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在之前的节目里讨论了盐和糖，今天我想转变方向，讨论一下棉花。
关于棉花，这两年有一本书很火，那就是哈佛大学的贝克特教授所著的《棉花帝国》。这本书不仅介绍了18到19世纪棉纺织产业在全世界的发展过程，更涉及到资本主义制度的演进历史，所以这本书非常经典，却也没有那么好读，大家需要有点心理准备。
斯文·贝克特《棉花帝国》
柳田国男在《木棉以前》中赞叹棉花的出现：“棉花的使用，令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细腻而丰富。而这一变化，不论是对于曾以粗麻蔽体的我们，还是以兽皮披身的西方人来说，都如出一辙。” 可是不管在什么时候，讨论织物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们来设想一下，你是否能准确说出现在身上穿的每一件衣物的材料构成？如果不看标签的话，恐怕很难。现在大多数衣物都会采用混纺，就是其中既有棉，又有毛，又有化学纤维，混合纺织起来。纺织技术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可以利用不同纤维的特点，采用不同的织法，最终实现我们想要的效果。
基本纺织原理
所以我们还是从古代的织物说起。中国古代用得比较多的是麻和丝，印度主要用棉花，欧洲主要用羊毛。中国早期还曾经大量使用葛，但苎麻和大麻这两种麻普及以后，葛的使用就逐渐减少了。丝在中国古代当然也是非常重要的纺织原料，还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贸易商品和中介。但丝比较贵，往往只有贵族用得起丝，直到今天仍是如此。老百姓主要穿麻，老百姓又叫“布衣”，其实就是“麻布衣”，而不是棉布衣，这一点今天很容易被忽略。我们今天就不多讨论丝了，如果对丝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参考《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三季，有关丝的那一节。
接着我们再来讨论一下纺织技术问题。
我先说几个字：绢、纱、绫、罗、绮、锦、绸、缎，基本都是绞丝旁的。这些字大家应该都认识，也知道它们必定与纺织有关，但每个字分别表示什么样的织物、如何纺织出来的，恐怕很多朋友就不一定能搞清楚了。
这些不同名称的织物，最根本的差别在于织法不同。我们如果把织物拿近了看，或者放在放大镜下看，会发现它的基本组织结构只有三种：平纹、斜纹和缎纹。
所谓平纹，就是经线和纬线每隔一根就交织一次，这样织出来的织物没有正反面的区分，织点均匀分布，牢度适中。这样织出来的织物叫做绢，也是最古老、最传统的织物。
如果我们试着把纬线一下子穿过两根经线，这样织出来会有什么样的效果？效果就是正面会出现明显的斜向纹路，也就是斜纹。斜纹织物的总体织点要少于平纹，所以手感细腻，密度较高，也比较厚实。斜纹方法织出来的织物叫做绫，在唐宋时期都很流行。后来用棉来纺织的织物也多采用斜纹。
如果我们试着把纬线一下子穿过三根或者更多根经线，这样织出来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这样织出来的织物密度更大，纹路也不明显，这种织法就是缎纹。用缎纹织出来的织物，手感更细腻，光泽感强，当然质量也相应地更脆弱，这种织物就是缎。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我们前面说的几种织法，经线都是相互平行不变的。如果经线相绞，那么织物就会出现细微孔洞，最后织出的织物不够牢固，但会非常轻薄。如果二经绞一纬，那么最后的织物称为纱，比如蚊帐就是纱结构。如果是更复杂的绞法，织出来的就是罗。马王堆就曾经出土过四经绞罗，也就是用四根经线相互绞动织出来的罗，这种罗比简单的二经绞罗更为轻薄透气。现在有苏州的苏罗和杭州的杭罗，复原了大量传统技术，也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以上我们说的都是单层织物，也就是一层经线和一层纬线构成的织物。单层织物比较简单，也就是平纹、斜纹、缎纹这三种基本组织结构再加上经线的绞动，没有其他花样了。如果你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织物表面，最初一定可以分解成这几种基本组织结构。
