历史所留下来长期的教训。
马克思他的思想为什么有用？这是马克思弄错了，他最大的错误，但也因为这样产生了最大的效用。因为马克思一再坚持宣称这是科学的真理，他用科学的方式证明了这件事情就是会发生，必定会发生，所以产生了“无产阶级革命必胜论”的口号、信念。无产阶级这些没有钱的人、这些穷人，马克思告诉你，你起来反抗富人，你一定会成功。这不是我马克思来帮助你，让你成功，这是依照我们搜罗了所有的这些资料，我们看到了资本主义内在的矛盾，我们分析了所有的因素，（得出的）科学的证明、科学的预言，这就一定会成功。
这个预言是从马克思那里来的，说我们会有一个共产主义的天堂。这个预言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因为越来越多人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它就能够凝聚越大的力量，让它实现。我们就看到先是在俄罗斯，接下来在中国，正因为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的状态底下，所以掀起了那些佃农、那些下层农民的仇恨，用这种方式做的集体的动员，完成了——老实说那只是共产主义革命，但不是马克思革命。
这是跟他预言有关的，但这中间有巨大的冲突。因为马克思他所分析的全部是以资本主义的现实底下作为它的前提，然后去分析、去预测、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离开了这种资本主义的现实，照理讲，马克思的分析、马克思的理论就不适用了。
而他的资本主义的现实是非常明确、有根据的，它的根据是英国历史上的long 18th century（泛18世纪），意味着以18世纪为主体，但是前头推到1688年光荣革命，后面延长到1848年，在这100多年的时间当中，英国所发生的事。英国就是从传统农业的社会，在这100多年当中彻底完整转型，变成一个工业化的社会。
所以1848年马克思和恩格斯为什么去写《共产主义宣言》，去宣告共产主义的理想会实现，或者即将要到来？那是因为他们建立在非常确定，而且非常特殊的一个工业化了之后的英国。还有马克思，他看到英国资本主义的各种不同的力量、各种不同的因素，它们彼此之间的互动状态。
《共产主义宣言》的文字风格
然而《共产主义宣言》的成功对马克思在他的思想跟他的表达上带来的其实是很大的困扰。《共产主义宣言》是很重要的历史文献，其重要性不只在于文章里说了什么，更在于文章是用什么样方式去叙述这些内容的。
在《共产主义宣言》发表150周年纪念，那是在1998年，意大利学者兼小说家Umberto Eco，他特别写了一篇文章，这个标题是《卡尔·马克思的文学风格》。在文章当中Umberto Eco就提醒我们，马克思的影响力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文字风格的力量，他的笔调是揭露式的，用极具自信的口吻为读者拨开了表面现象的层层纷乱，直指其背后的真理，丝毫没有怀疑，也丝毫不需要讨论。
他从历史当中看出了明确的道理和秩序，很多人被马克思的这种风格给震慑，成为他的信徒。当然有很多人为马克思的这种风格所恼怒，批评他是一个信口开河的煽动家。身为一个也曾经是左派知识分子的语言符号学家，Umberto Eco非常敏锐地点出，马克思之所以能够成为思想的巨人，首要的原因在他是一个风格不凡的写作者。
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1932-）
意大利哲学家、作家，当代著名的符号学家
《共产主义宣言》开篇第一句，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甚至很多人会背——“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漂浮在欧洲上空（A spectre is haunting Europe）”。Spectre，幽灵，这悬疑的字眼，一眨眼一刹那，他就抓住了读者。接着马克思又以雄辩之姿告诉我们这幽灵是什么。凭着强而有力的风格，《共产主义宣言》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激励了很多人，让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理，看到了历史的规律和方向。
《共产主义宣言》是很重要的历史文献，其重要性和它的文字风格关系密切。不过要特别提醒的是，《共产主义宣言》其实是一篇风格很不马克思的文章，他跟恩格斯合写的这篇文章，带有一股马克思其他著作里面没有办法看到的直接、间接，也可以说有一种哲学性的匮乏。
跟《共产主义宣言》比较，《资本论》就要复杂、晦涩、暧昧得多了。《资本论》文字绝对不是干净清澈的，《资本论》当中，仿佛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拖着另外一长串没有说出来的哲学前提和论理，仿佛每一句都是勉强从意义的深渊里拉吊出来的一条大鱼。
总结
《共产主义宣言》的成功使得许多人相信，马克思已经证明共产主义是历史的真理，是历史必然要发生的。这样的一股力量，就使得本来非常素朴的一种共产天堂的梦想，这个时候一方面加上了马克思的名字，另外一方面加强了科学的保证、科学的信仰。