但是中国人很早就发明了多层织物技术，织出来的织物就是锦。如果你熟悉织锦的话，一定知道织锦的厚度明显要比单层织物来得厚，织锦使用到多少种颜色，它就有多少层厚度。织锦有明显的正反面，它的正面可以织出极为精巧艳丽的纹样，所用到的基本技术就叫做提花。常见的织锦包括云锦、宋锦、蜀锦等，也都是非遗了。织锦技术一直可以追溯到先秦，它在汉代就已经很发达了。
有一块很有名的汉代织锦，就是在新疆和田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膊。这块汉代织锦，上面所有的文字和纹样都是用织机织出来的。目前中国已经利用复原的汉代的提花织机，复原地织出这块织锦。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膊
织锦是最复杂的，因为织锦最初是用经线表现出纹样，所以挂经线穿棕时，就已先想好要呈现的纹样，一点都不能错。所以我觉得学习纺织，就跟学习算术一样，一直要算算算。所以在中文里，机器的“机”，也就是机灵的“机”，最初指的就是织机。只有最会算计的人，才能设计出匪夷所思的提花花本。
到了唐代以后，甚至出现了通经断纬的织锦技术，也就是用纬线来表现纹样，这样织工就有更大的发挥余地，在织纬线的时候来决定纹样的变化。最初使用的技术叫妆花，清代江南三织造的妆花织锦就非常有名，龙袍、蟒袍、桌围、椅披、锦囊等都是用妆花织锦的技术织成的。
而织锦技术的极致，在我看来就是缂丝。缂丝可能最初是受到西域编羊毛手法的启发，在唐代发明出来。所谓缂丝，就是用无数纬管在局部一点一点缂出来，技法本身很接近于刺绣，视觉效果也接近刺绣。缂丝的优点是薄，因为它的“断纬”程度要远高于织锦，所以很轻薄。而缂丝的缺点就是不牢，容易磨损。如果说刺绣是用针做画笔的话，缂丝是用梭做画笔，所以缂丝的效率极低，价格极高，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原谅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纺织原理。因为我认为纺织原理很重要，不懂这些原理，就不容易理解后来棉花在纺纱、织布等领域取得的巨大成就。如果大家觉得我还没完全说清楚的话，我推荐大家去杭州的中国丝绸博物馆参观一下，展馆的墙上有绢、纱、绫、罗、绮、锦、绸、缎等织物的织法，一看就明白了。
中国的棉花种植与贸易
棉花是印度所产，中国古代并没有。广东有一种观赏植物叫做木棉，这并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棉花。木棉确实可以纺纱织布，但效果不是很好，也没有真正流传开来。宋元之际，印度棉花开始在中国流传开来，民间传说，上海松江的黄道婆为种棉纺织技术的改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棉花采下来后，要纺织的话，必须要去除其中的棉籽。在黄道婆以前，去除棉籽是极为麻烦的，需要手工一个个处理。而黄道婆引入海南黎族的辗轴，可以快速把棉花中的棉籽压碎，这样就很容易去除棉籽，直接进入纺纱环节。经过这些技术改良，棉花纺织的效率得以极大的提高。棉花产量高，织出来的织物又比麻布更为牢固，很受欢迎，棉花也逐渐在江南一带流传开来。
到了15世纪，江南的松江府逐渐崛起成为中国的工业中心。耕种者发现，在贫瘠的土地上种植粮食收入并不高。但棉花对土地要求极低，如果在这些土地上种植棉花，不管是自己纺纱织布，还是直接出售棉花，收益都比种植来得划算。
棉布做成衣服，有很多优良特点。棉布特别吸水，所以出汗以后可以很快被吸收，这一点大家都有体会。此外，棉布又相对比较保暖，同样做成衣服，棉布衣服比麻布要暖和。虽然各种天然织物都有各自优点，但棉花比较实在，优点是很突出的。
明代中期以后，棉花已经在江南扩展为一种最常见的农村副业。我们经常说“男耕女织”，但女性不仅要织，还要种棉花、采棉花。在纯粹体力上，女性不如男性；但在采集棉花这些事情上，女性的效率并不比男性低。所以棉花的普及，也可以使得女性的劳动力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在这段时期，江南很多地区都在向中央争取，要求国家把原本向这些土地征收的粮食折算成白银。如此一来，农民可以全力投入棉花种植，并且销售棉布用来缴纳税赋。15世纪末期，松江成为中国最早把实物税赋转换为白银税赋的地区之一，进一步推动了棉花和棉布成为市场销售商品。后来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也正是顺着这种思路推进下去。到了清代，松江府一带“邑中种稻之田不能十一”，而棉花已经成为这里的支柱性产业。