这是在19世纪进入到20世纪，为什么会有共产革命成功，同时这共产革命即使并不是在资本主义发达的国家当中发生，但他们仍然认马克思为他们的宗师，同时把自己的革命冠上了马克思的字样。
所以马克思的科学主义一方面促成了共产革命的实现，然而共产革命成功却不在资本主义的阶段后面发生，这就推翻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的阶段论，或者是阶段必然发展的看法。所以，因为他的预言，这一面有了太大的力量，反而使得他预言的另外那一面没有办法实现。这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我们用这种方法来理解，为什么马克思的预言并没有真正实现。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1.01.28
精选评论
共 28 条我做为一个从小接受马克思主义宣传并只读过共产党宣言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经历了热血崇拜到全面否认的阶段的。逐渐再随着阅历增长感到其中的蹊跷，一直非常困惑。现在通过杨老师的节目逐一有了认知。杨老师用浅显易懂的道理把这个复杂的问题说清楚了。
神奇观测者 ：确实理论本身就有硬伤，包括描述的共产主义世界大同。把多样性完全抹除了，那还是人类文明社会吗？感觉就是蜜蜂那样的社会结构，也失去了进化的可能，跟蚂蚁蜜蜂几亿年都停滞那样。
Michael B ：你书还是读的少
实现共产主义，估计只有人类基本不存在
拉斯卡 回复 龙龙 ：蚂蚁蜜蜂发展出文明的话，共产主义就自然诞生了。有没有可能共产，写在基因里了，除非人类继续演化改变基因，但一旦演化，人类也就不是人类了。
龙龙 ：请问为啥？请指教
“听杨照的节目你能赚到两个亿吗？”（听到这个反问笑死🤣）杨老师实在幽默，我心里有几个亿吧😂
金田イ ：一部分人讨厌的是不能成为这些人（赚到两个e）的自己
小崔 ：我们还花了钱👀
二战后，西方工人阶级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受益者，工人阶级互相之间不再是同志，而是生产者／服务者与消费者的利用关系，加之 环境恶劣的生产被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工人阶级与资本家的冲突不再那么尖锐，久而久之，大规模的西方工人运动基本就消失了。共产实验的国家非但没有实现美好的共产主义理想，反而伤痕累累，对旁观者来说这理想看起来并不美好。而承担世界工厂的诸发展中国家，大多专制，集会自由都难以实现，更甭提工人运动。
穷人多的地方要的是立等可取的"结果"，而社会的演化和任何事物的发展一样具有规律，革命巨变后的社会只是换个名字，人的素质，文明程度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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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好喜欢这档节目！感恩杨照老师！
之所以历史上存在过的所有共产主义国家都失败了，其根本原因是因为这些国家压根就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阶段。马克思所预言的共产主义是基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力发展到了极限以后才实现的。然而很多历史上的共产主义国家却是直接从贫穷落后的封建社会，一步大跨步直接飞跃到了社会主义阶段，这些国家压根就没真正尽力过哪怕是最初级的资本主义阶段，这就直接导致了市场经济和其代表先进生产力的缺失。 所以历史上共产主义国家们的失败的责任并不能归咎于马克思的语言不准，因为这些国家本身就没有严格按照马克思的话语逻辑来发展。马克思的逻辑本身是没问题的。资本主义会带来一轮又一轮新的科技和生产力革命。当生产力发展到极致以后，社会的蛋糕就近乎于无穷大，那么就能保证把足够的资源分配给每一个人，这时候就实现了每一个人都活得很好的共产主义梦想。 事实上，现实社会目前也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大跨步迈进。人工智能革命越来越展示出构建一个理想共产主义社会的迹象。如若人工智能真的能制造出几乎无穷大的蛋糕，那么马克思的预言就成真了。从目前来看，马克思的预言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我想很多人心里清楚只是不敢点明罢了
马教😂😂
揠苗助长和“必然到达”并不等同。
文星闪耀 ：揠苗
对理想，对科学，这样的正确圣神的字眼有了新的认识。理想，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有道理或可以说服人的，或让人觉得可行的想。
哈哈哈哈问题就出在人类会改造自然上(´･_･`)人类，太复杂了
唉 可惜啊还是不懂马克思
这集略显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