根据现在经济史学家的统计，从产量来看，棉纺织品是国内产量第二大的产品，仅次于食品，而位于丝绸、盐和茶叶之上。整个中国的棉纺织品有一半以上都在国内各个区域之间进行贸易。甚至可以说，棉纺织品的交易促进了中国国内市场的整合。如果没有棉纺织品，中国国内各个地区的贸易往来可能要滞后很多。
棉花不仅促进中国国内市场的整合，它也是中国出口的重要商品。我们过去比较关注中国瓷器、生丝以及茶叶的出口，而较少讨论中国棉布的出口。18世纪，英国每年把2700万磅原棉从加尔各答运往广东，而中国则出口质地坚实、价廉物美的土布，也就是“南京布”，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初尝试着采购了2万匹“南京布”，很快增加到20万匹。到了1786年, 南京布的出口数量为37万匹，1795年，南京布的出口数量增加到100多万匹。在鸦片战争之前，每年从广州出口的南京布的数量从未低于100万匹。
中国的南京布都是江南一带比较原始的织机手工织出来的，用的也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平纹织法。江南地区有无数台纺车和织机，女人有空就摆弄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南京布。至于我们前面介绍的那些繁复的织锦手法，非常昂贵，绝不是普通家庭所能掌握或者所能购买的。
如果没有工业革命出现，没有所谓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出现，这一切都还是可以延续的。但是18世纪，英国出现了一系列技术革新，彻底改变了世界经济的面貌。
英国纺织业的革命
1733年，英国曼彻斯特30岁的纺织工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这就成为工业革命的最初发端。凯伊对旧式织机进行了改进，把经线之间的手工穿梭改成机械穿梭。穿梭的速度比原来大大加快，所以人们称之为“飞梭”。飞梭简化了织工的劳动，加快了织布的速度，为实现织布机械化迈出了第一步。
约翰·凯伊与“飞梭”
飞梭很快就获得广泛应用，使得织布的速度大大超过纺纱的速度。现在一个织工需要的棉纱，可能要十个纺纱工才能供应，甚至可能更多。纺纱与织布之间的基本节奏被打破了。这样一来，棉布价格会下降，而棉纱价格飞涨，供不应求，常常断货。所以，正是织布技术的进步，倒逼纺纱技术要随着它一同进步。
到了1738年，惠特研发出了滚轮式纺纱机，这样一来，机器纺纱就可以取代手工纺纱。但这种机器每次只能纺一支纱锭。到了1765年，织工哈格里夫斯造出一架同时可纺八个纱锭的纺纱机，他就用妻子珍妮的名字把它命名为“珍妮纺纱机”。随后，哈格里夫斯又把纱锭增加到16个，32个，最后增加到80个。
珍妮纺纱机可以提高纺纱效率，但是随着锭数的不断增加，对于动力的要求也不断提高。1769年，做过钟表匠的阿克莱特另辟蹊径，造出了一台庞大的水力纺纱机，用水力来驱动纱锭旋转纺纱。英国原本就有水车的传统，技术成熟。所以在英国的一些河流两岸，迅速建成一批采用水力纺纱机的工厂。到了1779年，阿克莱特的工厂发展成为拥有300多名工人和几千支纱锭的现代纺纱厂。
水力纺纱机纺出的纱粗，珍妮机纺出的纱细但牢度差。也在1779年，克朗普顿综合了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的特点，发明出了走锭纺纱机，又叫“骡机”。骡子是驴和马的后代，骡机也是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的后代。它以水力为动力，可以拉动很多个纱锭，先是发展到900个纱锭，最后增加到2000个纱锭，这样的效率就很惊人了。
骡机需要更强的动力，而瓦特的联动式蒸汽机技术已经比较成熟，正好运用到骡机上。所以从凯伊发明飞梭、哈格里夫斯制成多轴纺纱机、克隆普顿发明走锭纺纱机，再到瓦特成功改良蒸汽机，建立起全世界第一座蒸汽纺纱厂，英国的纺纱技术不断革新突破。19世纪初，英国的棉纺织工业终于完成了它漫长的破茧成蝶的历程。
珍妮纺纱机
棉纺织业成为英国工业第一个实现机械化的行业。纺织品的出口也出现井喷式增长：1780年还不到36万英镑，1792年超过200万镑，1802年超过780万镑，20年时间里，这个产业增长了20倍以上。
棉花革命从英国席卷整个欧州。棉纺织工业的扩散当然经历了一个过程。1820年，英国当时还有25万手工织布者。到1856年，这个群体只剩下只有2.3万人，后来很快就消失了。1828年，一位英国工场主回忆说，珍妮纺纱机出现以后，老式纺车很快就被束之高阁，过去从事毛纺的工人全都改行纺纱，“毛纺已无影无踪，麻纺也差不多，普遍使用的原料都变成棉花，棉花，还是棉花。”
纺织业的革命，并不是一个单纯的革命。它本身包含了如此众多的细微技术进步，同时它又挤垮了毛纺织业和麻纺织业，它还改变了本国和国际社会的劳动结构。在过去，劳动有很高的体能要求，只有男人可以承受，女人和孩子一般受不了。但是棉纺织业的工厂彻底改变了这种局面，纺织厂里的劳动既不需要力气，也不需要技术，反倒需要细心和灵活的操作。所以纺织厂大量雇佣女工和童工，极大地降低了棉纺织品的生产成本，也把英国大量非劳动力卷入到劳动生产之中。
放眼国际，19世纪是英国在全世界寻找棉花的世纪。1790年，美国黑奴数量不到70万。美国没有什么甘蔗种植园，要那么多黑奴干嘛？因为英国大量需求棉花，极大地刺激了美国南部的庄园经济。种植园主发现，养活一个奴隶一年只需要20美元，而驱使这个奴隶种植棉花、采摘棉花，最终创造的纯利却可以达到80多美元。如此一来，种植园主自然就有激励购买更多的黑奴，进一步扩大棉花种植园的面积。所以美国的黑奴数量到了1860年已经翻了两番，增至400多万。
与此同时，美国奴隶价格也在节节攀升。1800年，一个身强力壮的黑奴能卖上50美元就不错了。但到了1850年，实际交易价格已经高达800至1000美元。奴隶价格的上涨速度，比棉花价格的上涨还要来得迅速。奴隶价格如此之高，有理由相信，奴隶主一般不会过分虐待奴隶。而与奴隶劳动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棉花产业已经成为美国南方的支柱产业，为种植园主带来极为丰厚的回报，种植园主也绝对不肯放手。这种经济制度与奴隶的人权存在根本矛盾，美国南方和北方的冲突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1860年，美国南方棉花种植园主和他的黑奴
美国南北双方的冲突，最后以一场惨烈的战争加以解决。内战之后，南方的种植园主无法维持原有的棉花种植方式，而此时全球棉花市场格局也在逐渐发生演变，全球棉花期货市场逐步成型。自此以后，棉花价格直线下降。1870年，美国一磅棉花售价是24美分，到了1894年，它就只有7美分了。单纯种植棉花已经无法保证一个国家的经济竞争能力，所有国家都必须像英国一样转入上游，用工业化的方法来经营棉纺织业。
结语
有关棉花的故事，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首先介绍了一些最基本的纺织技术；接着讨论了中国历史上的棉花种植与贸易；最后我们介绍了英国棉纺织业的兴起过程以及它对于全世界的影响。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相关节目：
参考资料
贝克特，《棉花帝国》，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9年
2020.12.22
精选评论
共 18 条我好像会织毛衣了😛
从小就经常去丝绸博物馆，现在翻新过了，室内外都很不错。
吃着甜品甜甜甜 ：嫉妒啊
纺织行业的剧变引发了一系列社会变革，也进一步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印度甘地曾一度计划以抵制英产织布的方式取得独立，但技术本身还是最革命性的，毕竟经济社会发展的基本逻辑是增加效率降低成本。
偏个题，纺织需要这么复杂的计算和思考，姜萍想要去学服装设计那可真的太合适了
老师的课可以科普到很多其他知识
“绢、绫、缎”概念单单听音频就搞不懂，有图片就看的很直观。“二经绞罗”“四经绞罗”也是要网上查图片才搞得明白。
厉害，不知道的同学听到这段或许会以为老师是纺织专业😊
看过苏州丝绸博物馆
因为专业涉及服装设计，自己平时创作也会接触到大量面料，可是还是第一次知道因为织法不同完成了织物的差异。
啊，声音好好听…
li
看起来不起眼的生活必需品对经济的影响反而深刻而又剧烈。真是不容小觑呀！哈哈😄
晚安，梁老师o(^o^)o
不光學了經濟學芝士還了解了紡織技術哈哈哈
老师能讲讲工业革命为什么是从英国开始，为什么不是其它欧洲国家。谢谢老师